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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西雅图,一九七四。

      「很高兴见到你,先生。很抱歉,我现在只有普通红茶,你能接受吗?」
      Godfrey的嘴唇动了一下,口型像在说:「英国佬。」
      他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你不是本地人,对吧?」
      我提着茶壶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褐色茶水沿着杯子外缘滑落在茶碟上。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不喜欢回想过去——像是箭矢刺进你毫无防备的胸膛。
      流弹、手术、大动脉。心因性手部间歇震颤。
      我明瞭早已回不去。
      「是的。」毕竟口音就足够明显。我递给Godfrey另一组杯盘,「但信不信由你——我六十年前就来到美国了。」
      他挺直身子,眼裡似乎有什麽在熠熠生辉,「一九一四?一战爆发的时候?」
      「对。」
      「这很明显和你的年龄不符——」
      「那你呢?先生。」
      Godfrey欲言又止。他的手指不安地敲着桌面。思忖片刻,他开口:
      「你应该是听到了——我从二十六岁起,就是这个样子。我想,因为如此,你才会留下你的住址与电话号码。」
      「我相信你的妻子并不知情,而你应该也不太希望她明白?」
      想起那个回眸,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说Irene?噢,当然,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俩认识时,我向她隐瞒了我的年龄,结果Henry居然——」
      「我知道你遇到什麽问题。我已经活了一百二十二年。和我相比,你还年轻的很。」
      Godfrey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就像Mike Stamford。这个表情对我而言并不陌生。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但我们不是唯二的两个案例。就我所知还有一个……」
      「唯三有比唯二好吗?」
      我吞嚥一下,「我相信不只这样。」
      「Irene一定会问起这个,」Godfrey坐在椅子上喃喃,「我该怎麽向她解释?」
      她当然会问起这个。她看见了我。
      「尽你所能掩饰。千万不能说实话。」
      「就算是我妻子也不行?」
      「对。除非你想让事情更加複杂。我必须告诉你:你会一直保持这个模样,不会老去。十年之后如此,百年之后依然。你会看着你爱的、以及爱你的人死去,而你知道这一切无法停止。」
      语毕,Godfrey眼裡的光辉消失了。至此我才明白,那原先存在的光芒称为「希望」。
      他以为我会是他的救命稻草。
      John Watson,你做了什麽?
      「我没想过这个。」
      「你必须想。你必须。你避而不谈不代表不存在。」我脑海中闪过Mycroft的黑雨伞,彷彿有人掐住了我的脖颈。
      「我已经撒了不知道多少个谎,」我尝试让态度与语气和缓下来,「如果不这麽做,我可能会在监牢或者精神病院裡度过馀生。」
      「那麽,你原本的身份是什麽?」Godfrey问道,眼裡盈满了哀伤与失落。
      「我——」我从来不喜欢向他人揭露我的过去。不过此刻,我认为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我是一位医生。」
      「我从来不喜欢医生。」这话带着浓厚的敌意。我听得出来。
      「为什麽?」
      「Henry有个朋友在搞生物研究。貌似是在增进人类福祉,但他们做的事不是每一件都光明正大。有太多被封锁的消息——只是没有人将它们公诸于世而已。」
      「你怎麽能这麽笃定?况且我又不在实验室工作。我是位军医。」
      「反正——我是这麽相信的。那些研究结果最后都会进入医疗领域。全部都一样。」
      他有自己的坚持,对于这点我无能为力。
      「你爱怎麽想就怎麽想,与我无关。我现在只是一位在餐厅工作的服务生。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来找我。」
      我还是没办法和Mycroft一样决绝。尤其是目睹了他的希望被踩得粉碎的瞬间。
      Mycroft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我。我不禁想到。
      「没有必要。」Godfrey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将茶杯摆回原处,坚定地走向门口。两手在身侧握成拳状。
      那次过后,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确实,好几个月,他都没有来找过我,于是我开始计划离开西雅图。
      然而,一日,我有了一个访客。
      Irene Norton。

