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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伦敦,二〇一一。

      该死的前功尽弃。
      我从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全泼在脸上。沾在睫毛上的水珠令我视线模煳。我眨眨眼睛,两手撑在洗手槽两侧,倾身向前,在镜子裡看见那张一百多年没变的面孔。
      我应该要习惯的,可有时还是免不了怨天尤人。我用手背抹去下颔的水滴,放任它们顺着指尖落在地板上。
      事情不该是这样。最初选择和他住在一起,是为了近距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是谁,纯粹只是耍点小聪明,还是某个组织派来的手下?
      这并非被害妄想。我想起Mycroft给的文件袋。
      「Moriarty。」
      我听见这个陌生的字眼之后抿了一下嘴唇。
      「他是生物教授,多年来一直对我们这一类人很感兴趣。他基本上是游走黑白两道的人物,不怎麽正派。」
      「所以,」我嚥了一下,「他想做什麽?」
      「寻找白老鼠——」Mycroft指向我,「还有实验。惨无人道。」
      和Sherlock同居一段时日,我没有发现什麽异状。上次的意外被归类为无心之过。许多次,我都发现他死死盯着我瞧,好似他正尝试用眼神交流替代许多他没说出口、也不想说出口的语句。
      好比道歉。
      我用毛巾抹了抹脸。
      这麽说来或许弔诡。我自知心中纵然矛盾抗拒,但更大一部分是倾向信任Sherlock的。这一点道理也没有,像一种愚蠢、诡异、无端而起的忠诚。更像一个军人对待他的国家、像一个信徒对待他的信仰。
      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
      我也没办法忍受我俩之间的沉默。所以,我走向横躺在沙发上的Sherlock,开口: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破冰。大概吧。人际关係总是最麻烦的问题,无论过了多少年都是这样。就如同谈论天气是最不伤和气的话题。
      Sherlock没看向我,只是望着天花板,一副慵懒的样子,「现在?」
      「你在忙吗?」
      「我不确定你是否要在我贴三片尼古丁贴片的时候讨论,」Sherlock向着窗户眯起双眼,午后日光渐趋柔和,我看见他的睫毛微微一颤。「你们的问题大部分连一片都用不上。有点小题大作了。」
      我应该对他发火,或者怒目而视。令人惊奇地,我居然只是喃喃抱怨一句,接着认份地耸肩,「我今天路过一间流浪动物收容所。」
      「然后?」
      「我看见一隻牛头。牠是被抛弃的,走起路来有点跛。牠的名字是James,因为牠是在庞德(Bond)街被发现的。你知道,其实我在想——」
      Sherlock一脸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我僵直着背嵴站在矮几边,垂下头,像个被处罚的孩子。
      James被拴在室内一角。我经由玻璃门窥见了牠的相貌。那隻牛头发散着有别于其他犬隻的哀伤,眼裡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是的,沧桑——有人会用这个词形容一隻狗吗?我很好奇James的过去发生了什麽,又是什麽原因使牠跛足?但工作人员只是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你的眼睛不符合你的年龄。它们比你老上许多。」
      我不禁思考,Sherlock是不是也在我眼裡看到了什麽——虽然把我自己和一隻牛头相提并论似乎不太妥当。
      我将手伸到James面前,牠凑上来闻了闻,接着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牠似乎挺喜欢你的。」工作人员朝我微笑。
      「是吗?」我缓缓抽回手,思绪回到了十九世纪。奥尔德肖特。我们的房子前面有一片草坪,曾经,一个男孩和一隻牛头梗在草坪上嬉戏。
      「——我想把James领养回来。呃,小时候我也养过一隻牛头。但是我想还是需要和你先谈谈……」
      Sherlock不知何时已经阖起了眼睛,他喃喃地念着什麽,听起来像个绰号:「Redbeard.」
      在一个与不悦、反对、愤怒相比,更像是痛苦的皱眉之后,Sherlock就只有简短却坚如磐石的一句:「不。」
      「为什麽?」
      「就是不。」
      「Sherlock,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我吞嚥,下一个出口的音节显得破碎而沙哑,「你不知道这对我有多重要。」
      是的,他不会知道,也不会相信有这麽一回事。我需要一个使过去不被抹灭的方法。我想记得一世纪以前的事。我需要记得。
      「这对我也同样重要。」他说,「医生,你不是唯一一个藏着故事活下去的人。」
      「但——或许,你能告诉我……」
      「意义何在?」
      「我们是朋友。」噢,去他的,我到底说了些什麽?我为什麽要知道Sherlock的过去?我为什麽要把他当作「朋友」?
      「啊,是的,『朋友』。」Sherlock的语气与Lestrade来访的那天截然不同。一种近乎于难过的感受正在扩散。
      不、不、不。Sherlock说过的,「我没有朋友。」
      他没有朋友,我也从来不是他的朋友。
      「对。我认为,我们可以解决这些。告诉我你的故事。」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有脸说下去,更不知道自己怎麽没有意识到这个对Sherlock提出的要求是多麽无理而不公。
      「就如同你从不对我提起你的过去?医生,我知道你在逃避什麽——好吧,或许我不知道。但,请你注意,这是等价交换。我们难道不能装作什麽都没发生就好吗?把那些被称为回忆的东西从硬碟裡抛弃,永远都有新的资料需要写入。」
      「所以?」
      「结束这个话题。现在。」
      Sherlock翻过身。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恼怒还是哀伤,但我想就算他面对着我,我也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情绪。他总是那样。
      或许,他是对的。
      我们都应该藏着故事、藏着脆弱、藏着泪水活下去。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在睁开双眼的一日之始开始编造一个「今天依然美好」的谎言,骗过自己,也骗过他人。
      朋友。
      一个该死的、由信任与情感组成的字眼。一触即碎。
      我披上外套,将221B的钥匙与卧房抽屉的钥匙错开放在不同口袋。
      我走出公寓。如果Sherlock执意如此,那我俩之间就不必存在诚实。
      因为在二〇一一,吐露实情既不容易,更没有必要。
      这个世界需要谎言——它不会因为我的剖白变得温柔。

