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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Art of Life〉我堅信名為當下的瘋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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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想要做出更好的東西,但那個對完美的鍥而不捨,也把身邊所有願意跟他一起努力的人拖進了黑洞,那就是他的墳墓。
【TOSHI】
是從那個時候,他的心開始徬徨。遠在這些事情發生之前,當他們都還留著長髮,一起呼吸著異國的空氣的時候。
那時候的X是音樂排行榜的常勝軍,日本的廣播、電視隨時都播放著他們的歌曲。他們正式出道不滿一年半便將東京巨蛋五萬四千張門票銷售一空,未滿兩年就率先成為第一個登上國家級跨年節目「紅白歌唱大賽」的搖滾樂團,《Jealousy》專輯更是輕鬆突破百萬銷量,遠超出一般搖滾樂團十倍之多。
他們創造了一個時代,打破了當時候日本人對搖滾樂的歧視,把搖滾從地下帶入了主流,更開啟了名為「視覺系」的潮流。在日本,他們是傳說。
一九九二年一月,他們成為第一組在東京巨蛋連續演出三天的日本藝人,創下了十五萬人次觀眾的紀錄,華麗地告別日本,改名為X JAPAN,作為日本的代表向海外進軍。緊接著他們全員正式移居美國,隔年,YOSHIKI甚至買下了位於北好萊塢的知名錄音室,一切光輝亮麗。
那是他們最輝煌的時期,卻也是他的內心開始墮入深淵的時刻。
迷惘的二十七歲。
*
那天清晨,他們終於把〈Art of Life〉裡最後一軌YOSHIKI想要抽換的主唱音源錄完了。他累癱在沙發上,看著YOSHIKI把長達三十分鐘的單曲專輯檔案做好最後調整,然後交出去。他的心裡百感交集,長達三年的錄音終於結束了。
「走,去喝酒吧!」YOSHIKI坐在旋轉椅上朝他這邊滑過來,露出他好一陣子沒看見的笑容,工作時的YOSHIKI總是相當嚴厲,「你負責開車,因為我要喝到爛醉!」
聽到這句話,他立刻振奮起來,錄音耗盡的氣力彷彿統統回來了。畢竟這幾年他一直過著〈Art of Life〉專用的無酒精生活,連上一次東京巨蛋演唱會的慶功宴他也滴酒未沾。不過事後回想,他振奮的原因,或許是因為看到了YOSHIKI臉上許久未見的笑容吧。
他爽快回應:「好!我們走!」
*
一路上他們興致高昂地聊著未來,不知不覺就錯過了原本打算去的酒吧,把車開到了陌生的區域。YOSHIKI認真地說學了英文就是要練習,便果斷地躍出敞篷車的副駕駛座去問路。
看著YOSHIKI帶著得意的笑容回來,他不禁覺得好笑,剛才YOSHIKI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問路的,路人像是嚇傻了一般,一直用不確定的目光來回看著他們兩人。
不一會兒,他照著YOSHIKI的指示把保時捷開到了路人推薦的酒吧。
一進酒吧,YOSHIKI便興高采烈地直奔吧台,把兩人的酒都點好了。一如往常,YOSHIKI喝紅酒,他喝白酒。他緩步走在後頭,覺得酒吧裡的氣氛怪怪的,等他走到YOSHIKI身邊,回過頭來,才發覺有好幾個人都正死釘釘地往他們這裡猛瞧。
這裡不是日本,不太可能有人認出他們是X JAPAN的成員,他們在日本是搖滾天團,在海外卻仍然默默無聞。除此之外,他長至背部的金色直髮和YOSHIKI及腰的栗色長鬈髮也只有在黑髮普及的亞洲才容易被多看兩眼,在洛城,他們的外型向來都很自然地融入街景之中。而且那些目光不太對勁。
