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伦敦,一八八二。

      我记得那天。
      雨声哭嚎、风声咆哮,甚至还有几声雷,闪电划破长空。子夜,我站在门口,等全伦敦的人入睡。今晚我势必成为最后一位入梦者——或许根本就不会有那种时候。雨水浸透我的西装,一辆马车亮着两盏灯从我面前经过,车伕望了我一眼,抬起礼帽向我致意。
      我看着灯光渐远,消逝于浓雾之中。雨水在路灯照射下像一根根镶金的针,打在我身上,很疼。
      「Dr. Watson,不打算先去歇息?」
      说话的是我请来的助产士,Molly Hooper。我请她乾脆直接在这裡小住一晚,家中还有一间空房。十二点刚过,让一位女士独自返家实在太危险了。但她摇摇头,表示丈夫还在等她。
      「我已经和Thomas说,要到Dr. Watson的住所,估计等等就来。他总是害怕我发生危险,我还真没碰过这种男人。」
      「那挺好的,他很在乎妳。」我抿起嘴唇,一边用这样的标准检测自己。
      「他的个性有些——畏首畏尾,我倒希望他可以更果决一点。噢,说人人到。」
      一个男人打着伞朝我们走来。他的步伐焦急,皮鞋踩在洼坑裡,水花四溅,可他看起来毫不在意。等他走得更近一些,我发现他身着一件及膝长大衣,下摆早已湿透。Thomas掏出怀錶,瞧了一眼,又塞回衣兜裡。
      「Dr. Watson,喜迎新生。」他伸出一隻手,却没发现我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我下意识将攥着他的手紧了紧,没来得及让嘴角下撇,就即刻回答:「噢,谢谢。」
      而我知道事实不是那样。完全不是那样。
      Molly Hooper拽了她丈夫的袖子一下,给Thomas一个责备的眼神,接着回过头:「Dr. Watson,那我们先行离开了。」
      我颔首——很缓、很缓地。这个夜晚注定漫长且充斥苍白与无眠,我有种即将发高烧的预感。
      但那些都不重要。
      「不,等等!」
      夫妻俩离去没多久,我在雨中狂奔,终于在街角追赶上这对共撑一把伞的身影。
      「怎麽了?」Thomas蹙蹙眉头,似乎还没察觉自己方才的失言。但我相信他身旁这位优雅的女士肯定会告诉他的——就凭着现在的这句话——「Mary,她——」我吞嚥一下,强迫自己按捺住冲刺过后的急促换气,「还好吗?」
      其实我大可自己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要踏几层阶梯到楼上去就好。或许,我只是想看这对夫妻恩爱的模样。
      Molly Hooper原先担忧畏怯的神情缓和了几分,她温和地说:「她很好,没有危险。多给她补充营养。你是医生,你是知道的。」
      我向她道了谢,踅回家门前。这一次,我不再淋雨了。
      我推门,进到屋裡,用毛巾擦乾头髮,换上平常穿的深棕色便袍。
      我去看了Mary。
      她很虚弱——比我任何时候见到她的样子都要虚弱。甚至她气喘发作完毕都没有像现在这般。她看来疲倦不已,似乎睡着了,但眉头却还轻轻皱着。我替她将被子往上拉一点,并且栓上窗户。
      「晚安,亲爱的。」
      我离开以前,注意到床边的矮桌上,有一个小东西被棉布包裹起来。
      我想起两小时以前的场景。助产士低声喊了我,我看见她为难胆怯的模样——「对不起,Dr. Watson,我尽力了……」
      我走向矮桌,盯着小婴孩双眼紧闭的脸庞。我抚摸她的额头,很冷。
      「是个死胎。我很抱歉——」
      话音未落,我推开门,冲了出去。风雨击打着双颊,我需要冷静下来。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转,我知道我和Mary还有很多年、还有很多可能——只是我没办法那麽快释怀。
      我在雨中走了很久,终于在将近十二点时回到家门前,可我没有进到屋内。我瞪着路灯裡的亮光,凝视、发愣,直到Molly Hooper的那一声「Dr. Watson」。
      我不会责怪她。有些事情就是天注定。
      我亲吻了婴孩的前额——她是我和Mary的孩子,永远都会是我们的孩子——Rosamund Mary Watson。
      「妳也是。晚安。」
      我熄了煤油灯。

