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82、鸾镜·阳

　　被强光一照，眼睛都睁不开了。东皇一面被掐得眼睛都充血了，一面被照得眼睛刺痛，瞳孔不断收缩。
　　而柯震被强光一照，也下意识闭上眼，手上力气也松了，东皇这才得以呼吸。
　　东皇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凉风一灌嗓子，忍不住咳嗽起来，胸口阵阵发痛。
　　可算得救了。
　　东皇咳完，也不管来的人是谁，眼睛一闭，脸贴地，身体放松下来。

　　“柯震！”
　　来人一声怒吼，听声音像是柯嵘坤。
　　东皇只听脚步声很杂乱，看来来的不止柯嵘坤一个人。

　　柯嵘坤身后跟着管家，被几个保镖簇拥保护着走过来，身旁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柯老一来就看到自家女儿衣衫凌乱，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骑在东皇背上，一副要置人于死地的模样，脸上狰狞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散去。
　　而东皇闭着眼睛，一脸虚弱，气若游丝的样子。脸、胳膊、后背，能看到的地方都受了伤，尤其是后背，衣服已经被染红了一块。
　　柯嵘坤瞬时脸上就冒了汗，瞥了一眼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连忙喊人把柯震拉开。

　　柯震被拉开的时候还挣扎着不起来，直到柯嵘坤又喊了一声才稍微冷静了一点，站在一旁喘着粗气。过去拉人的保镖也不敢离开，一左一右守着她，怕她又“发疯”。
　　东皇身上的“重担”被卸下去，感觉呼吸顺畅了不止一点半点。
　　柯嵘坤一边指挥着保镖去拉柯震，一边亲自上前想要把东皇扶起来。

　　“大师？”柯嵘坤走过去蹲下，轻声唤着东皇。
　　听见他说话，东皇费劲地张开眼睛，身体微微一动，疼得嘴里先“嘶”了一声，然后才应了声。
　　还能说话，意识也算清醒，柯嵘坤稍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柯嵘坤边问边伸手扶他。
　　柯嵘坤本是好心，也是想要表现一番，但奈何力不从心。东皇虽然身量不重，但到底是个男人，现下身上也使不上力气，柯嵘坤托了几下都没把人托动。来来回回的，反而把东皇背后的伤口扯到了。
　　管家见自家老爷一个人行动困难，赶紧上前帮忙。

　　然而手还没碰到东皇，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之前站在柯嵘坤身旁的男人大步跨上来，单膝跪地，面对着东皇，右手从正面环过东皇的肩膀，把人上半身托起来。男人往前一送肩膀，让东皇靠在自己肩膀上。左手从东皇背后环过他的腰，一发力，东皇就被提起来了，姿势从趴着变成了坐着。
　　后背的伤因为姿势的变换又开始抽痛，东皇小声喊了句“疼”。刚喊完就感觉环在自己腰上的胳膊一紧，紧接着自己就从坐姿换成了站姿。
　　被人从地上提起来，东皇腿还是软的，根本站不住。好在扶自己起来的人没撒手，不然他绝对会梅开五度，血溅当场。

　　东皇之前一直趴着，胸腔被压迫着，现在终于站起来，呼吸彻底通畅了。
　　也不管在场众人，先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把气喘匀了再说。
　　正喘气的功夫，就听见柯嵘坤又问了一句，“大师，你没事吧？”
　　东皇摆手的力气都没有，心说他都这副样子了像是没事吗！而且柯老这是怎么了？怎么对他的态度突然又热络起来了？

　　柯嵘坤这话也是客套，说完就让保镖赶紧叫家里的医生去了。
　　边说边看搂着东皇的男人的脸色，可惜男人脸上并无过多表情，柯嵘坤赔笑道：“第先生，医生马上就到，我看东大师受伤不轻，不如先回屋医治。”

　　第先生？
　　东皇听到这称呼，也有了些精神，望向柯嵘坤，想看他在跟谁说话。
　　柯老看的方向……
　　顺着柯嵘坤视线的方向望过来，东皇猛地一抬头，正对上男人的眼神，“老板？！”
　　东皇一声惊呼，他一直以为扶自己起来的人是柯家的保镖，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他老板。

　　男人没有回答，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在柯嵘坤身上，“走吧。”
　　柯嵘坤见他答应，赶紧点头，亲自引人回屋内。

