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心》gugu_辜寥晨

26、26

　　这日退朝后，法师来禀告紫轮公主的事宜。
　　皇上却推脱道：“这事不急，先放放吧。法师，你去找些厉害道士来，现在天气尚好，再过些日子就不能出海了，所以朕想趁着这几天出海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蓬莱岛。”
　　他说着哈哈的笑起来，明显是自己意淫过头了。就算他是皇帝也不是无所不能吧。
　　法师面无表情的领命，就像他只是皇帝的一个机器下属般，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皇帝还真是一年四季玩转地球，永不停歇。
　　这次出海游玩，皇上没想着带皇后却想着要带上秦桑。
　　就凭那句，朕要赐你生时厚尽荣华死后福泽绵长。
　　这举动却激发了平日端庄皇后的醋意，她也要跟着出海。
　　我纳闷为什么皇上这样喜欢秦桑，对她念念不忘，虽然她长得美，但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他们的交际只不过是一些毫无营养的对话。
　　我突然开窍，皇帝不过是个称谓，说到底他就是个普通男人，有着和普通男人一样的欲望和爱好。他因为身份的缘故，已经几乎没有人和他讲真话，每天说的不是阿谀奉承就是国家大事，即使是共枕眠的皇后也是如此千篇一律。
　　他内心深处的真挚真实在遇到秦桑后，才慢慢被激发苏醒，所以他很喜欢和秦桑聊天。秦桑就如普通妇人对自己丈夫般，讲着他从未听过的市井见闻。那些故事活生生又很遥远，如妖魔鬼怪的传闻般将皇帝迷住，迷住这个人。
　　皇上也需要平凡真挚的爱，而不是一味的高高在上的尊贵的爱戴。
　　夫妻间的恩爱是人间最不能抵挡的诱惑之一。
　　那么他暗自时，有没有默默深深的嫉妒过王秋实呢？他当初对这个状元郎的喜爱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秦桑真的聪明，我看不出她是否故意引诱，她总是默默的老实的待在自己的寝宫里。但她的一个眼神，波光异彩如宝石琉璃般，就能牵动出内心的微妙感情，这比任何明显的大动作要管用，还显得自身的洁身自好和单纯。
　　所以我看不透她，我怀疑她根本没想决心赴死。她难道不想报仇了吗，她是为了什么才这样接近皇上的吧。
　　果然我忧心的预感有了征兆。
　　一日出海前，秦桑轻轻唤我名字：“小禾，小禾。”
　　我故意摆架子不出来。
　　她继续轻声道：“小禾，你在吗？”
　　她分明是看到了我，提着烛台往我这边来。我也不躲藏，就坐在窗角等她过来。
　　她打了我一下后又噗嗤的笑起来，在我眼里可爱极了。
　　“皇上要我随他出海。”
　　我点点头。
　　“船上还带了好多道士。”
　　我不言语。
　　“怎么办，你不用跟着去了。”
　　我不屑：“究竟是你不想我去打扰了你们吧。”
　　“你这是什么话？我万一遇到不测，没了你我可怎么办。我什么时候都需要你。”她瞪着我。
　　“放心吧，皇上会保护你的。”
　　“他再好也只是个男人，不细心的。”
　　“你这么担心就黏在他身上好了。”
　　“小禾，能别开玩笑吗。”她有些生气。
　　“我根本不怕什么道士，你既然想要我去，大可以跟皇上说把那些道士赶下去。”
　　“可是是皇上想去找蓬莱才带了这些道士的，我敢违背皇上的意思吗。”
　　“既然如此你在这罗里吧嗦什么，他想找蓬莱，到时候可别掉到海里丢了性命。”
　　“小禾，你对我不满吗？”她直视这我的眼睛，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她好像这样就显得自己在理，我却理屈。
　　“我只知道当初的秦桑是真的善良，有好事好去处也会带上我，可现在我不敢盼望这样想了。”
　　“为什么我们一说话就要吵架呢。虽然你不是人类，可一直以来我最信任的只有你。虽然你是九尾狐是妖怪，可是我从来没有怕过你，因为我知道你比人类对我更好，而他们不过都想着怎么害我。”
　　“你这话说的虚不虚伪？我也想害你啊，我想要你的心啊。”我逼迫着她不依不饶。
　　“你总是说要我的心，可从没这样做过，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有了感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管你信不信，我只当你是姐妹，只有你一个。我很害怕，也许这次出海，我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
　　“皇后觉得我是个威胁。”
　　“但你也是个快死了的人，她还等着你给她女儿换心呢。”
