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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琉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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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泽化身成一位中年文士,眉目俊朗,丰神迥异,身着一袭黑衫,踏上了这一方他千年都未涉足过的土地。
人间是一片热闹喧腾的所在,到处是拥挤的人流,喧嚣的声响,玄泽过惯了清冷的日子,猛地置身于此,不禁有些无所适从。他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沿路皆是小贩热情的笑脸和卖力的兜售,蔬菜瓜果、布匹衣饰、扇子香囊……他一一看过,然后笑着摇头走开。尽管不忍看小贩们失望的神情,但是这些凡间之物于他有什么用处呢?更何况,他也没有那世人称为“银子”的东西。
走过了几条街,所见都是大同小异,玄泽有些厌烦了,极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清静一会儿,于是,他向一位老者打听了郊外的方向,信步走去。
走了一会儿,人迹渐渐稀少,前面现出了一大片如茵的绿地,草长莺飞,花摇蝶舞,远处是寥寥几幢农舍,屋顶正飘出袅袅炊烟。玄泽倾心于如此美景,不禁艳羡起凡人的生活,如能在此终老一生,岂不强过了神仙清冷寂寥的永生。
歇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一边暗暗地嘲笑自己,才到人间片刻时辰,就沾染了凡人的习气,总是相信最美的风景还在前面,这样清幽的景色也不能让他止步。
路蜿蜒向前,玄泽左顾右盼,希望发现惊喜。突然,他眼前一亮,前面出现了一个湖,虽然不大,但时值盛夏,湖里开满了艳艳的荷花,清风拂过,荷瓣微颤,如一片红色的花海泛起轻波,美不胜收,玄泽被这美景陶醉,在湖边抱膝而坐。
很快,他又有了新的发现,在离岸很远的湖心,在一大片艳红之中,开放着一枝白荷,晶莹如玉,清雅高洁。虽然只是一枝无语的花,但那绰约的风姿,却仿佛是一位白衣少女,倾国倾城的美貌,弱不胜衣的娇羞。还带着隐约的寂寞。玄泽望着那枝花,竟不觉痴迷,一直呆坐到暮色四合,再也看不清白荷的身影,才叹息着恋恋起身离开。
第二天,玄泽又来到湖边,可是这里已没有了昨日的宁静,聚集了很多的人,看看湖中的荷花,笑语喧哗。
玄泽皱了皱眉,站在离人群很远的地方,极目远眺那枝白荷。不经意间回头,发现不远处有一位女子,也正望着白荷出神。她一身白衣,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清丽出尘,不带一点世俗的烟火气。玄泽不禁暗暗忖度:世间哪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莫不是那白荷所化?
正想着,那女子也回过头来,四目相对,玄泽看到那潋滟的目光,心里一慌,忙转开视线,竟没觉察到女子唇边轻轻掠过的笑意。
天近黄昏,人群渐渐散去,那女子也不知去向,玄泽怏怏然转身,正要离开。忽见一叶轻舟飘摇在湖上,船上坐着的正是那个白衣女子,她正划着桨,向湖心驶去。
玄泽又回到湖边,提声问道:“姑娘,你要干什么?”
那女子回头看他,嫣然笑道:“我?我要去摘那枝白荷。”
玄泽一愣,急道:“这花儿好端端地生在湖里,你摘它干什么?”
那女子似乎有些生气,冷笑道:“因为我喜欢!难道这片湖是你的?或者这枝花儿是你的?”
玄泽没料到如此美丽的女子竟这样蛮横,一时语塞,讷讷道:“不……不是,反正你就是不能摘这花儿!”
说话间小舟已到了湖心,她一边向白荷伸出了手,一边笑道:“我偏要摘,你管得了我吗?”
玄泽急了,手指轻轻一弹,一片水雾便隔在了女子和白荷之间。他知道不该在凡人面前施用法术,但是眼看着那枝白荷就要被摘下来了,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只想吓退那刁蛮的女子。
那女子却并不显得惊慌,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挥衣袖,水雾飞溅开来,化作微小的水滴,在夕阳下凝成一弯小小的虹,流光溢彩,美丽非常。
玄泽没想到她这样轻易地破了他的法术,大惊之下,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呆呆地原地伫立,好像刹那间变成了一棵树。
“你还有什么法术,快快使出来呀!”她看着他呆若木鸡的狼狈像,不禁嫣然。她不再划桨,只是盈盈地立于船头,小舟便自动地向岸边驶来。
“喂,”直到女子站在面前,玄泽才从怔忡中醒来,“你是哪里的龙神啊?”她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是玄泽,是钱塘江的龙神。”既然身份已被识破,玄泽也不隐瞒,老老实实地回答。
“哦!这里又不是钱塘江,你凭什么管我?”她咬着红润的唇,气恼地瞪他。
“你看这满湖的荷花,只有这一朵白荷,实属珍奇。你若是把它摘下来,离了根茎,不出几天它就会死去,多可惜啊!”玄泽诚恳地解释着。
她垂首不语,一会儿,她抬起头笑道:“算你说得有理,我不摘它就是了。我是西海龙王的女儿,我叫琉璃。”
玄泽恍然,难怪她的法术好像在自己之上,原来是西海龙王之女。他第一次和这样美丽的女子相对,紧张得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
“哎,”琉璃用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他,“你在龙族中属‘玄’字辈,莫非你是条骊龙?”