      *

      加莱,一九〇〇至一九一四。

      「Monsieur(先生)……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Luc的表情带点惊奇,也有几分困惑。
      「怎麽了?」
      「你在这裡已经十年了。这时间不算短。」
      「Oui.(是。)我很感激你让我留在这裡。」
      「但是,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当然。」
      「为什麽十年来,你的长相都没有变?对于这个,我真的非常好奇。」
      老天,我早该预料到这件事——不管在英国还是法国,人们的好奇心都是一样的。一样危机四伏。
      「啊,注重饮食吧。」我僵硬地笑笑,「毕竟我是位医生。」
      当晚,我收拾行李、留下房钱,从旅馆后门熘了出去。在一个地方待了十年就是有这种好处。
      我前往南法,感受与故乡大不相同的风土人情,但我心知肚明这不是长久之计。我想找到Mycroft,可他在那个晚上之后就与我彻底失联。在我想出一个恆久的解套方案以前,战事爆发——一次大战开打。我选择漂洋过海到大西洋的另一边。我不得不重新开始。
      这可能会是一件好事。
      那年,我六十二岁——或者说,依然二十九岁。

      *

      伦敦,二〇一一。

      如果你没泡过酒吧,别说你是伦敦人。
      当我盯着玻璃杯壁凝结的水滴,居然扯出了一个对于现况讽刺不已的笑——酒鬼,是的,就是酒鬼。我从来没有戒除过什麽,只是从老菸枪变成瘾君子,再变成一个该死的酒鬼。只是在不同的成瘾物质间来回,天杀的,这到底有什麽意义?我甚至不太确定我活在这世上还能有什麽意义。我宁可相信是最近的天气特别糟。阴雨连绵总是能把人逼疯。
      诚实、诚实、诚实。他妈的诚实。你看过无数个学不会说谎的可怜人的下场,许多时候比不上一个油嘴滑舌的浑球。老天,我肯定是醉了。
      有人在谈论失恋,有人在谈论如何被资本主义压榨,也有人在谈论英超的战况——醒醒吧,John Watson,你还在期待有人能和你谈谈十九世纪的阿富汗?那场战役如何凶险,以至于你身上多了一个弹孔?
      没有、没有、没有。我灌一口酒。
      一切看起来都很模煳,痛楚却是异常清晰。我的头疼得厉害,大概是感冒的徵兆。我体内的血液流了一世纪,不断有细胞新生与死亡——一抽一抽的头疼依然是一世纪前的头疼。伦敦的乌鸦如一世纪前鸣叫得那般嘶哑苍凉。一八八〇年的流弹还卡在我肩膀裡。那是一种纪念品。我并没有打算要把它拿出来,那颗子弹待得太久了,许多手段都像多馀。
      更多酒精、更多嘈杂的人群——我是习惯在221B自己喝闷酒的,但偶尔还是得出来透透气。渐渐从数月一次,到一月一次。现在则是每週一次。
      我不知道为什麽——但好像有必要这麽做。
      「嘿,伙计,你他妈的干什麽?」
      打哪来的老粗?这段记忆委实破碎,我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只记得他开口迎面而来的酒气。
      「别站在这裡,你挡住了我的路,蠢蛋。」
      「不好意思?」
      「噢,『不好意思』?你看起来就像个娘们。你甚至不敢抬头看我。走开,小姑娘,这位置是给真正的男人坐的。」
      我确实茫了,全世界都在旋转,「我警告你,」我忍住胃部的不适,「我杀过人。」
      我当然杀过人。不只一次。
      「开始耍狠了?不错,很有趣,往我的脸上来一下试试?让我见识见识你杀过人的双手,哈——」
      通常,我不会因为这几句无理的咒骂而大动肝火。可今天不同。摔碎的玻璃杯令我成了全场焦点。低调,Watson,低调。但我不是Watson。
      我是Smith。Hamish Smith。
      酒吧裡呼声四起。我的拳头居然有些疼。有人把我向后扯,这可怕的熟悉感让我死命挣扎。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点子,灌了我更多伏特加——好吧,至少他用了比较不暴力的方式让我晕过去,而且这是必要的。真是谢了。
      有一些景物、人事能让你辨明现实与梦境。当我看见那些木製橱柜与窗外的草坪,我就知道这是梦了。
      我看见桌上摆着两杯茶。
      我看见Mary。
      「John,」她说,「你看起来白得跟纸一样,怎麽了?」
      我说过要带Mary回到奥尔德肖特,但总有些事阻挡我的去路。可笑的是,那些障碍还是我亲自安置的。我怕他们失望。我怕自己对家乡的认知会被推翻。触景伤情?可能吧。我有数不清的理由不回老家。
      在梦中,我回到了那裡。和Mary一起。桌上的茶冒着缕缕白烟。
      「妳说我怎麽了?」
      「很……憔悴。你遇上什麽问题了?」
      「什麽都没发生。(Nothing happens to me.)」
      我多麽希望这会是一句实话。
      「不,John。你太习惯说谎——尤其是关于自己的谎言。无论那是好的还是坏的,都是谎言。」
      「Mary,妳明白,我真的——」
      「别说你没事。」
      我该怎麽对别人提起这个?我活得太长?我不会变老?是的,我当然有事。世界认为我是一个谎言,我只能顺着他们的意。帷幕降下以前,必须足够敬业。
      Mary在我再次开口之前就倏地起身,走向外头阳光明媚的草坪。我随后也跟了过去,却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我反而看见了Sherlock。
      这种感觉很奇妙——你明知道这不可能,除非真的有什麽时空旅人,否则Sherlock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他站在一棵毛榉树下,黑色阴影、黑色鬈髮、黑色大衣。我居然一点也不感到讶异,似乎Sherlock本该如此。
      错了。错得彻底。
      「Sherlock?」我喊他。却没得到回应。
      「嘿,Sherlock。你把我弄煳涂了。」
      依然沉寂。
      最后一次,我走向他的背影,在距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正要伸出手,却听见Sherlock一贯低沉的嗓音:
      「John。」
      我大汗淋漓着醒来。
      这是梦魇。绝对是。