　　“只怕如果皇上不同意，她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愿意牺牲是伟大的牺牲，而不是人类斗争中的牺牲品。所以我会为自己搏斗一回，小禾，如果我真的遭遇不测，一定要把我的心拿回来。我不想救鬼蜮歹毒之人的女儿，大不了鱼死网破。”
　　“你何必这样，还不如我去船上保护你。”
　　“不要，你会暴露的。如果让人们知道京城里出现一只千年九尾狐，那有多少人想要得到你啊，很危险的。福祸相依，我觉得我的命不薄。”
　　她面如死灰般的走了，我真是莫名其妙，她和我说了一番话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和我是姐妹，她会遭遇不测，还是什么？
　　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她不让我去应该自有打算，而不是慷慨赴死。
　　我一遍一遍的琢磨着她的话，每一次都有着不同启发。
　　某一刻，我看着着着淡雅妆容的她，真的以为她还是原来最初的她，一个清贫却坚强的采桑女。那样的话，我真愿意一直帮助她。
　　但她要去和人搏斗，和天底下最厉害的女人，赢了她就再也回不去了，输了也就只剩凄凉。
　　这世间就是要人无情的去抉择，我其实不怨秦桑。
　　就算她骗我，也是善意的谎言，不是吗。
　　如果她还像以前那样天真善良，早就死了不是吗。有些机心只是为了保护自己，我想她就是。
　　或许从前有过埋怨，原因种种，最重要的是她对我的态度，并不放在心上的忽视，让我恼火。
　　可现在她九死一生，我不该小气的还和她计较。我看清我的心，是永远和她在一起的。
　　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现在只剩下担心。
　　我远远看着他们登船出海，那船身又高又长，华丽结实的不行，让我生出天真的羡慕，但羡慕过后，我隐隐能感觉到高墙般船身里面隐藏的危机可怕。
　　我看见船门口布满符咒，是为了预防海怪的。那些穿着黑褂子的道士们，瘦削的脸上面目凶恶，还有那双诡异的眼神，都让我有些不寒而栗，庆幸自己并没上船。
　　我其实很傻很傻，就像人们说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人类以为狐狸太聪明，但再聪明的人都会犯傻，别说是没经历过人事的我。
　　从出海的那天起，我就傻傻的等在渡口前，日复一日。如果秦桑再也不回来了，我想我会等一辈子等到死吧。
　　我能感应到我在狱里的幻身的情况，有两次苏子鉴来看我。我不生不死的躺在干草上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叫了我无数回，就是没回应过一句。
　　他流着泪说一定要救我出去，我感动虐心的把他当成我，把我当成秦桑。心又疼又爽，哭的死去活来。
　　如果他知道事实，知道我根本无需他这个小卒来救，会是有多难过啊。
　　我之前跟他说的其实太清楚不过了，他明明知道却总是放不下我，这样的男人我觉得他比皇上好一千倍，却被别人讽刺为傻子。
　　我们其实挺配的，都有些傻气。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对我这样痴情。我根本没在他身上施加媚术，还一直希望他像王秋实那般花心大萝卜。
　　因为此生我注定辜负他。
　　我本来狠心不想再理他，可是他总是能一遍一遍的打动我。我知道他能够打动我，是因为我根本就是个有感情的热血动物。
　　有时他一个小动作，就能让我痛苦流涕，我是很脆弱的。
　　我每天等在海边，度日如年。唠叨着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烦躁生气，但没人知道看到。
　　两个月过去了，某天我突然收到秦桑从绢帕传来的一行字。
　　小禾，你会来救我吧？
　　我心激动了，马上回道：当然，你在哪儿？
　　她回的是海附近的一个小岛的名字，寅岛。
　　难道他们已经返航了，但怎么会到了那里。
　　我急忙动身，不到半天就来到了岛上。
　　天色已晚，小岛上暗无月光。
　　我恢复狐狸的模样，轻盈的在草木中穿梭。寅岛很小，很快我就看到篝火和搭起的帐篷。
　　侍从将火熄灭，他们打算就寝。
　　我蓝宝石般的玻璃眼睛直直的盯紧眼前的一切。秦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已经遭遇了不测？
　　夜很深很深，我看见一伙人从帐篷里出来，穿的一身黑，和黑夜混在一起，动作迅速无声的向一方跑去。
　　我跟上，他们来到小岛的边缘，黑夜将海水也染得漆黑如沼泽般吞噬可怕。
　　树林后面出来一伙人，我认得中间的包裹着的女人，就是当今的皇后。
　　他们抗了个袋子出来，交给我跟着的这伙黑衣人。
　　瞎子都知道那袋子里是个人，我的第六感让我知道那是秦桑。