“是。”玄泽苦笑着回答。
“啊,太好了!”琉璃拍手欢叫,“我父王说,骊是龙中奇珍,‘千龙一骊’,极是难得的。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条骊龙呢。今天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玄泽被她如此称赞,应也不是,否也不是,唯有低头苦笑。
“玄泽,明天我去你的钱塘江玩,你欢迎么?”琉璃似乎并未看出他的尴尬,自顾自的兴奋着。
“啊?”玄泽抬头,正碰上她盈盈的笑:“怎么,你不欢迎啊?”
“不……不是,欢迎……荣幸之至!”玄泽不知怎的,竟有些口吃。
“那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访钱塘龙神。现在我要走了,你如果还这么站着,可能会站成一棵树哦!”
玄泽脸上一热,原来他的窘态她早就看在眼里,她是在有意捉弄他。他一阵恼火,正要反唇相讥,她已转身而去,婀娜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暮色中。玄泽狠狠一跺脚,盘算着以后再见她时该怎样教训她,但转念一想,自己刚才发傻的样子也许就像是一棵树,不禁哑然失笑,气消了,取而代之的竟是隐约的兴奋。
第二天一早,玄泽尚未起身,龟将就进来通报,说有客来访。
玄泽一怔,没想到她真的会来,连忙更衣出迎。琉璃见他出来,上前施了一礼,笑道:“小女子琉璃参见钱塘龙神。”
玄泽忙不迭地还礼,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么早就从西海赶到这里来?”
琉璃眨眨眼,笑道:“谁说我是从西海来的?我是从你的龙神庙来的,我昨晚住在那里。看来你的政绩不错嘛,香火很旺,有很多人在那里拜你呢。”
玄泽又是苦笑,赶快转开话题,问道:“你为什么不回西海?”
琉璃的神情黯淡了,“我父王要我嫁北海龙太子,我不愿意,可他非逼着我嫁,我就逃出来了。”
玄泽没想到这西海中的小公主竟是逃婚出来的,他沉吟片刻,劝道:“四海的龙族一向是互为联姻的,你嫁给北海龙太子正是天作之合……”
“什么天作之合,我不稀罕!”琉璃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四海之中,北海的水最深最冷,我才不要嫁到那里去!”她说着,不禁泫然欲泣,“再说,我根本就不喜欢那个龙太子。我和父王说过很多次,我的婚事要自己作主,可他就是不依,还骂我不懂事,我再也不回去了!”
玄泽见她要哭,赶忙安慰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事了。现在正是涨潮的时间,我带你去看钱塘潮好不好?”
琉璃立刻转悲为喜,笑靥如花,“好啊!”
玄泽和琉璃立在云端,玄泽念动涌潮诀,江水应声缓缓上涨。
琉璃却有些失望,“钱塘的潮怎么这么小!我喜欢看涨得很高很大的潮。在家时,每次涨潮我都会让父王把潮头涨得很高,我站在上面,感觉好像到了天界似的。”
玄泽不以为然,“江潮怎么能和海潮相比。你想看大潮头,回家去就看到了!”
琉璃想说什么,顿了顿,却又垂首不语。玄泽看到这个刁蛮的丫头被自己抢白得无话可说,不由得心中窃喜。
以后的几天,琉璃就住在了憬宫。玄泽闲来就带她四处游玩,有时还会带她去兴云布雨。琉璃总是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却再没说过钱塘哪里不如西海的话。玄泽暗暗好笑,心想这丫头尽管蛮横顽皮,却也善解人意。
琉璃的到来改变了玄泽寂寥清冷的生活,冰冷宁静的憬宫也因她而有了生气。玄泽喜欢看她笑,听她说话,她在西海的生活,云海四海的见闻,还有她那些奇奇怪怪,不着边际的梦想,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而他是一个微笑的听众,似乎永不厌倦的听她絮叨。只是听着,却很少开口。
渐渐地,玄泽发现自己已越来越离不开她了,她的美丽,快乐,甚至刁蛮任性,对他都是一种莫大的吸引,难以抗拒。他感到恐慌,难道这就是情吗?他可以动情吗?不!他发过誓的,今生今世,绝不动情!
一天,布雨完毕,他们停伫在云层里鸟瞰大地,玄泽忽然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西海?”
