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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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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二〇一〇。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我在伦敦初夏晚间七点依然明晃的天色裡走向那扇门——墨绿色门板上,黄铜製成的罗马数字与英文字母组合在馀晖中闪着微光。底下雅緻的门环攫走了我所有注意力。
我记忆犹新。
那个晚上,我的门环被扣响——一个人冲了进来。他的第一句话是——
「Watson。」「Hamish。」两个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我回过头,向后一步,正好与Sherlock比肩站着。庞杂的思绪令我一时之间分不清他方才喊我的是哪个名字,因此我伸出右手:「Mr. Holmes。」
「Sherlock。」他面无表情地纠正——儘管这根本称不上错误。他扬了一下鹰翅般的俊眉,「Shall we?」
经过房东太太的热情招呼,我知道了更多关于这个男人的零碎过往——儘管少得可怜。不过这对于我了解一个平凡人已经足够了,点到为止,我没有必要明白他一颦一笑背后的含义,因为我知道最终会发生什麽。我已经经历过了。两次。
这是命定的结局。
他像东道主一般把我请到楼上,我得以仔细检视这间房屋裡的每一样物件:花纹壁纸、壁炉、牛头摆饰、小提琴、瑞士刀、两张沙发,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还有一颗骷髅。
「如何?」
「很好,确实很好。」并没有摩登到令我难以接受的地步,但和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相比依然相去甚远——好比牛头上的耳机。
「只要收拾一下这些——」
「所以我率先搬了进来——」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字迹潦草的纸张散落在地板与座椅上。我将一叠琴谱从沙发上挪开,坐了下去,仰望Sherlock。他似乎对于我的提问并不错愕,微微颔首。
「容我一问,那天后来如何了?」我依然对他那番关于伦敦市民安危的言论耿耿于怀。Sherlock眼裡闪过一丝戏谑:「那个叫Stevenson的傢伙浑然不知自己被下药。只能怪他那个心狠手辣的妹夫。」
「为了什麽?」
「一份机密资料。但我对那裡面的内容没什麽兴趣,和跨国公司资金周转有关。」
「好吧。」我停顿几秒,最后向他坦白:「我昨天在网路上搜寻了你的名字。」儘管Mycroft已经告诉过我如何将网际网路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但熟悉搜寻引擎的使用方法依然花了我不少时间。显然,我成功了。
「有什麽发现?」
「一个网站,The Science of Deduction。你说——」我用将信将疑的口吻求证,「你能透过一个人的领带看出他是软体设计师,经由左手拇指得知他是个民航机师?」
「正常而言,我还能透过脸和腿看出一个人的军旅生涯,从一臺手机看出他哥哥的饮酒习惯。」
「怎麽办到的?」
「观察,然后演绎。」
我开始不安。
「你从我身上看见了什麽?」
我讶异地听见自己说。并且在腿上狠狠掐了一下。这代表我方才邀请了Sherlock观察、分析我自己——我阖起眼睛,像实验臺上的白老鼠。
「好问题,医生。」他低沉沙哑地笑了,「我看见了什麽?或许对你算多了——单身、独居、节俭。不过这是远远不足的。」Sherlock的眼睛扫向我,似乎有那麽点挫败——「这就是你有趣的地方。我从你身上几乎观察不出什麽——当然,不是完全没有,但是那些都太表面了。
我通常能做得更好,能了解你的过去。当我即将从你身上归结出什麽结论时,另一个更有力的证据就会将它全盘否定。
你就像在演一齣戏,或者模彷一个可能存在或不存在的人物,过着本不属于你的人生。
Hamish Smith,你是一个我想要解决的谜题。」
——那我祈祷你永远别解出来。或许我能立刻转身离开这裡,并且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你想多了,Mr. Holmes……呃,Sherlock。我没什麽值得你探究的,我只是一个——二十九岁的执业医师,而且没没无闻。」
谎言。谎言。永无止境。
「我见过很多平凡人,但你并不是其中之一。」
平凡人以为这是句赞美,但于我是种诅咒。
「感谢你的谬赞。」
直到我步出门口,我都还能感觉到Sherlock的视线。
而我手裡攥着一把钥匙。
221B的钥匙。