      *

      伦敦,二〇一〇。

      你永远会遇到匪夷所思的事情——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一个世纪过后,这是少数我自始至终都贊同的观点。
      我工作的地点在霍本高街,同一条道路上有间手工麵包店,每每经过都会望见橱窗裡焦黄油亮的可颂。有时我会到那儿,刚出炉的麵包香和百年前并无二致。我是这家店的常客,连老闆和烘焙师都认识我。他们只知道我是个执业医师,我从不提起自己的任何事情。任何。
      但有个人对我、也对我的真实身份造成威胁——当然,或许只是我的多虑,他并没有揭穿任何一个与我有关的谎言——
      但那双眼睛令我不安。
      那时已近六点,我准备下班。经过和护士的确认,面前这位就是今日最后一位患者。那人说他肚子疼了整整三天,我开了止泻药,他便离开了。
      我在座位上伸个懒腰,打一个呵欠,正准备褪下白大褂,眼角馀光却瞥见一抹乌黑的身影从门口闪进来——「坐好。」他说。
      他是哪位?已经停止看诊,他怎麽进来的?那句话是命令吗?我还没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听见他把诊间的门锁上了。
      「嘿!」我把褪到一半的白袍穿上,没忘理一下领子,好让自己看来威严几分——显然这个男人完全没有理会,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在我的位置正前方。
      此时,我才仔细地瞧了他的面容——在萤光灯底下无比苍白、令人印象深刻的颧骨与削瘦脸颊、一头不羁的鬈髮——极富个性的长相。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危险的眼睛。
      他绝对能用那双绿中带灰的眼睛让你做任何事——因为它们攫住了你。未知、诡秘与恐惧。我和这个男人素未谋面,但我觉得他在见到我的那刻,就已经洞悉了一切——儘管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坐好。」他扬眉,再次出声。这回我非常确定是一道命令。莫非他带了枪?否则他怎麽能如此明目张胆?
      「你怎麽进来的?」我问,并且很羞愧地听见自己话音裡的颤抖。那人兴味盎然地觑起眼睛。
      「如果外头的护士能够再尽忠职守一点——显然她们没有。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你说了什麽?」
      「她们爱听的话。」
      「你真是——太差劲了。你不能这样对待女士——」我忍不住骂道,但旋即发现自己词穷了。
      他极度不耐烦,手随意一挥,说:
      「你听起来活像从维多利亚时代走出来的人。好一个绅士。」
      我屏息,瞪着他的眼睛。也许正是这句话让我对他产生了非同以往的戒心——还有更危险的——好奇。
      但是那不可能。
      「够了,医生,别那样看我。我来这裡不是为了和你乾瞪眼。」
      「我没有邀请你来。」
      「但是你的病人那麽做了。」
      「什麽?」
      「刚刚那位Brett Stevenson。你能告诉我他为什麽来到这裡?」
      我挺起胸膛,像在虚张声势——管他呢,我有职业道德,「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患者的隐私。」
      「For God\'s sake!」几乎有那麽一瞬,我以为他就要从大衣裡掏出一把枪逼我就范了——但他没有,他倾身向前:「这关係到一条人命。」
      「我怎麽相信你?你是警察?」
      「某种程度上。」
      「怎麽证明?至少让我看看你的证件。」
      「好吧——那就不能算是警察。」
      「噢,那我拒绝配合。」
      他发出一声抗议的低吼,我有种战胜的满足感,「请回吧,先生。下次看诊前记得先预约。」
      「单身、一个人住、有节俭的美德……还不够多。或许我能再靠近一点?」
      等那个男人的头几乎贴在我胸前,我才意会过来——他说的是我。
      「喂,你——」我抓着椅子扶手,尽我所能地向后靠,但那人只是将目光定在我的名牌上。
      「总有办法的。不要紧,总是有办法的。作为医生,你不打算拯救一位伦敦市民也不要紧——我只怕你会后悔。哼。」
      接着他将双手搭在我的椅子两侧,撑起身子,直接越过我从桌上取来一张名片——我的鼻尖刚好对上他的胸膛。我似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
      「所以,」等他退开,我才重新开始呼吸,我意识到方才居然忘了换气,「你是谁?这才是重点。」
      「Sherlock Holmes。」
      我在哪裡听过这名字?他姓Holmes?
      不,不可能。只是该死的巧合。
      「你对我很好奇?」他问。
      「不。我只是在想是否要去警察局报案。」
      「建议你别白费力气。」
      「我偏要。」我起身去搆桌上的话筒,却被Sherlock拦了下来。
      「这麽做真的毫无意义。没有强行闯入,也没有恐吓威胁——医生,你挺有趣的。」
      有趣?
      「你的眼睛不符合你的年龄。它们比你老上许多。这是少数不会说谎的器官。」
      「那你呢?」我脱口而出,为了掩饰不安,也为了迴避他的双眸。Sherlock的眉毛轻皱一下。
      「你不害怕吗?」
      「怕什麽?」
      「我……?之类的。」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你看起来不那麽吓人。」
      「或许吧。」他耸耸肩,「你确实很有趣。」
      Sherlock走向诊间门口,两隻手插在衣兜裡,那双灰绿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让我直冒汗。
      「那麽,」他伸出一隻手搭在门把上,「希望你能接受我的邀请。」
      「什麽邀请?」
      「再等个两天左右,医生。等我解决完手边这桩小事——如果你愿意配合,可能只需要一天。」
      「这招对我没用。」
      「我也没打算让你回心转意。」
      那天的最后,Sherlock对我眨眨眼睛——「晚安,医生。或者我该说——Hamish Smith?」
      Hamish Smith。这是我的新名字。
      当下,我明白了这个人的危险之处。
      他能引起你说出实话的慾望——而你心甘情愿。