這時他終於發現,這間酒吧裡沒有任何女性。
「YO醬,這裡好像是同志酒吧。」
YOSHIKI那一頭長鬈髮,加上纖瘦窈窕的身姿,早就不只一次被認作女性。剛才的路人之所以這麼震驚,想必是因為聽見了這名「女性」發出了男性的低沉嗓音吧?於是在慌亂之下推薦了同志酒吧給他們。
他不禁嘴角上揚,不知為何,被錯認成同性戀人竟讓他有點開心。
「酒已經點了,就喝吧!管它是不是同志酒吧,反正一樣有酒可以喝。我們今天就是來喝酒的!」YOSHIKI爽快地說,拿起酒杯便瀟灑地往嘴裡灌,會這樣用喝啤酒的速度喝紅酒,除了YOSHIKI也沒有別人了。
在等待第二杯酒時,YOSHIKI站起身來整理大衣下襬,這時,一股濃烈的體味忽然從兩人後方襲來。他回頭,發現兩個壯漢瞬間包圍了YOSHIKI。
「小哥,玩三人的嗎?」前面那人撈起YOSHIKI的長髮,湊近臉用油腔滑調的英文說道。與此同時,後面那人已經架住了YOSHIKI的雙手。
「喂!放手!你們幹什麼⋯⋯」YOSHIKI的手臂只有對方的一半粗,根本掙脫不開,即便用盡全力也只是讓自己雙腳懸空,踹得左右兩張固定式吧檯椅原地轉個不停。
他上前幫忙,用英文試圖溝通:「不好意思,先生⋯⋯」
但前面那人足足高他一個頭,身子一側就把他擋住了,於是他轉頭向酒保求助,酒保卻好像沒看見一樣,視線低垂著,泰若自然地放下酒杯和擦拭布,慢悠悠地回身往後場走去。而就在這個空擋,後面的壯漢伸出手往YOSHIKI的臀瓣捏了下去。
那一幕點燃了他腦中的引信。
一把烈火他腦中炸了開來,酒吧的音樂彷彿被關掉了,他什麼也沒聽見,只覺得視線裡一片血紅,然後他忘了自己的體格和西方人的差距,一個箭步衝上前,拳頭便往架住YOSHIKI的那個壯漢臉上送,然後扯開嗓門,用喊給數萬人聽的音量大吼:「你們這些混蛋,誰也別想動我的人!」
整間酒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音樂孤零零地兀自播放著。
後面的壯漢鬆開了YOSHIKI,摀著臉跌跌撞撞地倒退,撞上了一張桌子。另一人則按著自己的耳朵往旁推開。就連好不容易掙脫的YOSHIKI也呆愣地回望他,沒有往壯漢身上補拳。
做過頭了嗎?
方才中斷的思考力現在回來了,但憤怒感並沒有消失,他仍然覺得極度火大,比很久以前他自己在日本的電車上被癡漢騷擾時還要更火大。他拿起自己的那杯酒,一口氣喝個精光,然後把鈔票啪地用力按在吧檯上,拉起YOSHIKI的手就往外走。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喝酒加上酒喝得太快的關係還是他喊出了那句話的關係,他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著。
YOSHIKI先是愣愣地隨著他走,直到出了酒吧大門之後,忽然開始大笑不止。看著YOSHIKI的笑容,他跟著笑了起來,稍微緩和了剛才心中升起的異樣情感。
「你、你、你剛才在說什麼呀?」YOSHIKI笑彎了腰,眼睛也眯成了彎彎兩道細線,與平常激動的時候一樣結巴起來。
「這個嘛⋯⋯那種場合,不就要那樣說才符合情境嗎?」他偏頭尷尬地笑著,隨口編了個理由,內心卻慌亂了起來,因為他知道自己當下根本什麼也沒考慮,喊出來的或許是真心話也說不定。
我的人啊⋯⋯
他看著YOSHIKI,這個他從四歲一路看到現在的傢伙,從小就體弱多病,比誰都愛哭,卻也比誰都火爆;老愛揮拳的雙手寫出來的字從來沒人看得懂,彈出來的柔美琴聲卻人人都深受感動。過去他曾經無數次手臂一伸就把這個嬌弱可人的傢伙攬進懷中,而即便是經過了這些年的現在,儘管YOSHIKI的身體已經練結實了,在他眼裡仍舊像少年時期那般羞澀、清純,是能夠一把攔腰摟進懷裡,拉起纖細的腿順勢放倒的樣子。
他猛地伸手掩住嘴,被自己的想法嚇住了。
他剛才想要⋯⋯把這傢伙放倒?