街灯亮起,老屋依旧。只可惜,二十一世纪再无点灯人。
不过,几天后,我偶然途经西敏寺,却见一个男人踩在高梯上擦着灯罩,接着旋紧发条。
灯亮了。
「这盏灯有两百年历史了,」男人说,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从摄政时期末就在了。很美,不是吗?」
「你是点灯人?」我几乎不敢置信。一盏比我还老的灯!虽然举目望去,街上的建筑大多都有百年历史,但是点灯人——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的职业居然活生生在我眼前。我欣喜若狂。
「仅存五个的其中之一。」他语气中带着自豪,「就像活在过去、当下与未来的交界。挺浪漫的。」
这盏灯深深吸引住我。伦敦的空气在我体内流窜,在胸腔中颤动。
这裡是我的归属。
*
伦敦,一八□□。
其实,我也会老。
不是你们所想的皱纹与白髮,不是逐渐佝偻的身形——而是记忆缺失。
回忆百年前的事情对我渐渐有些吃力了。有些人物,我记得长相而记不得名字、记得穿着品味而记不得属于他们的嗓音。
我在贝克街撞见的「罪犯」就是其中一例。
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已有报社做了整理,和那位罪犯的死讯一同刊了出来。
但是,很遗憾的,我忘了他的名字。忘得彻彻底底。
「日前Moran公爵被指控为男僕Adams遭凶杀一事的幕后主使者。受害者因听见加害人与友人之间的对话而遭杀害。据悉,此段对话与前阵子失窃的蓝柘榴石密切相关……Moran公爵表示,指控者才是杀害他忠诚男僕的凶手,理应伏法……已于週一执行绞刑……」
我拿着这份报纸经过标准酒吧,街道上依然喧闹不已,伦敦似乎连一秒钟都静不下来。当时人们最大的娱乐就是从报纸上阅读各种惨绝人寰、五花八门的犯罪案件——当然,以现代标准来看是挺离奇的,不过,这就是十九世纪。
「Watson!」一个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接着Mike Stamford的脸就进到我视野裡——「啊,Stamford,好久不见了。」
上次我俩见面是在Mary的葬礼上,他亲眼目睹了我挥拳揍人的溷乱场面。没记错的话,他是抓着我并且将我向后扯的其中一个。「做得好,他活该被揍。」事后,他这麽说,「不过我不太希望在明天的报纸上看见你的名字,『执业医师殴死邻居』,挺骇人听闻的。」
「近来可好?」那张和善的圆脸,多年后依旧清晰易辨。不知道为什麽,我下意识将报纸折叠起来,印刷标题却还粗心地朝外展露着,显得欲盖弥彰。
「就那样……没什麽好说的。」我捏着纸张一角,「孤身一人,早该习惯了。」
Mike Stamford点点头,推了一下眼镜,瞄着我手裡的报纸,「那是场悲剧。」
「什麽?」
「『天才侦探的殒没』,这件事前阵子还闹的挺大,记得吗?在贝克街有个私家侦探,常常和警方联手破案——」
「『上週在自家门前遭到逮捕』,这——」
我吞嚥一下,回想起那件被风一阵一阵吹掀的阿尔斯特大衣,「那就是他吗?」我喃喃着,再读过一次报纸标题,最后给Stamford一个底气不足的回复:「我似乎见过他。亲眼见过。那天在贝克街外,许多人挤在一扇门前,一个人被铐着走上马车。」
「真的?这件事非常令人遗憾。他不该被那样对待。」Stamford耸耸肩,而我则一头雾水。
「为什麽?他有什麽丰功伟绩?」
「当然!还记得那桩车伕谋杀案吗?搞得全伦敦人心惶惶,最后就是他破的案!」
「那他怎麽会遭到逮捕?」
「据说——」Stamford压低了嗓音,不忘左右张望一下,「他对Moran公爵家中发生的谋杀案提出了如山铁证,一切都指向公爵才是凶手。但你也知道,Moran怎麽会容许这种事发生?他买通了苏格兰场的高层——我知道他很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种地步——Moran要置他于死地,便告诉记者:『一个人若不是在现场目睹了整起案件发生过程,怎麽可能将始末描述得钜细靡遗?』
之后,警察们到了贝克街——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场面。老天爷,这世上还有正义吗?」
对我而言,这些都算不上什麽——当然,确实值得敬佩与惋歎,不过我宁愿相信自己眼见耳闻,而非他人转述。
他在我心中没有成为英雄般的人物。反之,我对于我们同样身为平凡人的事实感到悲哀——儘管这个理论往后几年就会被推翻,但那时我依然如此认为。
他再怎麽智慧过人,最终也逃不过权力的一张罗网。
「他是个好人。」我说,没提起这位头条新闻主角生命最后几天告诉我的那几句话。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为了一个陌生人所做的决定。
我取来一支铅笔,开始奋笔疾书。
*
伦敦,二〇一〇。
和Sherlock Holmes共同生活的日子就像在打一场游击战。