      *

      伦敦,二〇一一。

      「门环。」
      Sherlock没头没脑地在计程车裡说了这麽一句,脸上居然还有几分怒意与嫌恶。
      「我不懂。」我坦诚相告。大多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个谘询侦探到底在想些什麽。我推开车门,司机从后车厢裡拿出行李箱,Sherlock却还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
      「坚持挂正的门环?无用的强迫症。噢,不,也许他只是想要昭告天下他的来临——他应该好好去做根管治疗,我相信疗程还没结束。他不可能花一整个下午待在牙医诊所,疗程一定分成好几次。」
      「谁?什麽根管治疗?」
      「一个嗜甜的胖子。」
      我仍旧一头雾水。Sherlock和我上了二楼,打开起居室门扉,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比原先更困惑。
      「我知道你找了一个室友——」沙发上的男人觑起眼睛看向我的方向,但明显说话对象不是我,「但没想到是这种的,brother mine?」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搞什麽?」我重重把行李摔在地上,这不速之客的出现让我无暇思考,「My——」
      名字的主人给了我一个凌厉的眼神,我只好急急停了话,转而支吾着说:「——God.」
      这太不合理了。我以为同样的姓氏只是巧合,结果事实远比我想的还要複杂。巧合永远是最简单的解释,因为它本身就不那麽合理。
      Sherlock的表情起了变化,整张脸都冷峻起来。我站在他身边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拳。优秀的侦探无需提问,他能用各种方法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好比现在。
      「我之前给他看过诊。Dr. Smith曾在Walk-in centre工作。」
      「看不出你也有这麽多身体病痛。糖分摄取过多了?」
      「别担心我了,倒是你——一声不响跑到汉普郡。南英格兰风景如何?」
      「相当优美。可惜的是没有连环杀手。」
      「Dr. Smith,」这会他转向我,「你和Sherlock一起去的?」
      「呃,嗯,当然。」他的语气像是种质问,于是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击:「这跟你有什麽关係?」
      「这是我哥哥,Mycroft Holmes。」Sherlock为我的疑问提供了解答,而Mycroft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你哥——」镇静下来。我对自己说。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Sherlock的嗓音裡似乎带着微不可察的苦涩,但我没有多想,只是向客厅裡的两位Holmes告退,逃难似地回到楼上房间,锁上房门。
      莫非Sherlock也活了一个世纪?那我这几个月来根本是在庸人自扰——不,Sherlock会老,不太明显,可我看得出来。如果是这样,Mycroft又怎麽可能是Sherlock的兄弟?他们的年龄可是相差一个多世纪——一个王朝的兴衰——这太荒谬了。
      我从柜子裡抽出一摞标题为「冻结症」的文件。Mycroft说过,虽然这曾经在六〇年代造成轰动,但由于样本数有限,许多事情都停留在假说阶段,以至于后续研究最终只能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这是一份一九七五年的研究报告。我没有察觉什麽异状,直到内页出现一个熟悉的名字。
      「实验对象:Godfrey Norton」