　　东皇叫了他老板一声，结果人没答应，正独自尴尬的时候，又听见头顶传来一句，“能走？”
　　“啊？”东皇顺着声音抬头，愣了下才听清是在问他，这才点头说，“能、能走。”
　　虽然听见东皇说能走，但男人也没放手，似乎知道他在逞能。搂着他的腰，将人的大半重量放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东皇走路也不需要费多少力气。

　　男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柯震一眼，也没提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柯嵘坤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柯震到底是自己的女儿，柯嵘坤带路离开的时候，冲管家使了个眼色，要他带人离开。
　　柯管家跟随他多年，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柯嵘坤带人走的时候，他没有动，冲柯震两旁的保镖摆摆手，让他们跟上。而他则站到柯震一边，摆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被保镖夹在中间，冷静下来的柯震早就没了刚才的疯狂，除了呼吸声还有点重之外，已然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其实不用柯管家提醒，她也知道眼下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从她看到她爸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态度时起，她就知道。

　　柯震盯着男人的背影，试图回忆起什么。连他爸都要让三分的男人，她怎么会没见过？
　　男人身穿西服，一头长发束在身后，却不显女气。她爸什么时候认识了这种人？而且这个男人一看就是认识那个骗子大师的，两个人貌似还是主顾关系？她听见东皇叫了一声“老板”。
　　柯震在后面皱眉思索，管家叫了两声都没听见。

　　前面柯嵘坤带着两人和三个保镖往回走，既不敢走快了，怕东皇抻到伤口；也不敢走慢了，怕耽搁了伤情，惹到男人。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差点儿把走路走出半身不遂的架势。

　　东皇虽然跟男人说他能走路，但走得还是有些勉强。膝盖虽然也疼，但是比起后背的伤来说，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步两步，总算磨出了花园，东皇额头都疼得冒汗了。踏出花园的一刻，出了一口长气，可算是要到了。
　　柯嵘坤也长出了一口气，可惜这口气还没有喘匀就听见男人说了一句，“柯先生，别忘了把人带过来，两个人。”
　　说话时，男人脚步也没有停下。
　　柯嵘坤的脸色顿时变了，站在原地许久，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东皇被搀着走进大厅的时候，已经有医生在候着了，还准备了轮椅。
　　看到东皇一瘸一拐进来，赶紧迎过去。
　　医生是柯家的家庭医生，看起来年纪还很轻，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

　　从两个人一进来，眼神就不由自主的放到了男人身上。
　　东皇咧着嘴看着医生看痴了的眼神，也不想说什么了。使劲咳嗽了一声以作提醒，心说他这么大个伤患摆在这儿，医生能不能尊重一下先看看他！
　　其实不用他咳嗽，医生就不敢再看了。只觉得男人虽然长得实在好看，但是气势迫人，让人不敢直视。

　　柯家有自己的诊病室，就在一楼，医生看东皇脸都白了，把轮椅推过去让他坐。
　　东皇本来不想坐，但突然想到他老板扶着他走了一路，说不定也早累了，于是就坐下了。
　　医生本来想推着他，但是还没等他上手，那个冷面的男人已经伸手握住了轮椅把手。医生只好悻悻地放下手，走在前面带路。

　　柯老刚才在外面耽误了些时间，等他进到诊病室的时候，医生已经开始为东皇处理伤口了。
　　东皇已经从轮椅上下来，坐在了沙发上，男人坐在他旁边。
　　柯嵘坤进来之后，谁都没有说话。
　　东皇是疼得顾不上说话，而男人像是根本没有出声的打算。
　　医生倒是想说话，但是被柯嵘坤一个手势制止了，于是也没有开口，继续为东皇处理伤口。

　　柯嵘坤也知趣，没有打扰他们，视线却忍不住忍不往两个人身上瞟。

　　他没有想到，东皇竟然认识第先生。

　　关于第先生，人们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只知道他是位收藏大家，拥有一间叫观山海的博物馆，国内多家博物馆里也都有他捐赠的藏品。
　　有不少人猜测，说观山海里的藏品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拥有的藏品，无论是数量还是价值，国内无一家博物馆可与之比肩。

　　有钱人都好收藏，柯嵘坤也不例外，当然听过第先生的名讳。
　　但因为第先生不好结交，多数人对他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连柯嵘坤都只是因缘巧合下，见过他一次。
　　当然，收藏只是柯嵘坤的一个爱好，两人圈子虽有交集但是并不深。