“你讨厌我了?想赶我走?”琉璃收回投注在大地上的目光,回头看他。
“不……不是。难道你不怕你父王会着急吗?”玄泽转头遥望东方的天,避开她的眼神。
琉璃默然,好一会儿,她低声道:“我也担心父王,可是我现在回去的话,他一定又会逼我出嫁。不如再等一段时间,等那北海龙王不耐烦了,退掉这门婚事以后我再回去,那时父王也就无话可说了!”
半晌,玄泽又说道:“你还是早点回去吧。龙族是不能长久离开自己管辖的水域的,否则会触犯天条!”
琉璃瞪了他一眼,“你也拿这个来吓唬我?从小到大,父王就经常告诫我,做了这个会触犯天条,做了那个也会触犯天条。我曾问过他触犯了天条会怎么样,他一脸慌张地跟我说,触犯天条者,轻则削职降级,重者就得上斩龙台,也不知他是不是骗我。”
“斩龙台”!这三个字如烧红的钢针般刺进玄泽心中,记忆的闸门被痛苦的洪流冲开,那些久远的往事撞进脑海,鲜明清晰得让他措手不及。三味真火、斩龙台、屠龙刀……一切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仿佛又闻到了龙血的腥甜,又听到了莹雅字字刻骨的诅咒:“你是凶手!你是凶手……”
他的思维刹那间混乱不堪,妄念一生,竟然连云也驾不住,径直从高空坠落江里。
琉璃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按下云头,返回江里,玄泽还伏在江底的沙地上,浑身抽搐着,剧烈喘息。琉璃急忙上前扶他,不解道:“你怎么了,听到斩龙台就吓成这样子,你上过斩龙台么?”
玄泽的手碰触到琉璃温暖的指尖,身体触电般的一颤,他甩开她的手,大吼道:“你走开,赶快走开,不然我杀了你!”
琉璃被吓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玄泽踉跄起身,面目狰狞地瞪着她,嘶声喊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在吓唬你。我杀掉的龙比你见过的还多,在斩龙台上,一条条龙被我剐鳞、抽筋、斩首。你想象得到那样的场景么?你见过一条龙被剐鳞抽筋后的样子么?你知道龙血刚流出来时有多热么?这些我都知道!我告诉你,我不是骊龙,我是屠龙者凝昆!我是屠龙者!我是凝昆!你知道么!”
他歇斯底里地狂笑着,笑声越来越低,最终变成哽咽的低泣,眼泪一颗颗滑落,化为晶莹的玄色珍珠。
长久的沉默后,琉璃扶住了他的肩,“玄泽。”她轻轻地唤他。
玄泽拨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不快点走!”
“玄泽,我不怕你,我知道你是好人!把你的伤心事说出来吧,说出来就会好的。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听我说话,今天,我想听你说!”琉璃固执地握住他的手。
她的体温和安慰让玄泽渐渐平静,他抬起头,看到她温暖而真诚的目光,她把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地说:“玄泽,你不要这么难过好不好!”
一个绝望的诅咒,化身为龙的屠龙者,漫漫千年的寂寞,渺茫荒凉的未来,玄泽喃喃地说着。这样的回忆是痛楚的,好在有一颗心愿意分担。他看着琉璃,天上有星,星光落在她眼里是碎裂的光斑,伴着点点的泪一漾一漾,看得他心痛。
“你恨他们么?”琉璃低下头,怔怔地看看他们的影子。
“不知道。或许我应该恨的,但我始终都恨不起来。莹雅虽咒我为龙,但我毕竟还活着,而他们……现在灵魂沦落在何方又有谁知道?”
“那你谁都不恨么?”
“恨!”玄泽猛然觉醒,放开她的手,站起身,“我恨情!所有这一切的不幸和痛苦,都是情的罪过。我发过誓,今生今世,绝不动情!”
“玄泽……”琉璃也跟着他站起身,“我不会再收留你了!快回西海去吧,小心会触犯天条!”玄泽冷漠地打断她的话,转身回宫,吩咐龟将关紧大门。
隔了很久,琉璃也没有来敲门,“她是那么骄傲的女子,一定不会再回来了。”玄泽忖度着,却不敢开门去看,证实自己的猜测。
“她肯定走了。她现在是西海的公主,将来是北海的王妃,何等荣耀,何等风光!而我有什么可以给她?她为什么要跟着我?”玄泽絮絮地自语着各种理由,证明自己决定的正确,可是心痛却不听使唤的汹涌袭来,揭穿他的自欺。呢喃的自语终于变成了肆意的痛哭,在这样寂静如水的夜里,他的悲伤一叠叠上行,摇撼着钱塘江,江水苍凉地低吟,仿佛在应和他。
那些甜梦正酣的人们不会知道,他们虔诚膜拜的龙神,此时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