      *

      西雅图,一九七四至一九七五。

      「女士,妳的意思是——」一枝笔从我指间滑落,但我无暇顾及,「Godfrey Norton失踪了?」
      坐在我面前的是Irene Norton,闺名Irene Adler。再次见到她,我就知道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她是一位相当睿智与坚强的女性。睿智。我需要提防的就是这个。
      「Godfrey向来不是个细心的人。他从来不知道我在字纸篓裡找到什麽。」Irene Norton极为冷静地从随身皮包裡抽出一张字条,丝毫不像丈夫失踪两週的样子。那是我的字迹。用的是餐厅纸巾。
      「先生,我或许知道你的困扰。若是假设成真,我想你有权知道实情。希望能接获你的来电。」
      「他以为这种方法能灭迹。」Norton夫人轻哼一声。
      「女士,妳怀疑我和他的失踪有关?」
      「你也可以提出足够的证据让我相信是巧合,」她折叠好字条,收进包裡,「一日下午不告而别之后,Godfrey一直很消沉。当晚,我在字纸篓裡发现了这个。John Watson。」
      「所以?」
      「如果你认为这还不够可疑,我们能选择让警方介入调查。」
      四轮马车。贝克街。手铐。一个我忘记名字的人,但那似乎不太重要。
      我不想走回头路。没必要让一切重演。
      我将一声歎息闷在心裡,「妳是否知道Godfrey的真实年龄?」
      Irene Norton眼裡闪过那天的困惑,仅仅一瞬,「Godfrey告诉我的是三十岁,不过他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是。那妳还记得他朋友说的话吗?」
      「Henry?噢,恐怕,那只是种调侃。」
      撒谎。她在撒谎。要骗过一个以谎言维生的人可不那麽容易。
      「妳就不曾怀疑过?」
      「怀疑有什麽用?」
      「当然有用。因为妳丈夫压根就不是个正常人。」
      那位女士丝毫没有不悦的样子,反而被挑起了兴致:「这就是你找上他的原因?」
      「没错。他不会老,妳可曾发现?」
      「我跟他认识的时间不长。」
      「妳迟早会察觉的——前提是,他必须安然无恙地回到家中。妳可以用尽馀生去观察他,接着就会明白我所言不虚。」
      她将信将疑,「你有什麽好办法?或者,推论出他可能的所在?」
      我想起那样既悲愤又无力的眼神。除了Godfrey外还有一个人,一个不得不向命运屈服的人。
      我常感觉那名字就在舌尖,但它永远会在即将出口的那刻化作一阵逐渐麻木的酸楚。
      我想不起来。
      「妳该问问他的友人,而不是把希望放在一个跟他认识只有一个多月的餐厅服务生身上。」
      「Godfrey已经和东部那边的亲朋好友许久没有联繫,这次和Henry的会面其实也是不期而遇,他刚好在街上碰见了他。Godfrey对他的过去绝口不提,这部分,我知之甚少。」
      我知道他为什麽这麽做。我感同身受。「Godfrey有自己的苦衷。」
      「你说得很肯定,」Irene Norton向我倾了倾身,「为什麽?」
      「我见过相同症状的人们。他们会隐藏起自己的某些部分好顺应世代——」
      「其实那就是你,对吗?」
      我再一次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
      那一刻,我起誓,再也不和聪明人打交道。
      「抱歉,女士,让妳失望了。」我缓缓道,「并不是。」

      *

      一九七五年初,一个晦暗的早晨,有人找到了Godfrey。他一声不吭地躺在垃圾堆裡,当清洁工想把他拉起身,Godfrey还毫不留情地在那可怜人手上狠咬了一口。
      他被发现时,身上仅剩一条破布。整件案子交给警方办理。他们给Godfrey做了全身检查,发现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以及体内严重超标的辐射接受量。
      「两百五十仑目,」高个子医生在我及Irene Norton面前踱来踱去,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家属,「普通情况下,体内出现这麽高的辐射量几乎不可能。他的工作需要进出实验室吗?」
      身边的女士摇摇头,我则说明自己和病房裡的人只打过几次照面。
      可我突然想起了什麽。
      生物研究。
      「他们做的事不是每一件都光明正大。」
      Henry的朋友。
      莫非,他们找上他了?
      那他们或许也会找上我。
      有了这个令人不安的想法,我急忙向Irene Norton告辞,回家收拾行李。
      我必须离开。无论推测是否正确,离开西雅图都是我此时此刻最该做的事情。