　　而至于为什么他对第先生如此恭敬，说白了就是因为他的身份。
　　虽然第先生的来历没人能真的讲清楚，但是能捐出一间博物馆，并且在捐赠后被上层极力挽留担任馆长。出入世界各地拍卖行，一掷千金、万金。
　　他的行为以及官方的态度，让人不免不多想。
　　能够堂而皇之一边吃公粮，一边花钱如流水的人，绝不能用非富即贵这样简单的词来形容。
　　第先生身上笼罩的谜团留给旁人，尤其是柯嵘坤这类生意人巨大的想象空间。有时候也并无坏处，比如现在，省去了不少麻烦。

　　东皇身上的伤口有些多，处理起来需要一定时间。
　　柯嵘坤在一旁也不好说话，看着医生帮东皇处理伤口，思绪不禁飘回到了之前。

　　他下令处理了钟宇泽的尸体后就回了房间，一天之内，两场命案，柯嵘坤也已经心力交瘁。而比起两具尸体，更让他难以接受或者说相信的是，这个被乔林盛力荐过来的大师竟然是个假把式。
　　柯嵘坤在房间里焦急万分，觉得把事情留给东皇解决已是不可能。于是硬着头皮拨通了之前联系过的天师的电话，先询问了黄符的消息，然后简单说了柯家这一天发生的事情。
　　那头的天师听到柯嵘坤说不到一天时间死了两个人，还都是分尸之后沉默了许久，显然没有料到事态会这样严重。然而震惊过后，并没有同意说过来，只说让柯嵘坤去联系天御山。

　　柯嵘坤好话说尽都没有让人松口，憋着怒气挂了电话。也就是在这时候，管家敲门，说有一位自称姓“第”的先生要求见他。
　　刚听到第先生的名字，柯嵘坤还愣了一下，在想第先生是谁？直到管家又补充了一句，“观山海的第先生。”他才反应过来，这位活在“传说”当中的人竟然来了他家。
　　什么都来不及想，就让管家赶紧把人请进来。

　　柯嵘坤也坐不住了，暂且放下找天师的事，亲自到大厅迎接第先生。
　　然而人一进门，柯嵘坤还没来得及感叹一下男人的天神之姿，更没机会寒暄，就听见来人说，“我来找东皇。”
　　柯嵘坤听了他的来意一下子就懵住了，怎么都没有料到他竟然是来找东皇的。
　　直到看见男人往外走，才把人叫住，回答，“东、东大师在楼上。”

　　不过男人并没有听他的话，只是说：“在后面。”
　　柯嵘坤也不明白他的意思，见他走了下意识地跟着，这才看到了花园当中的那一幕。

　　东皇身上的伤处理的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处，就是后背。
　　后背的伤口最严重，本来应该先处理，但是东皇死活不肯，也不说为什么。
　　医生一脸为难，想让男人劝一劝他，毕竟刚才看他们两个人的状态，好像这个年轻人很听男人的话。
　　没想到男人也是个“宠溺无度”的，年轻人说不处理，他就同意不处理了，还说了一句，“听他的。”

　　没有办法，当事人都不同意，他做医生的也不好说什么。
　　替他清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过后，终于轮到了后背的伤口。
　　没想到东皇还是不同意，一边摇头一边说：“等一下。”
　　医生都无奈了，“这位先生，你后背的伤很严重，再不处理都要发炎了。”

　　东皇脸色没有之前那么白了，泛着红色，但是一看就是不正常的红。
　　东皇舔舔嘴唇，他当然知道后背的伤有多严重，疼得他都快没知觉了。但就是因为伤得太重，他才不同意治疗。
　　胳膊、腿上那些严重的擦伤，双氧水往伤口伤一倒，那酸爽感别提了。
　　要是倒在后背上，他怕是要疼死过去。

　　东皇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能不能，让我老……让第先生替我擦。”
　　“什么？”医生听到他的请求稍微反映了一下，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这伤口不太好处理，没有专业技术的话很容易处理不当，到时候后期受罪的还是你。”

　　“没事没事。”东皇连连摇头，“第先生技术很好的。”
　　东皇替他老板作担保，边说边看男人，生怕他不同意，“第先生，可以吗？”
　　“宠溺无度”的人自然是同意了，从医生手里结果双氧水和镊子。