「但你講的是日文,他們一個字都聽不懂吧!」YOSHIKI笑著吐槽。
「總之氣勢有傳達到就好了⋯⋯」他驚魂未定地回應,還好YOSHIKI顧著自己笑,沒有注意到他額際滲出的涔涔汗水。
「啊,居然被你保護了,打架不是一直都是我的專長嗎?你怎麼……那個叫什麼?搶了我的鋒頭?說起來,你上一次打架是什麼時候?有打過嗎?完全沒有印象呢,結果超強的不是嗎!那個人的體型差不多是我們兩個加起來吧!」
「無論如何還是不要打架比較好,還好他們沒有還手⋯⋯」說到這裡,他回頭,「嗯,也沒有追出來,不過我覺得我們還是快點走比較好⋯⋯」
「剛才那一拳好厲害啊!是因為練過棒球的關係嗎?背肌很強?啊啊,真有趣,連這種事情都會發生⋯⋯」YOSHKI仍意猶未盡地說著,但後面的話他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就這樣帶著凌亂的思緒,把YOSHIKI送回了住處。
*
隔天下午,他才剛把車開進錄音室停車場,就接到YOSHIKI的電話。
「TOSHI,來載我⋯⋯」
「嗯?怎麼了?」他意外地反問,基本上YOSHIKI很喜歡開車,除非像昨天那樣為了要大喝特喝,才會要他這個一般來說不會喝多的人載,否則向來都是自己開車。不過這句話真正讓他意外的,是語氣裡濃濃的撒嬌味。
「昨天把勞斯萊斯扔在錄音室,搭你的保時捷去玩了嘛⋯⋯」YOSHIKI又用那種拖著尾音、軟乎乎的聲音說道。
「嗯⋯⋯」那個語氣讓他不太能專注在對話的內容上,儘管他有一陣子沒聽見YOSHIKI這樣子說話了,但這麼多年來YOSHIKI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情況並不少見,他應該早就習慣了才對。
「而且我宿醉⋯⋯」
對,爛醉加上睡眠不足的YOSHIKI就是這樣講話的。
「昨天不是只喝了一杯?」
「回家之後又喝了幾瓶⋯⋯」
「幾瓶!」他笑出來,「一個人在家也這麼來勁?」
「因為很高興⋯⋯剛好靈感來了,就開始寫新曲,一邊寫一邊喝,等寫到一段落發覺喝太多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誒?那等一下要開的會⋯⋯」
「不要開會了,來開慶功宴吧!你覺得我們來把錄音室砸了怎麼樣?反正是我的錄音室,可以砸,啊啊⋯⋯說起來,我買錄音室就是為了這個瞬間啊!」
「等等等一下,你在說什麼⋯⋯」他忽然覺得現在把YOSHIKI載到錄音室來似乎不太妙。
「我準備好了喔,給你三分鐘,快點來,等會兒見喔!」
「喂!等一下,什麼三分鐘⋯⋯」
但YOSHIKI已經掛電話了。
*
三十分鐘之後。
「怎麼這麼慢?」
他抵達的時候,YOSHIKI歪著身子,一手拄著腰,站在門口等他,栗色長鬈髮隨性地披在肩頭沒紮。他發覺自己的視線從十公尺外就一直停留在YOSHIKI的腰部曲線上,幸虧他戴著墨鏡,不至於被發現。
「不管是從我家過來,還是從錄音室過來,都不可能三分鐘到喔。」他俏皮地說,面對醉漢有個好處,那就是不用太在意自己究竟說了什麼,反正大概有七成都會被忘得一乾二淨。
「為什麼是從錄音室過來?你已經去了?那麼早去幹嘛?」
「因為你約了大家⋯⋯」他看看手錶,「二十分鐘之前開會。」
「嗯?有嗎?要討論什麼⋯⋯啊,算了,咦?我有帶譜嗎?有帶?沒帶?嗯,好像有,啊,有有有,在這。走吧!」YOSHIKI搖搖晃晃地上了車,一如往常旁若無人地自言自語著,他俯身過去幫YOSHIKI繫好安全帶,然後輕踩油門起程。
YOSHIKI今天擦的香水是他最喜歡的那一支呢。記得當初YOSHIKI剛買的時候曾經拿給他聞過,那時候他就一直想,如果可以從YOSHIKI耳後聞一次不知道該有多好。
他瞥了YOSHIKI一眼。不知道現在湊上去聞可以嗎?反正有七成機率會被忘掉,似乎很值得賭一賭。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壞,這樣好像是趁醉偷襲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
「在笑什麼?」
「不不,沒什麼。」
YOSHIKI噘起嘴,忽然伸手按住他握方向盤的手,然後整個上半身橫越排擋靠過來,髮絲掃過他的大腿,說:「喂,不回答我就不准轉彎。」
近距離聽見那麼輕軟黏膩的聲音讓他心跳一下子飆升,差點沒注意到信號燈變換,連忙緊急煞車。
「嗚哇啊!」YOSHIKI嚇了一跳,大叫起來,身體也失去重心撞上他握住方向盤的手。這使得他跟著痛哼一聲,因為那隻昨天用來揮拳的手從一大早就腫起來了。
緊急煞車使得他自己的身子也被慣性逼著向前傾,一路逼近YOSHIKI的耳後,香水味跟著撲鼻而來,暖暖的、帶著YOSHIKI身體氣味的香水味,他的嘴唇甚至擦過YOSHIKI的耳朵。