      *

      我搬离原本的住所,在一间旅店暂时住下。
      我原先预计至多停留三晚,但总有意外。
      早些时候,我回到原本的租屋处,却发现Irene Norton已等候多时。
      「妳为什麽还来找我?」我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中指与食指之间夹着一根香菸。我从来没有戒除过菸瘾。
      「房东说你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取信件。」
      我蹙眉,「相信Godfrey的事情与我无关。女士,对于妳丈夫的不幸遭遇,我深感遗憾,祝他早日康復。」
      「你隐瞒了一些事。我看得出来。」
      「我对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罢了,这不是我来这裡的用意。警方的调查已经有了眉目,和Henry那边脱不了干係,但是我想要在他们找上你之前提醒你。」
      「找上我?我和Godfrey没什麽——」
      「看见你把字条放进Godfrey口袋的不是只有我,还有Henry。那天回家之后,我听Godfrey说了他的为人,他肯定会对此大肆渲染。他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Godfrey的失踪和Henry脱不了干係?」
      「对,正是Henry把Godfrey的罕见状况透露给身边在实验室工作的友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接着Godfrey就成了实验对象。」Irene Norton抑制着怒火,平稳地阐述着。不过我可没办法那麽冷静。
      「妳觉得『我什麽都不知道』可信度高不高?」
      「不同警察採信不同说词,」她说,「你可以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或者和盘托出。不过所谓『实情』也不一定有人相信。」
      接着悲惨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几天我都不敢踏出房门一步。我打算拟定好逃亡计划再谨慎行事。
      很明显老天不想给我这个机会。
      我站在浴室裡,门外人声嘈杂。一个是门房,还有两个没听过的陌生嗓音。我知道他们是警察,我已经听见「破门而入」在对话裡出现了三次。
      不知道为什麽,我突然不想说谎了。
      一九七五。在一百二十三年前出生的我,已经活得足够长。
      我不想再说谎了。那一向不是我的作风。
      或许我能够保留最后一点诚实。或许我能对自己诚实。
      我拿起刮鬍刀,取出刀片,在左手下臂内侧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肘窝一路划到腕部。这口子割得深归深,但不足以让我「脱离险境」。
      这是在浪费时间。我总是恨我自己为什麽不再决绝一些?这口子明显是为了让我反悔而割的。耶稣基督,这可真疼。
      我咬着牙盯着自己已经染得血红的手腕。
      桡动脉。就是这裡。
      我在手腕上割了另一道口,和原本的伤交叉成了一个十字。我看着手上汩汩流血的十字架,心中竟前所未有地虔诚。阿们。
      我开始晕眩。
      原先洁白的瓷砖地板被染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颜色,我心中升起一阵歉意,但这些多馀的感受随着我渐黑的视野褪色。他们最终还是把房间的门打破了。我听见了。
      「快过来,他在这裡!老天,他还活着吗?」
      睡吧,John Watson。我对自己说。
      晚安。这该死的世界。

      *

      伦敦,二〇一一。

      再一次,我们又坐在了咖啡厅裡。但这回可不比上次和平。
      「Mycroft,我没有不明事理到这种程度——」
      「我却难以想像Sherlock居然看上你。」
      「你什麽意思?」我几乎想把口袋裡的菸盒丢还给他,「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我。」
      「你带他去汉普郡做什麽?」
      「严格上来说,那不是我的决定。还有,你没有资格过问,我很清楚你不会是Sherlock的手足。」
      「John,你亲人的逝世已经过了一个多世纪。你应该要向前看,而不是沉湎在悲伤与酒精裡,还要求室友陪着你一起——」
      「是他带我过去的。我——并没有要求他。」我有些理亏,咬了咬嘴唇,「我只提过那麽一次,而且还醉了。他明明能很合理地认为我是在发酒疯。」
      「你可以拒绝他。」
      「Mycroft。」我留意到他有些焦躁地转着袖扣,「该回正题了。」
      「我提醒过你,」Mycroft将十指相抵成塔状。我曾在Sherlock身上见过这动作——不可能。十九世纪的Holmes和二十一世纪的Holmes肯定没关联。「别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跟Sher——」积习使然,我即刻反驳。
      「我没有不明事理到这种程度。」Mycroft神情严厉地瞅着我。然而这回,我不再逃避,反倒迎上他的视线。
      我捏了捏手指,想起Sherlock的两个吻。一次如热浪炙烈,一次若月光流泻。他的眼瞳自迷乱到通透分明,只消一秒时间。事后我回想起这个,确实感到心慌——我爱他吗?以及,他爱我吗?
      他能爱我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你没资格干涉我,更没资格干涉他。」
      Mycroft的眼神转成了难得的恼火。
      「谁没有资格?」话音依然理智而冷静,甚至淡漠。
      「让我看看你有什麽理由让我信服。」
      「噢,是啊,肯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对吧?」Mycroft搅着茶喃喃,「一样的普通人,一样的金鱼,只是活得长一些。」
      「今天没搞清楚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我向Mycroft表明了决心。为什麽?因为和Sherlock有关?我不知道。
      那人瞧了我一眼,歎息,最终颇为不情愿地说:
      「他是个孤儿。」

