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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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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六月的S岛,十分的炎热,空气中一股阳光、海水和懒散的味道。
伊万下了飞机后,就直接叫了出租去旅馆。
五月中下旬时,他接到了玛丽亚的电话后立刻赶回家乡,他的母亲已经死了。玛丽亚断断续续地告诉他,伊莲娜在伊万的婚礼后不久,就去医院做了检查,胃镜病理切片检查的结果证实她得了晚期胃癌。她的身体状况一直不好,而且胃癌也已经转移,所以没有办法手术,只能用保守治疗法尽量延长生命。伊莲娜没有将这一情况告诉她的任何一个孩子,一直一个人默默地与疾病做着斗争。
玛丽亚曾察觉了一些异样,但她还来不及求证自己的猜测,伊莲娜便死了。
玛丽亚说,她是因为转移性肺癌,癌细胞堵塞了支气管,呼吸不通,然后突然间死掉的。她死的时候正在做晚祷,玛丽亚发现她的时候,她双手捂着喉咙跪在床边,上半身倒在床上,脸上有着不可思议的安详表情,<<圣经>>就在她脚边的地毯上摊开着。
伊万和玛丽亚一起筹备了葬礼,然后又听取她的意见,对他们的弟弟妹妹们做了安排。由于意大利的联赛还没有完,伊万不得不两边奔波,在短短的半个月内,人就瘦了一圈。
他和索非亚的离婚本来是媒体最感兴趣的事,但因为阿兰多和奥斯瓦多的关系,出他意料之外地平静地过去了。
他在正式签订离婚协议书时,又见到了索非亚一次。她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多岁,往日的凌厉的性感完全不见了,伊万甚至还在她的头发中见到了几绺白发。他们遵照律师的话,默默做完自己该做的事,然后就分道扬镳了,谁也没和谁多说一句话,仿佛两个突然间失去记忆的人。
利奥没有参加最后的几轮联赛,他手术后就拖了雄鹰的训练师陪着他,没日没夜地训练着,希望意大利国家队的主教练能够看在他以往的功勋上收他入队,即使打替补也好。他的愿望自然没能实现,主教练的理由是他必须以意大利的利益为最高利益。讽刺的是:意大利队在欧锦赛上的表现极为糟糕,连小组赛也没有突围,就打道回府了。
利奥因为训练过度,又拉伤了肌腱,由雄鹰的队医陪同,去了美国治疗。
伊万本来在与索非亚决裂的那晚,就打算找时间向利奥道歉,求他再度回到自己身边,但突然发生的种种事件,让他一直耽搁到现在。
旅馆到了,出租车司机一定不肯收伊万的钱,向他要了几个签名,就满面春风地开着车走了。
伊万等不及去前台办理登记手续,先坐电梯到了三楼。
他的心跳得很快,温暖的空气让他的血液也流动得快了。他在那扇事先打听好的、想像了无数次的木板门前停住了,深呼吸了几下,才举手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拉开了,门里探出一个熟悉的大脑袋,是乔万尼。
他显然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胡乱翘在头上,上半身赤裸着,看见伊万,他本来欣喜的目光一瞬间变为惊奇,紧接着又有些不满:“是你啊,”他看了看伊万身边的箱子,判断出他没有立刻就走的意思,只好不情愿地说,“你等一下。”
乔万尼关上门,隔了一分多钟,才又拉开了门。伊万看见他下身围了一条白浴巾。
“你来找利奥?”乔万尼的态度很不友好。
伊万点点头,心里有些微的刺痛。
“他不在。他一早就去沙滩了,现在还野在那儿呢。”乔万尼边说边走进房间里面。伊万一犹豫,也跟了进去。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他问。
“谁知道?”乔万尼耸了耸肩。
旅馆的房间很乱,两张并排的单人床上扔满了乔万尼的衬衫和内衣裤。乔万尼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弄干自己,然后对着镜子试穿衣服,看也不看伊万一眼,仿佛他是个隐形人。
不久,有人打电话进来,乔万尼接起电话,亲热又夸张地叫了声“宝贝”,就开始了他足足长达两个半小时的聊天。
这期间,怕错过利奥的伊万一直站在半打开的窗户旁边,透过采光很好的玻璃窗,俯视着下面金黄的海滩和碧蓝的海水。不知不觉间,天空的蓝色变得浓郁了,蓝天中那个刺眼的金球一点点收敛起自己的光芒,泛出柔和的夕阳红,夕阳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欢闹,有打沙滩排球的,有堆沙的,有躺着晒日光浴的,也有在小摊上买冷饮吃的,像鱼鳞片一样闪着红光的大海上,还可以看见几艘汽艇,和游泳人一起一伏的人头。