他發覺自己還沒作好心理準備迎接這件事。
「啊啊,你在幹嘛啊?」
車子完全停住後,YOSHIKI側過頭來看他,髮絲也隨著腦袋的動作再次掃過他的大腿。即便隔著褲子,他依然可以清晰感覺到頭髮輕微的重量引起的瘙癢。他不安地微微移動雙腿,覺得身上的血液正在往不該去的位置集中,頓時尷尬起來。
信號燈換了,後面的車子開始狂按喇叭,把他拉回現實。
「抱歉。你先回座位,我們得走了。」
「剛才是怎麼回事?」
他也想問自己,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那種躁動,他不明白。從小到大,他一直都很普通地和YOSHIKI相處著,也很普通地交過幾任女友,但這種悸動卻是第一次。
不過他知道YOSHIKI的問的是別的事情,於是他把右手秀給YOSHIKI看。
「抱歉,因為手還有點痛,稍微嚇了一跳。」
「啊!居然整個都瘀青了!還好嗎?」YOSHIKI雙手摸著他瘀青的部分說。
「嗯,因為很用力嘛!」
「要換我來開嗎?」
「不不不,千萬不要,你還宿醉不是嗎?」
「說的也是,哈哈,我可能會把你的保時捷直接從大門撞進去,啊,不過這樣登場也挺帥的,反正都決定要砸爛錄音室了,乾脆就從這個先來?要是HIDE看到的話表情一定很精彩⋯⋯」YOSHIKI調皮地笑道,習慣性地伸出舌頭舔舔嘴角。
紅唇被舔過的濕潤部分看起來⋯⋯
他咽了口口水,強迫自己把視線移回前方。
這樣不對吧?肯定有哪裡不對吧?因為終於錄完音,太開心所以瘋了吧?
進了錄音室後,第一個發現他的手受傷的人是心思細膩的HIDE。
「TOSHI君!」HIDE揹著彩色吉他,一蹦一跳地跑過來,「你的手怎麼啦?」
他才張口,YOSHIKI就搶著替他回答:「HIDE、HIDE,我們昨天去了同志酒吧喔!超好玩的!」
看著HIDE的眼睛越瞪越大,瞪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了,他趕緊解釋:「不是、不是!等一下!YO醬你好好解釋,我們不是去玩⋯⋯」
這時HIDE忽然深吸一口氣,對空無一人的走廊高聲宣告:「PATA醬!公主大人昨天晚上被TOSHI君拐去同志酒吧了!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那兩個人噢,不意外。」難得沒喝醉的PATA從練習室慵懶地微微仰頭出來,露出半個腦袋和一串長髮,淡定地回應,手上正彈著的吉他旋律連一拍都沒落下。
「等一下,為什麼是被我拐去?明明這家伙⋯⋯」
「HIDE、HIDE,我跟你說喔,TOSHI超不要臉的,他昨天對著全店的人大吼⋯⋯」
接著HIDE又一蹦一跳地輪流去對全錄音室的人宣布他剛才告訴PATA的事,YOSHIKI則一路尾隨,非得把昨天的細節全都告訴HIDE不可。他嘆了口氣,走到PATA身邊坐下。
「你那個手是怎麼回事?」PATA瞥了他一眼問。
「有人騷擾那傢伙,我火氣上來就給了對方一拳。」
這句話倒是讓PATA手上的旋律停了足足兩拍,抬頭望了他一眼後,才又繼續彈奏,淡淡地說:「真不像你,最近那傢伙跟別人槓上時,你不是連架都懶得勸了嗎?」
「怎麼說都是彈鋼琴的手,要是受傷的話不就麻煩了嗎?」他說,然後又自打嘴巴,「雖然鋼琴的部分已經錄完了⋯⋯」
「嗯,所以呢?」PATA應道,接著反覆剛才那段旋律,他們兩人都沒再說話,就這麼讓這個疑問懸在空氣中。
他盯著自己手上的瘀傷,青與紫揉雜在一起,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亂。
直到後來瘀青消退了,他心中那股雜亂的情緒仍遲遲沒有散去。
【YOSHIKI】
他很喜歡海外的自由感,也很喜歡從零開始的感覺,如同當年X地下時期的瘋狂歲月。全團移居洛城後的那段時間,大家幾乎整天都聚在他新買的錄音室裡,不是錄音就是練習,相當熱鬧,偶爾才會有人回日本進行個人活動。他可以從緊密的氣氛中感覺到,團員們都在絕佳狀態。這讓他想起出道時的創作集訓合宿,那時候就是全團聚在一起,激發彼此的靈感,才完成了帶領他們突破藩籬的專輯。現在他們會在美國重複一次同樣的過程,這次他們突破的將會是世界的高牆。
只是這個時候他並不知道,這段時間是他們最後的歡樂歲月。
*
那天,他為下次演唱會訂製的服裝送來了,他開心地拆箱搭配著。買下錄音室的好處之一就是,他可以把在家裡一個人做很無聊的事情統統搬來錄音室做,不必擔心跳表計算的租金。
「TOSHI、TOSHI,你覺得這樣搭怎麼樣?適合我嗎?」他換上了一件純白色的紗質連身裙,在TOSHI面前轉了一圈。
「嗯,我覺得很好看喔。」
「那這樣呢?哪一個比較好?」他改拿一件耀眼的酒紅色與黑色相間的裙裝。
「都很好看,這件的線條很適合你,剛才那間的材質也很美。」