      *

      伦敦,一八八三。

      「你似乎完全不会变老。」
      过完了一八八二的圣诞,这个城市迎来全新的一年——同样乌烟瘴气的一年。我握起Mary的手,靠在颊侧。此刻,我确确实实感到害怕。
      Mary的身体状况愈来愈糟。在孩子的葬礼之后,她一直很消沉。我们把Rosamund埋在小山坡上的一座墓园。葬礼上,Mary勾着我的胳膊,没说半个字,倒也没有流泪。
      她以绝对的沉默表达她的哀恸。这令我不知所措与惶恐。她的气喘病更严重了,有时半夜都会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与妳一起度过的时光令我愉悦,当然不会变老。」我微笑,但这句话似乎验证了我的观察不是错觉。
      Mary发现了,而我也发现了——从二十九岁起——或是从那颗阿富汗流弹开始——我的脸就不再变化。不过两、三年的时间似乎也看不出什麽,大概只是我拥有良好饮食习惯带来的益处。
      「你就像活在过去。你一直都是我们初见时的John Watson。离开阿富汗将近三年,你还是会做噩梦。你活在过去,John。这和你的长相无关,你学不会『遗忘』。」
      「噢,Mary。我们别谈这个了,好吗?」
      「我只是想帮助你摆脱那些,我不想看你——」
      「妳已经做到了,亲爱的。」我喃喃,「妳已经做到了,谢谢妳。」
      「可是Rosamund——」
      她哭了。我搂着她,听哭声渐弱。最后,她在我怀中睡着了。
      那晚就寝之前,我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瞪着自己的脸——除了该刮鬍子以外,没得到什麽有价值的结论。
      大概只是我多虑了。