傍晚的风变得有些清凉了,伊万盲目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他找不到。
乔万尼不知什么时候终于结束了电话,站到了伊万身后。
伊万想:“他要对我说什么呢?他要赶我走么?”但乔万尼站了会儿后,只是说:“听说你离婚了?”伊万一愣,“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会是为了利奥那傻小子吧?”乔万尼尽量用轻松又带点讥讽的语气说话,好像他说的不过是一个玩笑,但他仍掩饰不住自己语气中的尴尬和某种莫名的烦躁。
伊万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他很认真地回答他:“你也可以这样说。”
乔万尼的眼里忽然露出惊奇和微微的恐惧,伊万不确定他是惊恐哪一样,是阳光下清楚显现的他剧变的形貌,还是他毫不掩饰的话语,也许两者都有。
乔万尼搔了搔他梳好没多久的头发,脸上露出单纯的人遇到麻烦时常有的表情,他在屋里踱来踱去,不时同情又害怕地看看伊万。伊万觉得他的同情和害怕恐怕不止针对自己。
“听着,”乔万尼很烦躁地说,“我不想多管你们的事,但某人每天晚上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我快被他烦死了。我是不相信男人和男人间会有什么爱情的,这太不自然了,我知道利奥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你使他动摇了。我一直不喜欢你,就是因为这点。我不想指责你,可事实就是:你把他的生活弄得一团糟。好不容易你们分手了,他也似乎清醒了,可现在你又来了,我看见你这副样子就明白,你又想要回他,对不对?可我要说:这么做很自私,实在是很自私。”他不断地强调着“自私”这个字眼。
伊万尽量使自己显得平静:“你认为他和我在一起不会快乐么?”他在问他,又好像在问他自己。
“当然,”乔万尼大声说,但又看了伊万一眼后,他转口说,“也不是说一定,谁知道呢?但你得承认,你们这种关系一旦被发现了,你们作为足球运动员的人生就完了,你们是在意大利踢球,不是在中东的哪个小国。我知道你是不在乎的,但利奥不一样------好吧,我不想代他说什么,或者代他做什么决定,刚才那些全是我个人的看法,你不用理会。你可以自己去跟他谈,他自己最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了。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乔万尼有些闷闷不乐地拿了手机就往外面走。伊万连忙跟上。
“晚饭后他会在这附近的健身中心做复健,一般要十一、二点才回房。”乔万尼说。
“我们现在去那个健身中心么?”伊万问,心情十分的杂乱。
乔万尼“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傍晚的沙滩上,几粒沙子滑进了伊万的凉鞋,他可以感受到白日里灼热太阳的余温。
他想,待会儿见到利奥,他该和他说些什么呢?他来的时候,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在和索非亚决裂的那个晚上,一切都是清晰而明了的:他会跑去见利奥,跪在他面前,请求他的原谅,他会告诉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他就爱上他了,他来意大利,就是为了他。他,就是他的意大利,就是他这辈子最美好的梦,他会请求他回到他身边,让他们重新开始。
但现在,他的这个决心已经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在得知他母亲死讯的时候,他就隐隐约约地听到决心裂开的声音了。伊莲娜的死,大大地动摇了他的信心。他曾发过誓,要凭自己的努力,重振他们的家庭,给母亲带来幸福,他一直以为自己干得不错,但直到母亲死了,直到她亲切的脸庞消失在厚厚的棺木后面,他才发现:也许,自己带给母亲的,并不仅仅是幸福,他甚至没能在她临终之际陪伴在她身边。
原来在命运面前,他还是一样的盲目,又无力。那么利奥呢?这个他曾用尽了灵魂的所有力量去爱,去恨的人呢?他凭什么肯定,他的一个道歉,就能给他带来幸福、那个他从来也不曾给过他的东西?