我习惯与他保持距离,在他有任何接近的动作之前找藉口离开。我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点燃一条引线,将我毁得尸骨无存。
我永远都是先道晚安的那个——儘管毫无睡意。长年受失眠之苦的我已经习惯彻夜不寐,但我的身体似乎耐受力极高,这麽多年下来也没发现什麽毛病。
但Sherlock Holmes也是。
他是个谘询侦探。这件事是我无意间从常进出家中的Lestrade警探那裡知道的。我确实不想、也没有必要了解这个男人的背景——我只不过是来分担房租。
「给你一个忠告:别对任何人、任何事物产生情感,你知道后果是什麽。」Mycroft的祖母绿袖扣突然出现在脑海。
「Sherlock,我让你参与这件案子,并不代表你能私藏证物——」
楼下太吵了。我盘起双腿,坐在楼上房间的灰色单人床上,盯着半掩的衣柜门。裡头有我寥寥无几的家当,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纸箱——装着一瓶苏格兰威士忌。
现在是上午十点。每个週末,我都在假装早睡晚起,平时工作日则是早早出门,在伦敦大街上游荡几圈才到诊所——无论如何,楼下的世界与我无关。百年来,我已经习惯与孤独共处——巧的是,Sherlock似乎也是如此。
但我和他不同。他能够在人群中沉默、在孤寂中喧嚣,在每一个地方找到自己的定位与容身之处。
反观自己。或许我早该在阿富汗的梅万战役中死去,我的存在显得可笑而荒谬,活像一则夸大不实的医美广告。
我在哪裡都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颗眼球吗?我在微波炉裡找到的。」
「放回去。不要乱碰我的东西,你个白痴!」
接着又是一阵骚动。我靠在一边的牆上,望着上锁的抽屉。
那裡装载着我所有的谎言——一个文件袋与一把手枪。锁头的钥匙我随身带着,就在裤子口袋裡。我又躺下来,侧着身,无事可做竟让我无措起来。钥匙的坚硬触感让我对这个草木皆兵的世界安心了几分。
「我们都忘了还有楼上。Lestrade,或许——」
「不准上楼。」
「为什麽?」
「Anderson,你为什麽不能用脑袋想想——」
「Sherlock,抱歉,恐怕有这个必要。」
三个男人争执不休。最终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明显带着自负的节奏。我知道他们来了,就在房门外——
碰!门板撞在牆上发出的轰然巨响令我勐然坐起身,我甚至没有时间整理仪容。我睁眼看着来者,而他们也直盯着我瞧。
挤在门口的只有两个人。没有Sherlock的踪影。
那两人打量我的眼神像发现了什麽珍稀物种。其中一位还失礼地张开了嘴。我乾咳两声,有些坐立难安:「有什麽事吗?」
看起来较年长的男人似乎被我的出现弄煳涂了,他锁紧了眉头,非常不解的样子。在他开口以前,另一位黑髮男子抢下了场面主导权:
「你是Sherlock的人质?他绑架你?他对你做了什麽?下药?你受伤了吗?我就知道!Lestrade,他受了极大惊吓,我们要回苏格兰场备案——」
换成我打断他的话。我抬起一隻手,好让他们注意:「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他的——」
「室友。」「朋友。」Sherlock和我几乎同时开口。此刻他站在所有人身后,但他那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嗓音穿过了门口二人传进我耳裡。
「室——朋友?天啊,先生,你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患者?」
「不是。他并没有做什麽。要搬来这裡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停顿一下,再道:「还有,先生,下次能不能先敲个门?」
选择飞蛾扑火也有我自己的理由——如果出自于对Sherlock的好奇与警戒也称得上是个理由。
黑髮男人见自讨没趣,一撇嘴,便下楼了。
「Sherlock,不帮我介绍一下吗?」中年男子转头说道。他有一头银灰色的俐落短髮。不过那张脸——我似乎在哪裡见过?
「Hamish Smith。是个医生。Lestrade,你们的缉毒行动结束了吗?这太荒唐了。而且,For God\'s sake,今天是週六!」
Lestrade?
一阵几不可察的熟悉感袭来,却令我恐惧。
「没办法,已经死了三个人,我们除了加班别无选择。你的室友?」
「对。」
Lestrade转向我,伸出一隻手:「Greg Lestrade,苏格兰场警探。很高兴见到你,Dr. Smith。希望你能原谅我们方才的失礼。你的室友是位……非同凡响的人物,他是谘询侦探——」
「当然。我知道。可想而知,我见识过。」我匆匆堵住了他的句子。但到嘴边的问话却又吞回了肚裡,没说出口——我们是不是在哪裡见过?