「不行,你只能選一個。」
「唔⋯⋯不知道耶,時尚的東西還是問HIDE吧?他最厲害了。」
「不要管什麼時尚啦!單純以一個男人的眼光來看的話呢?有什麼評價?」
「單純以一個男人的眼光?」TOSHI笑了開來,露出壞壞的虎牙,然後伸手過來,「哪有什麼評價?當然是直接脫掉!」
「啊啊!走開!」
關於脫掉這件事,他無疑是全團裡最愛脫的人,但是X裡裸奔傳說的主角居然是TOSHI。這件事他想起來就有氣,氣的原因並不是因為被TOSHI搶了鋒頭。
事情發生在他們創作集訓合宿的時候,那次全團都喝醉了,TOSHI更是難得地醉得徹底,於是HIDE成功說服TOSHI把全身脫光,甚至還動手幫了一點忙。然後他們全團開車到山上去,把□□的TOSHI扔在路邊,要TOSHI自己裸奔回旅社。當然最後大家並沒有真的這麼做,他們流放了TOSHI一陣子後就再把人接回車上了。
這事件實在令他太過印象深刻,導致合宿發生的其他事情都被他忘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團模糊但歡樂的光影,但他也不是氣這個。
他氣的是TOSHI就那樣順從HIDE,一件一件把衣服脫光。為什麼可以這樣輕易地把自己交給別人?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只有對特別人的才會答應嗎?他記得自己在旁邊一面覺得好笑,又一面覺得不爽,但那時候他跟全團的人都一樣喝得醉醺醺的,也沒辦法認真分辨心中的矛盾。
喝酒之後人不是應該要性格大變嗎?他跟HIDE就是這樣,徹底變成瘋狂的暴力分子。但是TOSHI⋯⋯TOSHI本來就已經很好說話了,爛醉之後居然只是變得更好說話而已,別人要求什麼都照單全收。
那樣子不是很容易被騙嗎?感覺哪天不小心被賣了都不知道。
這也是他喝酒不常約TOSHI的原因之一,因為爛醉之後他都會失去大半記憶,可能TOSHI在他眼前被騙走了他都不會記得。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如果他醉了瘋起來無差別地大打出手,TOSHI可能被他打死了也不會反擊。
看HIDE整TOSHI向來都很有趣,但有時候他看著看著會忽然覺暴躁,想著:這個人為什麼不能再更男人一點?倒是偶爾帥氣地反擊一下啊?對每個人都這麼溫柔幹什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煩什麼,或者在期待什麼,TOSHI就是TOSHI,要是哪天真的狠起來變得很有攻擊性也是滿怪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了吧?
當然,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後來TOSHI真的被心靈控制集團騙走了,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在電視上激動地發表一些令他心碎的攻擊言論。
儘管那並不是酒精的錯。
*
他一直都對進軍世界充滿信心。一個原因是他自己,另一個原因就是TOSHI。
他覺得自己在許多方面都是個「沒用」的人,但唯有音樂,他有著不輸人的自信,何況音樂不會被語言屏障。當然這件事情只靠他一個人並不能完成,但他不是一人,從來就不是。他有一個絕對懂他的人,他有TOSHI。這麼說一點也不誇張,畢竟這件事情還獲得了HIDE的驗證。
「HIDE,這幾句要在哪裡換氣?」那天TOSHI拿著HIDE寫的歌詞問。
HIDE認真地描述了半天,還親自示範了一次,但TOSHI依舊抓不到訣竅。兩人又磨了一陣子,最後HIDE挫敗地跑過來找他,不服氣地噘嘴道:「YO醬!為什麼我講的TOSHI君聽不懂,我明明就講得比你還清楚!」
他一邊笑,一邊自豪地說:「我跟TOSHI有二十年的眼神交流喔!只要滋一下通電了,想法就傳過去了,完全不用講話呢!」
「什麼?原來如此,TOSHI君,快看我!」HIDE立刻轉向TOSHI。
「什麼?好,要做什麼?」TOSHI從歌詞中抬起頭來。
「我們就這樣對看到明天!」HIDE宣布,「這樣你明天就會知道我在說什麼了。」
「你這傢伙,」PATA打岔道,「不要霸佔著我的吉他做這麼無聊的事,先給我還來。」
「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晚上TOSHI是我的,還有主音要錄。」
「怎麼辦?TOSHI君,我們真是沒有緣分,大家都要阻撓我們的愛⋯⋯」
「哈哈哈!」
雖然HIDE的困境和他不太一樣,但他很能明白要把自己作的詞充分傳達給歌手的難度。