也许正是这样的犹豫和害怕,使他看上去反而更显出不顾一切的坚决,迷惑住了乔万尼,但他无法迷惑住他自己。他的心和身体都在渴望利奥,但他不敢伸手。而且在这个岛上待的时间越久,他要得回利奥的决心仿佛就变得越脆弱。
在他这样犹豫不定的时候,很突然的,利奥出现在他的面前。因为太突然了,他一开始没有认出他,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利奥正和几个年轻人在一小片椰树林旁边的沙地上踢着沙滩足球。他赤裸着上身,穿了条宽松的浅蓝色沙滩裤,裤子下摆被他卷到了大腿根部,那里的肌肤因为较少阳光照射,显得很白嫩,在傍晚的光线中看起来很是潋滟。一段时间不见,他的头发又长长了,披在肩头的部分很漂亮地后翘着,他晒得很黑,看上去年轻、健康而美丽。
他没有看到停在树林里的伊万和乔万尼,他正专心致志地护着脚下的球从两个后卫模样的人物的包夹中穿过去,他们一个拉住了他的手臂,一个抱住了他的腰,但他还是将球射进了球网。
利奥欢呼一声,然后飞一样地冲进球网,抱起足球,将它紧紧夹在腋下,一手指天,沿着海岸线奔跑起来。微风吹起他的长发,像一团燃烧在空中的黑色的火焰,依然那么张扬,依然那么美。
看着这样的他,伊万忽然有种感觉,他的那个梦中的男孩,又回来了。
谁说时间是公平的呢?
一群一直在旁观看的女孩子们从利奥进球后就像鸟儿似地欢叫个不停,这时她们又奔过去,围在了他的身边,有的为他递水,有的为他擦汗,还有的不知道在急急忙忙地说些什么,企图引起他的注意。被她们围住的利奥显得幸福又得意,还有一点点的腼腆,伊万最喜欢的、那独特的甜美笑容长久地挂在他的脸上,夕阳下,他的笑容里仿佛有黄金在闪烁。
“这小子。”
伊万听见身边的乔万尼不服气又有点纵容地说,他似乎要走出树林去利奥身边,但伊万拉住了他。
“怎么了?你不是要找他么?”乔万尼有点困惑地说。
伊万看着乔万尼的脸,第一次觉得他其实是个很可爱的人。“不用了,”他说,尽量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你说得也对,我不一定能够带给他什么快乐,与其两个人偷偷摸摸地硬是待在一起,倒不如像现在这样,做着简单的队友。这样也不错,不是么?”
乔万尼似乎松了口气,他又认真地看了看他:“你确定?”他问。
伊万点点头,他不愿被乔万尼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着,所以很快向他告了辞。
“不用对他说我来过。”他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在众人的包围下笑得阳光灿烂的利奥,然后转身离开了树林。他的心里并没有那种想像中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种空洞的轻松和绝望在缓缓地波动。
利奥的笑脸固执地浮现在他眼前,伊万明白:那轻灵的、歌唱一样的毒药啊,恐怕注定要伴随着他的下半辈子了。
然而他也并没有完全失去希望,也许等他们都退役了,他想:“等有一天我们都退役了,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