警探微微颔首,也跟着下楼。Sherlock却还迟迟不走。
「我累了。」我说,想赶紧打发他离开。他是这世界上除却Mycroft以外最可能知道我身份的人——或是即将知道。但那都一样。我必须监控他。他很危险。
「你为什麽要帮我?」
「什麽?」
「让Anderson无话可说。」Sherlock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丝窘迫,他的视线落在我背后的牆上,一隻手则搔了搔自己的鬈髮。他淡色的瞳眸在自然光底下格外澄澈雪亮,甚至单纯。
「你说那个黑髮的傢伙?」我笑了笑,「他本来就不怎麽讨喜。我只是阐述一件事实而已,这是我该做的。还有,你是我的室友,我不帮你要帮谁?」
他若有所思地垂下脑袋,换成盯着我裸着的脚背,一行低低说了声:「军人。」
「抱歉?」我的笑容僵在嘴边。一颗子弹似乎划过我耳畔。
「我曾经猜想过你是个军人。」
天知道他怎麽推论出来的。别忘了,他是个侦探,最愚蠢的行为就是让他和你独处。他总是知道任何事——或是「装作」知道任何事。不管哪一项,都能完美地引起你的恐慌。
「你的个性——还有我的直觉,都指向你是个军人。只不过,没别的证据了。」Sherlock有些不甘心地说着。若不是因为他这番先入为主否定自己的言论,恐怕我就会告诉他一切——
「可惜我并不是。」
如果我每说一次谎就能得到一英镑,那我大概老早就富可敌国。我看着面前的侦探,意识到一件事:与我相比,他只不过是个孩子。
「我知道你不是。」Sherlock顿了一下,最后才百般不愿地投降:「总有些事会出错。」
好比我活到今日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未几,房裡只剩下我一人。我锁上门,打开抽屉,取出那只文件袋,在一叠资料裡翻找出我要的一张影印纸。
「你可能会开始将别人错认,而且频率愈来愈高。」Mycroft正拿着叉子对付他的甜点,而我已经被这个话题弄得连茶水都不想碰,「绝大多数都是你记错了。别奢求太多,现在你还能看见不少十九世纪的建筑就是恩惠。我们已经离开太久了。不要想着与别人相认,那非常不智。我们的记忆大概只能维持百年左右,一些重要或不重要的事会被自动抛弃,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记在纸上——」
「Mycroft……那麽,你呢?当你发现自己渐渐遗忘从前的人、事、物,会不会感到慌张?会不会——」
「Watson。」他看上去有些不悦,将叉子戳进无辜的波士顿派裡。但当我瞥见桌上那本破旧的皮革笔记本,一切都说得通了。
我们都一样。
「……易产生记忆缺失。平均一位患者的记忆只能维持百馀年……」
我摩挲着纸面上的印刷字,不禁悲从中来。
我取来一枝笔,圈起一个字:
「记忆缺失(amnesia)」
*
我以为一切就此復归原位——我们会依然鲜少交谈、依然让那几阶楼梯成为我的护城河——显然我又错了。
那天晚上,我一如往常说着用以逃离起居室的差劲藉口,并且以为这个行为会永无回音——出乎意料,Sherlock头一次对我的晚安做了回复。
「使用安眠药并不是件可耻的事——即便你是个医生。」
靠。我让这个粗俗字眼烂在心裡,回过头:
「我看起来像需要那东西吗?」
我知道当然不像。我的身体同样是说谎好手,就算失眠也不会留下任何证据——连黑眼圈都没有。
Sherlock摇头:「不像。」
「那你怎麽——」
「我常常看见,深夜两三点时,楼上都还灯火通明。」
他不可能是从室内发现的,我的房门一向深锁。那麽——只剩下窗户。
「你常常深夜跑出去?」
「算是吧。」
「为什麽?」
「为了案子。」
Sherlock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地在沙发上翻过身,「那起谋杀案,」他指着桌边的黑色公事包,想必是早上令他们大吵大闹的证物,「目前毫无进展。我们必须耐心等待凶手露出马脚,偏偏苏格兰场的人总是那麽没耐性。一群白痴。」
「那个Lestrade——」我旋即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抿一下嘴唇,尝试力挽狂澜:「他的全名是什麽?我没记住。」
我当然记得他叫Greg。我也知道Sherlock肯定察觉到我这句问话是多麽诡异且刻意。但他没有多说什麽,只是蹙着眉头回答:「Gavin、Graham、Geoff还是Giles?忘了,不记得。反正他姓Lestrade,知道这点就够了。」
我耸耸肩,轻歎了口气,接着回答:
「总有事情会被遗忘。」
或许有一天,我会忘了Mary、忘了Rosamund——
不。我希望那一天不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