      *

      插曲:伦敦,二〇一一。

      Sherlock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回事。通常不去干涉他人隐私会让一切简单许多,但Hamish Smith永远无法让他眼不见为淨。相反,他不在的时候,Sherlock只感到烦躁、揣度在脑裡甚嚣尘上。
      他不必亲自开口询问。从一个人的袖口,就能够得知许多资讯。他知道Hamish最近出门的目的地十之八九都是酒吧。他不太会让自己完全醉倒,他到家时还能自己上楼梯,或者要Sherlock给他倒杯水。
      每个人都需要对某种物质产生依附。以Sherlock来说就是香菸和古柯硷。这并不可耻,只是可能会让你少几次呼吸城市污浊空气的机会。
      一如往常,Sherlock还在猜测Hamish会前往哪一间酒吧,又或点了什麽酒,答案却自己找上门来。
      「快把你的室友带回家。他醉得像条蠕虫。」

      *

      「你难道不来帮——算了,我就把他扶到车裡,反正你们家还有十几层阶梯要走。」Lestrade一行扶着那个金髮的醉鬼,一行嘀咕着。Sherlock只是替他打开车门,一动不动地站在左近。
      「室友。只是这样?」警探终于把Hamish的双腿塞进车裡,关上门。这句话像是种质问。
      「不然你还希望是什麽?」
      「难说。冷血无情的谘询侦探也可能会有这麽一天。」
      Sherlock翻了个白眼,「你脑袋裡只剩下肥皂剧剧情吗?」
      「当局者迷。」Lestrade离去以前说,「对他好一点。他醉得很惨,除了揍断了隔壁顾客的鼻樑,嘴裡还一直念叨着自己是第五诺森伯兰燧发枪团的成员。他没有从军吧?」
      Sherlock脚步一滞。
      「没有。」他说,打开前座车门,「晚安,警探。」