他有個原則,就是在寫的詞錄製成人聲之前,一定要向歌手解釋每一個詞、每一個層面的涵義,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對於要別人解釋自己寫的詞這件事,他其實一直覺得覺得相當彆扭,有種無以復加的暴露感。他可以□□面對鏡頭,因為他有皮膚包覆著,但要闡釋歌詞這種深入內心的東西,就像是把內臟統統翻出來供大家剖析一般,他無法承受。而且很多事情用想的想得通,用講的不知為何就是說不好。
別人可能覺得他在肢體上很黏人,但內心的東西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要這樣對別人解釋自己的創作,果然只有面對TOSHI才辦得到。每次當他解釋到詞窮尷尬的時候,TOSHI總是會露出令他安心的笑容,說:「我明白喔。」那瞬間他就知道TOSHI是真懂了。
他最喜歡TOSHI的這句話了,更喜歡在眼神交會那瞬間就明白他打算做什麼的TOSHI。平時他天馬行空胡思亂想的時候,即便所有人都要他別鬧了,或是根本把他的話當耳邊風,也只有TOSHI會說「我明白喔」,然後把他沒用的想法往對樂團有幫助的方向解釋,變成絕妙的點子。
正因為有個可以徹底理解他的人,所以他有自信可以把他想做出來的藝術傳達給世界上的每一個人。也正是因為這樣的自信,他首度決定當起製作人,製作長達三十分鐘的新曲〈Art of Life〉。
*
在錄音的過程中,他越來越堅信TOSHI的聲音是他的一部分。他的想法只能透過TOSHI的聲音來表達,無論換作其他的誰,都顯得格格不入。
因為經歷過太深的痛,一定要有東西非常、非常用力地打入心中,不然他是感覺到的。TOSHI那種在極限邊緣遊走,可以狂暴嘶吼又可以歌出纖細的嗓音,肯定是為了他而存在的。
在〈Art of Life〉殺青之時,他的信心達到前所未有的最高點。如果他們已經可以做到這種程度了,那麼他們一定還能更強,他還能把TOSHI磨得更鋒利。
然而身邊的人對於他這樣逼迫TOSHI,不是沒有提出過疑慮,只是這種疑慮鮮少傳進他的耳裡。即便傳進來了,也會很快地從另一耳出去。因為那是他要的、不容妥協的極限,那是他的人生。他要的是真實,而不是妥協過後的產物。
而且他希望,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來理解他的痛,那種他用言語和行為都無從表達的痛。唯有音樂,只有在音樂中,他確信自己可以表達出完整的自己。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可以理解他的痛,那想必就是眼前這個人了,即便是從個性到成長背景都和他如此大相徑庭的一個人。
因為從小到大,就只有這個人一直包容著如此任性的他,只有這個人肯努力理解全部的他,在所有人都走光的時候,也只有這個人願意繼續守在他身邊。TOSHI一定看見了什麼其他人都不明白的事物,他不知道TOSHI看見了什麼,但他不需要知道,因為「人」的事情TOSHI向來比他懂,他只負責把「事」做到極致,「人」的事情TOSHI總是會替他善後。
他敢這樣要求、逼迫TOSHI,是因為他知道如果情況反過來,在TOSHI提出要求時,他也願意給出這麼多的讓步。
*
只是當〈Art of Life〉錄完,他才發現走這一遭只是驗證了世界上沒有人可以理解他。他以為或許藉著音樂,他終究能夠找到一個走入他生命的人,沒想到TOSHI卻只是越來越遠。
或許即使牽絆再深,也沒有人應該被那樣對待。
他只是想要做出更好的東西,但那個對完美的鍥而不捨,也把身邊所有願意跟他一起努力的人拖進了黑洞,那就是他的墳墓。
【TOSHI】
他們都是以事業為重的男人,以X為重,不太可能犧牲X的行程去約會什麼的。因為X的工作而取消和女友的約會全團都經歷過,而且頻率滿高的,X的行程向來變數很多。
正因為如此,當那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他才會震驚無比。
他是透過工作人員得知錄音行程臨時取消的,YOSHIKI那邊給的理由是有緊急的重要事情,實在沒有辦法如期進行。
對於這種變化,他早就習慣了。X向來多災多難,臨時變更計劃可能是真的遇上了嚴重的問題,除此之外,也可能是發生了對YOSHIKI個人來說很嚴重的事情,例如當天的心情與身體狀態等一些外人聽來任性到不可思議的理由。
他向來都很配合,因為無論是哪一種理由,要跟身心狀態不好的YOSHIKI共處一室,任誰都不會有好下場。
這件事真正讓他受不了的地方,是事後YOSHIKI居然跑來跟他道歉。
是真的懷有歉意而非「事情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的那種道歉。想來因為過意不去,又不希望他藉由流言得知,所以很忸怩地還是道歉了。因為真正的理由,實在不怎麼樣。