      *

      伦敦,二〇一〇。

      每日回家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让垃圾节目的罐头笑声充斥整间屋子。我从来不会跟着那些蠢得要命的情节一起笑——好吧,我承认,有一次我还是笑了出来。
      这间房子总是静得可怕。所以我必须这麽做。并非是耐不住寂寞,我只是想让自己住在一个不那麽像大型棺木的地方。
      有时我会让自己变得忙碌。同事不能轮班,我会主动接下他的工作。
      我一忙起来,便会忘记许多事——重要的与不重要的,一齐被我抛到九霄云外。这也让我无暇在乎自己是不是住在含卫浴的大型棺木裡。我只想要一场好眠。
      我很快忘记了两天前那场奇特遭遇。
      直到——
      「Mr. Morris……你的病历上写——搞什麽?」
      我从资料裡抬起头,面前坐着的不是照片上年近半百的肥胖男人,而是他。
      Sherlock Holmes。
      「你来做什麽?」我不自主地望向诊间门口,门果然又被他锁了起来。
      「我说过,这是邀请。」
      「其实你什麽都没说。还有,你忘了预约。」
      「我没病。我只是来见你。」
      「外面还有病患在等着——」
      「噢,他们已经等的够久了,不会介意再多等几分钟。我来只为了一件事——我需要一个室友。」
      「谁?」
      「你。」
      「为什麽?」
      「经济拮据,负担不起。」
      「真是合情合理。你可以找朋友合租——」
      「我不需要那东西。我需要的是一个室友,一个可以帮我分担房租的人。」
      他的神情一点玩笑的成份都没有。我居然有些举棋不定。
      我必须逃避他的眼睛——我缓过一口气。它们令我虚脱、令我晕眩。我垂下头,盯着大理石地板,上头反射着顶灯的光线。
      「如果你想知道那个地方在哪裡——伦敦市中心,贝克街221B。房东太太给了我一点优惠,我们应该负担得起——」
      闭嘴。我尝试用愤怒包装起软弱的恳求,回望着他。我自以为看透人情世事、大风大浪,但过去一个世纪,从来没有遇上这种傢伙。
      「——以防往后日子可能会发生的争执,我必须先告知你:有时我会拉小提琴,连着几天不发一语。未来的室友应该知道彼此最糟的习惯。」
      「你为什麽要告诉我?」
      「我以为我已经解释完了。你的决定是?」
      不,John Watson——或者Hamish Smith——拒绝他,立刻、马上。
      我们两个都在等待。我等理智回笼,而他盼我理智崩溃。Sherlock像尊凋像,定定地坐在我面前,从不迴避视线,好似今日离经叛道的是我,而他才是循规蹈矩的那个。
      「我——」霎时,脑中一片空白。但是五感依然灵敏的很。因此,我听见自己说:
      「市中心?贝克街?小提琴?听起来不错。好,几点碰头?」
      想要怎麽做,与应该怎麽做是截然不同的。我以为过了一百多年,我已经懂得如何明哲保身——显然没有、完全没有。
      我想接近这个男人。
      我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事实——他很危险。或许可以毁了我。可正巧是这一点促使我接受他的请求。
      我想接近他也可能是为了别的理由——没有人应该逃避危险,而是向它宣战、与它共存。
      而Sherlock便是如此,如恶火、如暗流——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只知道当下有股咬舌自尽的冲动。
      我见他扬扬嘴角,「晚上七点。噢,你说你的名字是?」
      Sherlock的目光对上了我的。
      我必须清醒。
      我必须说谎。
      「Hamish Smith。我的名字是Hamish Smith。你不记得?挺没诚意的。」我假笑着强调,那人抽抽鼻子,撇过头。
      「你问我为什麽要告诉你,关于生活方面的习惯?」
      我颔首。Sherlock的手复着门把,即将离去的样子。对,快走吧——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
      门关上后,我听见自己浑浊的呼吸。空调正在某处嗡嗡响,温度似乎太低了一点。脚步声散佚于远方。
      「该死、该死、该死。」我说,朝天花板呼出一口气,嚥了一口冰水。
      我重新拾起桌上的病历。工作还得继续下去——不管明晚七点我会不会准时赴约——这些都不会改变。
      日子还是得过。
      不会因为Sherlock Holmes变得不同。我安慰自己。

      *

      伦敦,一八八三。

      这是一年之内,我参加的第二场葬礼。
      仅仅五个月,我失去了最爱的两个人——两个Watson。
      遍野的水仙花开至我脚边,我在墓园的小径上,只感到疲倦。
      倦了——对太多事都倦了,也怕了。许多花束、方巾与哭泣的脸来来去去。那些脸庞一次次晃到你面前说着:「节哀顺变。」
      Mary的死因是气喘引起的肺炎。
      你不知道是否要放任已止住的哀伤再次溃堤,过度冷静又似乎不近人情——并不是我不感伤,Mary嚥气的那个早晨,我悲不可抑,我坐在床缘唤她的名字——为什麽?所有不甘与悲怆化作一句向上苍的问话——并且永无回音。
      「Dr. Watson。」声音主人是北高尔街上的住户,William Peters——我发誓,我对他从来没有好感。Mary的死讯传遍了整条街——多亏了我们的邻居Kate Whitney女士。好吧,或许Mary会喜欢这样——儘管我不那麽认为。
      我们握了彼此的手,我几乎能够预测这位先生接下来所有的慰问语,不过事态发展却出乎意料。
      「别难过太久。」
      「是的,」我轻描淡写地敷衍着,「日子总得过下去。」
      「别忘了,你可是在伦敦,没必要当一辈子的寡夫。」
      微风拂过花丛,却没有抚平我的情绪,也没有让William Peters闭上他的嘴。
      「我真的不希望你整天沉浸在伤痛裡。你看起来才二十九岁左右,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曾爱一个女人爱得死去活来,谁知道她最后跟一个富家公子跑了?」
      我轻轻晃了晃脑袋。一位女士一袭黑衣行过我面前。那人盯着我瞧,似乎想和我说话。她手裡有一束白花。
      「想想看,这大城裡还有多少年轻女孩?关于死胎的事情,我很遗憾。但请你相信,这不是你的错——」
      女人惊呼,花束落在地上,片片雪白飞散一地。有人从背后架住我的双手。我听见自己说:「难道是Mary的错?闭上你的狗嘴!滚!」
      我很久没有出手伤人了——在战场上,你不太需要近身搏斗,何况我是军医。上一次相似经验是在七岁时,我和玩伴吵了一架,接着打了起来。那天,我因为这件事情没有晚饭吃。
      此刻,我攥着血淋淋的拳头,站在草地上。我大概把他的鼻樑打歪了,William Peters捂着脸,鲜血从他指缝间流出,在下臂划出一道红线。
      我倚着墓园石碑,看人们把他半拖半推送出栅栏大门——没有人过问,大多绅士淑女都具有沉默的优良特质。除了那位可能需要一场整容手术的先生。
      我看见方才那个女人。她怯怯地走近我,递给我一束雏菊。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全打住了。
      「节哀顺变。」她道,接着转身离开。
      我再也没看见William Peters。听说他搬家了。我相信与我无关。
      诊所继续营业,每日路灯亮了又灭。无数夜晚,我躺在床上,麻木地阖起眼睛。
      倦了。
      我想,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