      *

      他只是觉得这个人很特别。
      这位医师清楚地告诉Sherlock他并没有菸品成瘾,而Sherlock也确实没有看过Hamish抽过任何一根菸。但他却在Hamish的手指上看见被香菸燻黄的痕迹。除此之外,你猜他还在Dr. Smith的外套口袋裡看到什麽?一盒低焦油香菸。侦探见过那种菸盒。这让Hamish每一句劝Sherlock戒菸的话语都显得无力。
      这令人很难不去联想到弥天大谎。他就像过着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为什麽要这麽做?Sherlock把室友扶上十七层阶梯,一脚才刚跨进起居室,浑身酒气的那人就叫嚷着要洗澡——他以为Hamish会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但喝醉的他就像个孩子般挥舞双手,Sherlock不得不应他的要求把他扔进浴缸裡——虽然这个动作更像是在赌气。他将手伸进Hamish身上的口袋,拿出菸盒与221B的钥匙以及很明显是医生房裡柜子的钥匙。他没换过锁。他将这些东西放上矮几。
      「随你吧,见鬼。」侦探喃喃着,虚掩门扉,他还是担心一个烂醉的傢伙会把自己溺毙在浴缸裡,所以Sherlock留了一条门缝。他并不希望被带去警局侦讯。未几,他听见水流声,但三十分钟后,水流声却没有停歇。
      Mrs. Hudson告诉他,Hamish和他相较,Sherlock就是个麻烦製造者。但此刻,医生才像是那个不折不扣的troublemaker。浴室地板漫满了由温转凉的水,却丝毫没有冲淡Hamish的醉意。他依然软绵绵地瘫在浴缸裡,Sherlock上前测了他的脉搏。很好,还活着。
      侦探放乾水,盯着医生起伏的胸膛。他从未这麽近距离而长久地观察他,因为这是不被允许也毫无可能的。Hamish似乎害怕他,儘管他曾经否认过。
      Sherlock知道要让Hamish不着凉只有把他带离浴缸一种方法,而要把他带离浴缸且不把家裡弄得一团糟也只有一个办法——好吧,也许他能够选择让他着凉?这样省事多了。侦探抿起嘴唇。
      其实Sherlock并不在乎。但是他知道他的室友肯定会在乎——正常人都会在意的。但Hamish不是正常人。至此,Sherlock有些洩气,他没办法那麽笃定。在Hamish身上做出的任何推理都必须谨慎。
      Sherlock取来一条浴巾,捲起袖子,开始把那些浸了水的衣物从室友身上剥下来。这些湿透的布料让他活像支拖把。蠢得可以。
      Hamish睡得异常地沉,感觉像连着十个夜晚没阖眼。这些动作,Sherlock并未刻意放轻,但医生始终只是紧闭双眼。当Sherlock从浴缸裡把他扶起来,靠在身上裹着浴巾时,Hamish也只是轻哼一声。
      接下来?其实答案很明显。很不幸地,医生的四角裤还在滴水——侦探还没有不通人情到会让室友□□的地步——为了避免糟蹋无辜的地毯,以及不让医生着凉,Sherlock只能把Hamish丢到自己房间床上。所以他这麽做了。
      Sherlock的体力与臂力并不差,事实上是相当不错的,不过此刻他不明白自己的吐息怎麽会乱了套。
      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窗户是栓上的,不会有风灌进来,但那片薄薄的透明玻璃无法阻挡微弱灯光洒进室内,也洒在医生身上。所有的外来光线最终溷合成鹅黄色,勾勒出医生的身体曲线。
      该死。