　　“等一下！”又是东皇。
　　“又怎么了？”医生都快被气乐了，满脸无奈，心说这人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不消停。
　　“能不能借用一下厕所。”东皇也觉得自己话有点多，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你要上厕所？”医生无语，“不能忍一忍吗？”
　　“不是。”东皇摇头，“我想去厕所处理。”

　　“为什么？”医生不解，“在外面不行吗？”
　　“就，在外面不是很方便。”东皇表情有些不自然，吞吞吐吐，跟个黄花大闺女似的。
　　又说什么“不方便”，还指定要男人帮他，医生作为在柯家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瞬间就误会了。

　　东皇说完，对上医生的视线，发现他一脸“我懂得”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表情从何而来。没等他细想，就看见医生把医药箱都递给了他老板。
　　男人没有说话，接过箱子，对上东皇的眼神后，说了句“走吧。”
　　东皇呲牙咧嘴地站起来，疼得都要晕过去了，坐了半天腿都发软，还是靠男人搀扶着慢慢走到洗手间。

　　进到卫生间，东皇忍着剧痛，转身落了锁。
　　二人终于得以独处，但是东皇现在也没时间跟他寒暄，费力挤出一抹笑，带着恳求的语气说：“第先生，能不能拜托你件事。”
　　“你、你带着符呢吗？”东皇一脸希冀地望着男人，“就是那个治伤的符。”

　　这就是东皇之前不让医生处理伤口的原因，打的就是他老板的主意。
　　见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东皇还以为他听了他之前的自说自话不高兴了，赶紧解释说，“实在不好意思，我没别的意思。实在是伤口太疼了，你放心，我肯定会付钱的，双倍。”
　　东皇就差指天发誓了，最后可怜兮兮地望着男人，“行不行？”

　　男人从见到东皇开始就一直冷漠的表情终于有了松动，“带了，你转过去。”
　　东皇听见他老板开了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了，听话地转过身去。
　　他衣服后背正中的位置已经被血染红了，还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男人看到他的伤眉头一皱，嘴上说：“忍着点。”
　　还没等东皇反应，就刷的一下，把口子撕开，东皇的短袖就这么殒身不恤了。
　　东皇被男人的动作吓了一跳，听见“刺啦”一声就觉得不妙，低头一瞧果然，看着被扯成罩衣的短袖，东皇心里叫苦，忍不住说，“第先生，其实我可以自己脱的。”不用非要扯烂了。

　　男人望着他后背的伤口没有说话。
　　东皇的骨架比一般成年男人要稍微小一些，穿着衣服还看不出什么，脱掉衣服只觉得纤细异常。加上他从小练跳神舞，身材协调匀称。
　　皮肤雪白，却不是苍白，然而就因为肤色白皙，才衬得血色更加鲜红刺眼。

　　东皇背上有一道半月形的伤口，是被铁锹的前缘砸出来的，最深的一处近一厘米，肉都翻出来了。
　　柯震当时使了十二分力气，要不是因为错估了两人的距离，伤口绝对不止一厘米。
　　东皇背对着男人，知道伤口马上就要被治好了，话也多起来，“第先生，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好像也就一个小时吧。你路上没超速吧？”
　　见东皇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他超没超速的问题，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掌心附在他背上，伤口瞬间就痊愈了。连一丝动作都没有，又哪里去寻黄符的踪迹。

　　东皇被男人温热的掌心一烫，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等男人把手掌撤开，东皇立刻感觉到后背一阵清凉，一点痛感都没有了。
　　“好了？”东皇直起身子伸手往后背摸了摸，没有摸到伤口，又扭头往洗脸台上的镜子里看，只看到后背一片光滑，别说伤口，连血都没有了。而且因为失血、伤口略微发炎导致的眩晕感、无力感都消失了。

　　东皇满脸惊喜地对男人道谢，看着自己身上其他大大小小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伤口，略微有些感慨——唉，要是有钱的话，绝对让老板把这些伤口也都弄没了。
　　男人像是猜出了他的心思，突然指着他胳膊上包扎好的一处伤口说，“这些伤？”

　　东皇耳朵一下子支棱起来，双眼望着男人烁烁放光，想说莫非老板想要买一送二？
　　男人差点被他探照灯似的眼神吓了一跳，眼前之人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到了。
　　就在东皇以为他老板会答应的时候，只听见男人道：“就留着吧，也好让你长长记性。”

　　？？？
　　啥玩意儿？
　　东皇张着嘴，一脸懵逼地望着男人，什么叫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