      伦敦,一八□□。

      一晃眼就是六年。时间出人意表地飞快逝去。
      要这麽过下去也没什麽不妥——一个平凡人该有的生活,一份稳定度高的工作。或许有些乏味,不过就某方面而言,无事便是种恩惠。
      「我特别喜欢找你看病,Dr. Watson。」Turner太太来治疗风湿病时如是说,「你似乎有种把时间冻结的能力。」
      因为这句话,我站在镜子前面的时间变多了。
      已经过了九年——现在的我三十八岁,但面容依旧未变。我还是从阿富汗回国的样子,彷彿流弹打穿肩膀的事就在昨天。
      人们对我的好奇与日俱增。他们在得知我真实年龄的那刻都会显露惊讶的神情——久而久之,我选择逃避所有关于我的问题,交谈内容仅限医疗范畴。这让我被普遍认为是个难以亲近的傢伙。
      一旦你说了实话、洩露了机密,一切只会变得更糟,你无法收回已出口的言语,就如同你不能让时间倒流。
      Turner太太还有其他人以为我暂停了时间,其实不然。大笨钟依然在走,依然准时敲响——我知道我与别人没什麽不同——可悲的是,这已成了我的片面之词。
      我对着镜子歎一口气。我决定去街上走走。
      逃难似地离开北高尔街,我鬼使神差地踏进了贝克街——那时我压根没有预料到一百多年后,我会重新来到此处,与一个男人一起。
      当时贝克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忽地一阵骚动,众人抬起眼睛四处搜寻声音来向。我原想加快脚步离开,却被好奇心钉住了步子。
      警察将手铐铐在一个人腕部。一群人推搡着走出房子门口,兴味盎然的围观者在周边形成了一个圆圈。能够亲眼目睹犯人被逮捕的一幕可不是那麽容易。
      「放开我,我能自己走。」
      「你还是听话点吧。如果你配合,说不定会有人替你求情——」
      戴着手铐的男人身穿一件阿尔斯特大衣,还有一顶猎鹿帽。他帽簷底下一双眼睛无奈而倨傲,彷彿造物者在审视自己的成就。他的皱眉就像发现了杰作上的小污点——无伤大雅的小污点。他的孤高说明他对这些是如此不屑一顾。
      一个不知悔改的罪犯?这一切顿时黯淡无光,我旋过身打算离开,身后传来一阵交谈:
      「Anderson,你能大发慈悲帮我叫住那个金髮绅士吗?」
      「绝不。」
      「这可是我的遗愿。」
      「如果你唆使他——」
      「我们的对话,你可以全程监听,如何?」
      我没意识到他要找的就是我,毕竟金髮的人满伦敦都是。但一个警察叫住了我。我被带到那人面前。
      很奇妙的,这个罪犯——至少我目前这麽定义——他的眼神居然流露着几分温和与哀伤,还有某种认份。我将双手背在身后,没说一句话。
      「尊姓大名?」
      「我拒绝回答。」
      旁边的警察碰了我一下,他看上去已是中年,一副和蔼的长相。他对我说:「就告诉他吧。不会伤害你。」
      我犹豫一阵,抬起眼睛:「Watson。John Watson。」
      「好的,Mr. Watson。我要你记得:莫名其妙的事总会接踵而至,且全无道理可言,但是人生就是如此,你必须习惯。」
      「为什麽要对我说这个?」
      「我只是不喜欢看见处境比我好上许多的人垂头丧气,他们没有资格。」
      「你遇上什麽?」
      「你可能会在下礼拜的报纸上看到。」
      他苦笑一声,告诉身旁的警察可以离开了。一行人推挤过围观人群,走向马车。我看着他们离去。
      在那过后一个礼拜,我在报纸上读到一则私家侦探被绞死的消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