      Sherlock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景象移开。或许,攫住他目光的理由其实没那麽理性,但至少他自己是这麽解释的: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麽吸引他的身躯。
      Sherlock看过停尸房裡以各种形式惨死的尸体,不过那些都比不上这个。或许是因为Hamish还活着?这种比较似乎不太恰当。
      刀痕、枪伤、刺青。充满了故事,虽然感觉并非什麽皆大欢喜的过去。Sherlock屏息,几乎是带着敬意凝视着医生的睡颜。那如释重负的表情。那无忧的表情。那平和的表情。他忍不住伸手。
      刺青。在右肩。Sherlock轻轻翻动他,这刺青范围不大,大部分在后背,只有一小块在肩头。那是哥德体字母「N」。
      刀伤。在左手。划过了整个下臂。虽然已经癒合,但还是看得见痕迹。Sherlock知道创伤后的皮肤色差是什麽样子。他似乎明白医生为什麽总是穿着长袖衬衫了。
      枪伤。他的推理只对了一半。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一个在左肩,一个在腹部。Sherlock真想拿高倍放大镜来仔细瞧瞧这些伤口,但他的大衣此刻正挂在餐椅上头。
      Sherlock的手指因为过度频繁的实验与清洁而乾燥脱皮,脱皮的手指能够使一切触觉失真。可当侦探拂过那些伤口,他却能感受到鲜血与疼痛。
      他受过的伤只有这些?肯定不只。
      你到底经历了什麽?
      Sherlock想起Hamish常常表现出的退缩。他知道他在撒谎,却懒得追究。他多麽希望自己能够信任他,信任他的每一句话,无论真有其事还是信口胡诌——这样会简单许多。但作为一名侦探的职业道德让Sherlock明白这不可能。是非总是分明。太过分明。他只能选择不闻不问。
      摆在眼前的这一切,让视若无睹变得难如登天。
      你到底经历了什麽?
      不只Sherlock想信任Hamish,侦探也希望医生可以信任他,他要怎麽办到?要怎麽让Hamish对他不再怀有戒心?他向来对人关係不怎麽在行,一个字眼却跃入脑海。
      爱。
      有些事情不太对劲。
      在他尚未意识时,答案就昭然若揭。
      他想让他信任他。但爱肯定不会是一个好方法。
      或许这一切从来就不如Sherlock想的那麽理性。
      「Mary。」Hamish喃喃念了一串,但Sherlock只听到一个名字。他的思绪乱成一团,他决定离开这个房间。
      另一个声音让他顿了一顿。
      「Sherlock。」
      这是梦呓。肯定是梦呓。Sherlock加快脚步,却听见房裡的动静多了起来。他醒了。
      侦探拿起沙发上的小提琴。这种时候适合保持冷静。适合假装冷静。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Sherlock。」房裡的人说。置若罔闻越来越困难,尤其是看过那些憷目惊心的伤痕之后。
      你经历了什麽?
      「Sherlock,你在吗?」
      该死。
      他走入房间。面对医生不再简单了。或许从来就不简单。
      答案昭然若揭。令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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