他沒說什麼,畢竟YOSHIKI也一副很內疚的樣子,但他寧可不知道這件事。
反正就是去約會了嘛!雖然心知女方的緊急狀況是裝出來的,但還是拋下會麻煩到一大堆人的工作去赴約了。他以為這種事YOSHIKI一輩子都不會做的。那傢伙雖然喜歡胡來,但哪些事情是大事,總是看得很清。
人都可以有一次失誤沒有關係。但某次HIDE找他喝酒,他才意外得知事情的後續。他發現他一點也不想知道事情的後續。
HIDE會找他喝酒其實很罕見,他的酒量並不好,可以說X的每一個人是比他好得多的酒友,何況錄音期間其實他不能喝酒。
「PATA醬八成醉倒了,電話都不接一下⋯⋯YO醬去約會了,HEA醬說他今天要打大魔王,破關之前都不會出門,你就陪我喝一下嘛!TOSHI君人最好了⋯⋯你看,我特地帶了無酒精的給你喔!」這話HIDE是躺在他家玄關地上嘟著嘴說的,本來HIDE拎著酒瓶蹲靠在大門上,他一開門,HIDE整個人就順著門往後倒下去,還不忘一手按住心愛的帽子。
人家都到門前了,他當然不會拒絕,只好勾著脅下把半醉狀態的HIDE拖屋裡來。
第一次是湊巧大家都沒空,但接著HIDE越來越常找不到YOSHIKI。HIDE開玩笑地說YOSHIKI見色忘友,他只淡淡地說那傢伙幸福就好。他不知道心細的HIDE看出了什麼,但之後即便不是所有人都沒空,HIDE還是會來找他喝酒聊天。也因此,YOSHIKI的戀愛八卦全如數進入了他的耳裡。
當然他也並非一直是旁觀者,只要逮住機會,YOSHIKI也會迫不及待地親自和他分享女友的事情。
過去YOSHIKI的女友一個換過一個,他從來沒在意過。畢竟YOSHIKI對女友的態度在他看來就是玩票性質,儘管花稍的告白和高調的禮物一項沒少,但那傢伙永遠是工作優先,朋友其次,再來是興趣,剩下的時間才會分給女友,而且跟每一個前任都走得很近,從來沒有好好顧及現任的心情。這樣的態度有幾個女孩子受得了呢?
但他發現這次不一樣。
*
或許他們注定無論做什麼事都要一起。看著YOSHIKI陷入這輩子最深的熱戀,他才發覺原來自己也是。只可惜,那是兩條沒有交集的線。
一九九三年接近年底的時候,團員們一起回到了日本,YOSHIKI找他去家裡喝酒。
那天,屋裡播著柔情的爵士樂,他們關了燈,一起站在頂樓豪宅的落地窗前,俯瞰絕美的東京灣夜景。底下河水波光粼粼,彩虹大橋上車子川流不息。YOSHIKI輕晃著酒杯,杯角一閃一閃地反射著銀色光芒,月光灑在YOSHIKI興高采烈的臉蛋上,那雙小小的眼睛笑成了彎月形,黑溜溜的眼珠則閃耀著比剛才那一切都更加炫目的光芒,而玻璃窗裡,還映照著另一個帶著朦朧美的YOSHIKI。他的目光最終停在YOSHIKI染上了紅酒色澤的唇上。
如果他再出神一點就好了,如果他沒有聽見YOSHIKI這時說的話,或許就會迎上去,撥開黏在唇邊的髮絲,封住那兩片嬌豔欲滴的唇。
但他聽見了。
YOSHIKI問他,如果把女友約來這裡看夜景,對方會不會喜歡。
那時候他終於發現,原來除了談論他們兩人的未來之外,世界上還有另一個人能讓YOSHIKI露出那樣的表情。於是他只能說:「只要是YOSHIKI的邀請,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他發覺自己講出那句話之後出奇地難受。
他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HIDE,儘管每一次看著HIDE那雙彷彿什麼都能理解的大眼睛時,總會升起把一切全盤托出的衝動,但這畢竟不是HIDE的事情,這是他和YOSHIKI兩個人要解決的問題,又或者,打從一開始就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問題。
隔年,他增加了個人活動的時間,YOSHIKI找他聊女友的機會也就少了。
至少不必看著他,聽他談那些事情,他就不會彷徨,不會心痛。
他曾經以為,只要有了X,他們就會永不分離。只要永不分離,即便內心的狂想再多,他仍能克制自己,滿足於做為一個摯友、一個不可或缺的團員,就這麼過一輩子。
原來這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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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每一任女友都會問他愛不愛她,不知道這是女人的天性還是社會文化的激流逼得她們不得不問出這樣的問題。
是因為他太少說愛嗎?迷戀、喜歡是一定的,但愛嗎?