      *

      插曲:海斯廷斯,一九八八。

      那年冬天格外地冷,连南方的萨塞克斯都是一片银装素裹。Mycroft踏碎了雪花走着,路上萧索凄清,竟没半个人影。
      和John Watson不同,Mycroft回到英格兰的次数多上许多。儘管去过芬兰、西班牙等其他国度,可他怎麽也待不习惯。
      Mycroft总是能为自己谋到一份还不赖的差事——在各地都能过上不错的日子。这次他向上头请了假,到南英格兰散散心。他这辈子还没有在冬季造访海斯廷斯,空气裡彷彿飘浮着海的盐粒。
      有时他会想起过去,想起一位警探。他的衣服有点紧。是身板问题,还是自己当真发福了?Mycroft时不时会在册子裡看见这个名字:Greg Lestrade。
      那很重要吗?Mycroft记不太清楚。
      有些事无庸置疑是重要的——保持一定的神秘色彩、长袖善舞的才干、彰显过人之处又不锋芒毕露。这些对Mycroft并不难,因为他自小就甘愿让Sherlock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若是Sherlock爱去,就让他去吧,有何不可?
      间或他也会语重心长——儘管Mycroft明瞭他的弟弟永远听不出来——告诫那个小自己七岁的Sherlock别过于张扬,但他总是巴不得让全世界认可他的精彩演绎。然而他得到的大多时候不是认可,而是一个厌恶的皱眉。十九世纪,人们在愤怒时都还谈吐得当,现今会如何,可想而知。
      不过也因为不老的症状,Sherlock才懂得什麽是低调。他不再演绎路人——至少不会高谈阔论——他的能力使他成为苏格兰场的得力助手,而Sherlock也乐在其中。这样挺好,Mycroft这麽想。
      可谁又能预料到他唯一的手足会因此被送上绞刑臺?Mycroft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对上帝嫉恶如仇的。
      他在一盏路灯旁停下,从口袋裡掏出一支菸,点了起来。母亲肯定不会希望他这麽做。
      他还想起了一位小个子医生。这傢伙就更不重要了,他唯一的价值就只是证明了不老症状不会只发生在Holmes家族身上。但打从Mycroft拿到一份一九七五的研究报告之后,他居然有点担心那人的安危——也许他担心的是那叫John Watson的军医会连累自己。Mycroft吸了一口菸,沿着雪白的阡陌继续向前。
      他在长椅上望见了一个单薄的身影。
      那年冬天格外地冷。但是那个孩子没有啼哭。
      那个孩子马上吸引了Mycroft的目光。
      他顶多五岁,圆圆的脸蛋被深褐色的鬈髮框在裡头,沾满了灰扑扑的砂土。那双淡色眼睛并不普遍,Mycroft这辈子只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过。男孩身上的绿色毛衣已多处磨损,明显过大不合身,裤子则是过短,足踝裸露在外。他冷得瑟瑟发抖,却没有瞟向Mycroft一眼,自然也没有流露求助的神情。
      「老天。」Mycroft觉着这简直不可思议。一时之间居然不知如何应对,只在原地呆站许久,紧攥着那把换过好几次的黑伞。
      「你。」Mycroft走上前,而那鬈髮男孩抬起眼睛,未几又转而看往海滩的方向。Mycroft再向前一步,男孩没有畏缩,也没有表示厌恶。
      「你叫什麽名字?」
      「我没有名字。」男孩的话语裡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淡。
      「你几岁?」
      「五岁。」
      「那怎麽可能没有名字?」
      「Jack说,」男孩动动双腿,搓搓手,「『被遗弃的孩子都没有名字。』
      他都叫我『嘿,小鬼。』」
      「谁是Jack?他住在哪裡?」
      「桥下的Jack。」男孩说着便笑了,好似这问题是他所听过最愚蠢的,「他没有家,我也没有。桥就是我们的家。」
      「带我去找他。」Mycroft感觉自己的口吻像种命令,不过男孩不以为然。
      「为什麽?」
      实在太像Sherlock了。Mycroft抿了抿唇,「我想见见他。」
      那时,他心中就已做了决定。