　　他们将袋子口系上绳子，绳子另一端绑上大石块。是想把秦桑淹死，还是她已经死了，要抛尸。
　　我来不及思考，突然从灌木丛中跳出来，迅猛的将黑衣人等扑倒，抓破喉咙动脉而死。
　　突发情况，皇后转身就跑。我正忙着弄死她的侍从，来不及追上她。
　　碍事的人都死后，我将布袋打开。秦桑单薄的躺在里面，已经晕厥。
　　我渡气给她，她马上清醒过来。看看四周，已经明白过来。
　　“皇后跑了。”
　　她听我这样说，急道：“那还不赶紧去追，不能让她跑掉。”
　　我瞬间懂得她的意思，有些机会是千载难逢的，仅有一次。
　　我追上皇后时，她正踏上小船撑着船桨，准备远离小岛回到大船上。
　　我一把拽住她的一只手臂，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扔到秦桑的脚边。
　　她趴在地上，抬头看见秦桑，吓得直叫。秦桑就像个女鬼一样，鄙夷的静静的注视着她。
　　“你怎么会？”她结结巴巴。
　　这种瞬间的反转让她脑子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鬼啊！”她混乱的脑子得出答案。
　　“我是鬼也好，是人也罢，现在是不是该算一算账了？”
　　“你想干什么？”
　　皇后试图站起来，恢复她的威严尊容，可她却被秦桑狠狠的踩在脚下。
　　“你不是想我死吗？我知道你们一个个都想让我死，可是我偏不。”
　　她倔强漆黑又冰冷的眼睛看向远处的我，道：“小禾，你多久没挖过人心了，想不想尝一尝？这颗心长在皇后娘娘的身体里一定很大补。”
　　我缓步走过去，到皇后的后面。她哆嗦的站起身，想要回头看我。
　　可是我没给她机会，一只手已经伸进她的胸腔，长长的指甲贯穿了她的左心房，一把握住她跳动的心脏，慢动作般将它一点一滴的捞出来。
　　我相信这过程她没什么痛苦，她倒在地上一动一动的身子只不过是神经性的跳动，就像她瞪大的双目，但人已经断气。
　　秦桑看着皇后安慰道：“你死的很便宜了。”
　　我手中握着她的心，扑通扑通，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活力源了。
　　“你不吃吗？”她问我。
　　我突然生理的恶心，想要将它丢掉。
　　秦桑轻声唤道：“别扔，浪费了。”
　　我忽然发觉她的嗓音变了，有种轻柔的魅惑，不着痕迹的蛊惑了这个黑夜，也蛊惑着我，似乎此刻这里所有的生物都会听命于她。
　　她将心拿过去放到嘴边，一口一口的啃噬着。她的樱桃小嘴怎么能吃得下拳头大的心脏。
　　我不忍心看她，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痛苦，我知道她吃不下，却还拼命的往嘴里塞。
　　满嘴和脸颊的血，衬托着她月白的皮肤，她看着那样无辜可怜。
　　最后一口，她嚼也没嚼的压着嗓子强吞进去。
　　她裂开嘴艰难着说：“我们现在一样了，我也吃过人心了。”
　　神经病，我暗自咒骂，她想学我当狐狸啊？
　　我不忍心看她这样，干呕着，朝海边走。
　　夜快要过去了，我要带她回到船上。
　　她不肯划船去，和我说要游过去。我从不知道她会游戏，而且是在黑不见底的大海里。
　　她当然不会游，她要我游泳拖着她。
　　她是吃了心之后变态了么，我狐疑。怎么想得出这样折磨我也折磨她的主意。
　　她的瞳孔和全身都在哀求我：“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鱼，在空气中呼吸不了，没有海水我就要死了。”
　　那是你吃得心堵在食道里吧，我瞪她。
　　“我需要水，我要窒息了。”她又道。
　　我还是带着她下水了，深幽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惊喜。她随着我像河马一样浮游在海面上。
　　渐渐的我感觉到刺骨的寒冷，紧拽着她的手臂硬邦邦的快要没有知觉，而她还在不安静的翻腾着。突然一呕，将胃里食道里的心脏碎块全都呕吐出来，不能一下吐出她一遍一遍感觉就快要晕厥，她的面色很不好，难受死了。看着她我也差点将自己的胃自己的心全给呕出来，那场面是如此的恶心。
　　她呕完，瞬间没了力气，哼哼唧唧的说不舒服，整个身体变沉往下坠。刚刚不知道是谁说自己是鱼，在寒冷的海水里如鱼得水的高兴。明明不行，还偏偏逞强去吃心脏。
　　她应该给我和她的胃道歉。
　　我也没了力气，还好大船就在眼前，我用尽全力将她扔到甲板上。她没想到我的动作，惊呼了一声后重重的摔在船上。
　　她躺在甲板上得意的笑了，九死一生算什么，最终还是得救，她胜利了。
　　月亮终于也在最后的黎明前出来了，直直的照射夹板上的她。她觉得那是为她而来的，她的未来都将是黎明与光明。
　　我没了力气，让自己的身体自由在海面上漂浮，最后被海水冲上岸边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