在他看來,沒有一起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愛,如何能稱得上愛?這可不是假想誰和誰掉進海裡就可以釐清的問題。他也曾跟朋友討論過,卻只被笑說他這樣想太老成,知不知道浪漫兩個字怎麼寫。從那時候起,他學會了甜言蜜語,只是,女孩子們總有醒過來的一天,發現他的白色謊言裡頭沒有真愛。
女友也會問他:「為何錄音不愉快還要忍耐?」「有歧見為何不向團長提出?」「是青梅竹馬的話應該更容易討論才對呀!」起初他只是笑笑就算了,但仔細回想起來,他發覺從很久以前到現在,不只一任女友提出相同的疑惑。
他和YOSHIKI的合作關係真的有問題嗎?
PATA都說他們的主唱錄音是斯巴達式錄音,每次進入這個時期,HIDE就會跑去找PATA偷閒,後來還因為這個理由,乾脆搬到PATA租的公寓附近住。以前TAIJI也會笑說:「你們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誰救得了你?」現在的後輩HEATH則是禮貌地說:「TOSHI桑願意做到這個地步,真的很令人敬佩呢⋯⋯」仔細想想,其實跟TAIJI說的根本是差不多的意思。
常理來說的確是滿奇怪的,他也知道YOSHIKI幫其他藝人製作專輯時,錄製主唱的時間不到他的十分之一。但他早就習慣了,無論YOSHIKI的要求合理或不合理,他都會往那個方向前進。最初是因為他們都只是十幾歲的無知少年,仗著年輕,抱著何不一試的心態橫衝直撞,堅信著「唯有去做沒人做過的事情,才能締造別人做不到的成就」;後來則是因為他對YOSHIKI的才華有絕對的信心。但他不知道他願意一直無條件配合的原因,是否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已經染上了不同的情感。
他還沒想通YOSHIKI的要求究竟有沒有問題,或是自己順從的理由有沒有問題,他就先發現,自己開始漸漸達不到這些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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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以新專輯進軍世界,每個人都卯足了全力,也都預料到了挫敗,但他仍被前所未有的壓力壓得喘不過氣來。每回錄完音到家後,他都覺得所有力量被逼出了體外,丁點不剩,連最後一絲維持他還是他自己的涓絲都被取走了。他時常必須倒在沙發上無法動彈好一陣子,然後才能整理好自己,重新站起來去盥洗。而且他知道,真正讓他動不了的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
YOSHIKI每天都皺著眉聽他錄音,好像永遠沒辦法滿意的樣子。從那時候開始,他養成了閉眼睛唱歌的習慣,卻仍然沒辦法把那個表情趕出腦海。
他永遠無法忘記,錄了整整三年主音的〈Art of Life〉,有時候一天甚至錄不好一句,而直到最後好不容易YOSHIKI鬆口說完成了,他以為至少錄到了滿意的段落。結果一問之下,YOSHIKI竟然回答說:「還行吧。」
他用盡全力的三年對YOSHIKI來說就只是「還行」而已。
那這次呢?
他一直真心認為YOSHIKI的音樂才華遠在他之上,只是總覺得,YOSHIKI無論是實力還是要求,都漸漸在往他搆不著的高度上攀,而且YOSHIKI是絕對不會等他的,那個從來不停下腳步的傢伙是不可能會等他的。他不知道到時候自己該怎麼辦。
多年以來他是一直拼命追逐著YOSHIKI的腳步在走,僅咬著YOSHIKI的要求逼迫自己進步,只是當這些要求開始逐一刁鑽、越發抽象之後,他已經不太清楚YOSHIKI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了。
如果連他這個唱了幾千遍、幾萬遍的人都聽不出差別,只有YOSHIKI本人聽得出來的話,那歌迷中又有誰能聽得出來呢?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棄置過去的音檔從頭來過,究竟是為了什麼、為了誰在努力呢?
以前,他們很平衡地決議了,主唱的表現內容,他們兩人一人一半。但現在,YOSHIKI的比重無止境地提高,甚至不再向他解釋理由。他覺得自己漸漸不是自己,在錄音室中,他只是YOSHIKI的傀儡。
YOSHIKI用〈Art of Life〉找自己,那他呢?他究竟要去哪裡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