      *

      「Jack!有个人要找你!」
      Mycroft看着那个几乎是Sherlock重生的男孩蹦跳着走向一位鬓髮花白的流浪汉。被唤名字的老者缓缓抬起脸来,正好与Mycroft对视。
      「先生,容许我自我介绍:Mycroft Holmes。」Mycroft跟在后头,最终停在一根水泥柱子前,蹲下身,「我就单刀直入了,我想带走这个孩子。我会为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家庭,并且保证他的安全与健康——」
      Jack用几声大笑打断了他的话,「听着,这不是我的孩子。我那时在路边找到他,他爹娘都不知去向。这东西,生命力挺强,除了有一阵子营养不良以外,倒没出啥大乱子。」他摸摸男孩乱糟糟的鬈髮,「带走他,我耳根子倒清淨许多。但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你得问问这孩子。」
      「他当真没有名字?」
      「没有。」老人说,「我书读得不多,不敢乱来。」
      「但是他却知济慈、萧伯纳、希罗多德,还有——」
      「嘘!胡说。别听这孩子胡诌。」
      「艾略特!」男孩吐了吐舌头。
      Mycroft扬起了一边眉毛。看Jack扯着男孩的衣角将他拉到自己身旁。
      「你愿不愿意跟他走?他说他叫Mycroft Holmes。」
      「他看起来不那麽讨厌。」
      「这是肯定的意思?」
      男孩耸耸肩,好似事不关己。Mycroft朝他伸出一隻手,他不为所动。倒是Jack推了他一把,让男孩不偏不倚跌进Mycroft怀裡。
      「这孩子,挺有慧根,」Jack说,「每天都不知道去哪裡偷拐抢骗,有时候还真的可以让我俩吃上一顿不错的——」
      「我才没有!」男孩气鼓鼓地反驳。
      「总之——好好栽培他。是这世界辜负了他。他是个可造之材,以后肯定能有一番成就。」
      Jack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鬱,不过他旋即转过身:「去吧,年轻人。」
      「容我一问,是什麽原因使你沦落至此?」Mycroft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失礼,可好奇心早已战胜一切。从各种迹象看来,这老者肯定受过高等教育,而他的粗鄙则是刻意假装。
      「有时候,」他说,并且状似不耐地挥挥手,「你不能决定命运,只能让命运决定你。」
      那人说话的嗓音和他的背影同样苍凉。
      离开以前,Mycroft在柱子旁留下一叠纸钞。
      他希望Jack会查觉。

      *

      这非常奇怪——从桥墩离开后,男孩完全没有回头望一眼,他只是一言不发跟在Mycroft身边,让Mycroft的大脚印旁又多了两排小脚印。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就是Sherlock Holmes。」
      Sherlock Holmes。这几个音节差些就要卡在Mycroft的喉头。他已经太久没有说出口,噎膈一般的痛苦几乎让他难以承受。
      男孩没说话。
      「你不喜欢?」
      他摇摇头,眼神黯淡,Mycroft看见似乎有泪水在他眼眶裡打转,不过男孩只是紧咬嘴唇,道:
      「被遗弃的孩子都没有名字。」

      *

      这个决定让Mycroft的心异常沉重。
      他最终在海斯廷斯找到了一个他认为合适的家庭,「我会支付扶养这个孩子的所有必须费用,特别是学费。我希望这孩子能够得到最优质的教育。」
      此后,每个月都有一笔颇为可观的款项汇进这对夫妻的户头,只是每次都是不同名字。这位资助者的身份成了一个谜团。
      Sherlock对于这样的安排从来没有表示不悦,收养他的父母也一致认为他是个听话的孩子——但比起听话,更多的似乎是沉鬱。
      唯一能让他彻底开心起来的只有那条为了让Sherlock有个伴而买的爱尔兰赛特犬。他每天都带着这条大狗到海斯廷斯码头,坐在木栈板上看远方船隻航行于海天之间。
      那大狗的名字是「Redbeard」,纯粹是为了满足Sherlock儿时的海盗梦想。这一人一狗常在海滨的小路上嬉戏奔跑,累了就席地而坐,看起来和普通孩子没两样。
      Mycroft Holmes这个名字对于Sherlock,只是个模煳的印象,只是两个词彙的组合。没有年龄、没有长相——他几乎完全忘了他。
      而这正合Mycroft的意。
      他还在找一个往后与Sherlock相认的理由。
      或许是自欺欺人,但聊胜于无。Mycroft的笑裡满是悲戚。

      *

      伦敦,二〇一一。

      我没有办法原谅Mycroft。
      「我就知道,鬼才相信你有什麽该死的同情心。你——」我嚥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左右一个人的人生?」
      「就算是我在左右Sherlock的人生,也是为了他好。」
      「让我搞清楚这个:你,Mycroft,曾经有个弟弟——等等,他没有和你一样的症状?」
      「他有。」
      「那他不是应该也要活到现在吗?」
      「他死了。」
      方听闻一件无理事的我着实无法保持什麽绅士风度,「怎麽死的?」
      「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唐突了?」
      「抱歉。但是,既然他死了,代表这个Sherlock不可能会是当年的——」
      「他们太像了。」Mycroft说,「根本就是重生,完全是同一个人。长相、智力、语气,全部都是。」
      「你真的以为自己是上帝了?他本来有自己的命运,就因为你的一己之私而被迫成为一个替代品!」
      「For God's sake,你什麽都不懂。」
      「Mycroft,是你告诉我的,」我拿掌根抵着前额,「『不要想着与别人相认,那非常不智。』
      这是你说的。」
      他言穷词塞,垂下眼睛,轻歎一口气。
      「你想要认为我是怎麽样的人都行,John。但是,我只拜託你一件事——」他顿了一顿,「不要告诉他,好吗?」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霍地起身,走向门口。
      站在221B门前,我觉得Mycroft似乎也情有可原。过去的我把他想成一个无情无义的傢伙,不过如今——我俩似乎真的是同一类人。
      我们都在撒谎。正常情况下,撒谎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而Mycroft却有能力让全世界跟着他一起撒谎。
      我们都受缚于记忆,停滞不前——并且同样孤寂。

      *

      *:Walk-in centre,英国NHS下的医疗机构。这种诊所无需预约和注册,可以直接去看病,但是数量较少。

      *:仑目(rem),一九八五年前辐射剂量当量的单位(一九八五后为西弗[sievert])。人体瞬间接受辐射量超过两西弗(即两百仑目)则有致死的可能。

      *:海斯廷斯(Hastings),英国东萨塞克斯郡东南沿海的一个非都市区、自治镇。

      *:George Bernard Shaw(萧伯纳),爱尔兰剧作家

      *:Ἡρόδοτος(希罗多德),古希腊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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