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似青云不识雨》凌虚千霁

53、第 53 章

　　萧烜交界处，城中喧闹很甚。青衫之人匆匆行于众人当中，眉心微蹙，神色倒也从容。其人本是敛起周身气场，却依旧引来不少瞩目眼光。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忽然紫影微晃，待抬眼细看，却见一灰头土脸之人，正左顾右盼，跟上那位紫衣女子。
　　元澈眼睛一眯，跟在其后。果不其然，一转眼的功夫，那小毛贼手上已经多了一个不属于他的钱袋子，那紫衣女子却已经在人群当中渐行渐远。
　　拐了两道巷子，在出口处，元澈叫住那人，“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那紫衣女子闻言转头，看着青衫人的面容，眼睛忽的亮了，微微启唇，却又合上了，出口的言语变成了得体的感谢：“多谢，有劳了。”
　　她接过他递来的钱袋，面含笑意，点点头。仿佛不欲多言，谢完便转身离去。
　　元澈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异状难明，站立原地，远远的看了一眼，便去了另一方向。

　　深秋季节，哪里都是多雨的。二更时分，忽然狂风大作，几番席卷，阴云密布，少顷便已雨点如豆从天而降。
　　元澈看着窗外雨势，眉心一蹙，渡步窗处欲将窗户关拢。还未等他触及窗叶，耳畔猝不及防“咣当”一声闷响，接着便是短促的吸气声。他闻声侧目，除了密布的雨帘，倒未看到其他。想来隔壁房间同样有人想要避雨，窗户关的急了。
　　他摇头轻笑：这人竟这般讨厌雨水么？
　　最后一缕凉风被阻隔窗外，他眉心皱的更深了：那时的她也不喜欢雨，却也没隔壁这般程度的厌恶。
　　桌上的烛火本就微弱，如今被乱风一吹，早就熄了，他拉开房门，欲寻小二找来火折子。当真是巧了，隔壁房已召来值守的，正让其取火折子和药酒过来。
　　店小二道：“刚才风大，全楼的灯都吹灭了一半，人人都在找火折子。这会子也没有空闲的了，要不我先取了药酒给您，一会儿火折子有闲的了，我再送来？”
　　那房客点头允了。
　　小二转身的时候又道：“眼下房子里又黑又闷，姑娘你在廊上透透气罢，这会儿外面正凉快呢。”
　　“好。”
　　小二笑着脸转身欲下楼，一抬头见隔壁房的客人，正站门口看着他，仿佛就在等他。
　　“哎，客官，您这边有何吩咐啊？”
　　元澈这才道：“房中灯熄了，我这也需火折子。”
　　小二弯腰陪笑：“好嘞，要不您也跟这位姑娘一样，一会儿有送回来的火折子，我给您送来？”
　　“可以。”
　　他下意识看了小二说的那位姑娘，此时对方刚好也回头看来，两人目光交汇，都愣了。
　　元澈先笑道：“好巧，原来姑娘也下榻此处。”
　　那女子恰是白日街头丢了钱袋之人，这会儿见了他，总觉得她神情略复杂，惊倒是惊，喜也有喜，可是她眉心为何突的皱起，神情甚是复杂。
　　元澈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得罪她的事情，之前跟她也没任何关联，一定说有，那也是白天她钱袋被盗，他替她追了回来，按理这也是有恩于她的事情，她都不该用如此反应来应对自己。
　　紫衣女子想了想，轻轻笑了：“白日街上有人盗了我的钱袋，被公子取回，实在感激。不成想在这又与你碰上了，的确甚巧。”
　　“原来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钱袋是被盗，不是自然掉落。”
　　那女子摇头：“自然掉落的，系绳上不会有那么整齐的裂痕。”
　　这倒是他没注意到的地方。
　　“楼内甚是凉爽，不如到下面去喝两杯，算是对你帮我追回钱袋的感谢了。”
　　“却之不恭。”
　　楼下大厅，已有三两桌睡不着觉，下来饮酒的。二人寻了个偏静的位置坐了，照顾大厅的小哥异常熟稔的摆上了特色吃食酒水。
　　紫衣姑娘冲他一笑，给他斟了一杯。
　　她那个眼神，让他过目难忘，总觉得此人甚是熟悉。便也不自觉的多观察了她几眼。可是除了眼睛，其他的都陌生的很。如果不是被告知她已经离开了这里，他当会怀疑她就是她。
　　“我先敬你一杯，感谢今日出手相助。”
　　他笑笑，回视着她的眼神，目光交汇处，依旧平静如水。终归还是她主动错开，他才与她碰了杯，眼中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垂眼，无意瞥见她端起酒杯的手，有一小片紫黑色瘀血痕迹，便问道：“你受伤了？”
　　她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才笑道：“小伤，不碍事。”
　　“关窗的时候被挤的？”
　　她点头：“那会儿风大，手一滑就被挤进窗户缝里了。”
　　“难怪你要药酒。”
　　这会儿，小二自己拿了一小瓶药酒上楼，却见他二人房内均不见人影。他四下看了，正见楼下紫衣姑娘向他招手，便又把药酒送到楼下。
　　她伤的是右手，拿左手去沾取药汁，总有些笨拙。待药酒刚滴上伤处，她右手出其不意猛的一抖，更别说擦匀了。
　　元澈见状，视线从她的手上，转到她的脸上，出言道：“姑娘如果不嫌弃，在下可以协助一二。”
　　紫衣姑娘迟疑片刻，将手递到他面前。
　　元澈用酒擦了她那片瘀血的地方，才发现表面已经破了皮，手上还存留着窗户缝的痕迹，怪不得一开始她手抖的那么厉害。
　　几番下来，她轻轻吸了几口气，终是忍不住，“痛……你轻点儿……”
　　元澈无奈：“我已经最轻了，你别是心理作用吧。”
　　那姑娘独自嘀咕：“我又没这么伤过，怎么知道上药会这么痛。”
　　她这反应，惹得元澈扬起嘴角，无声笑了起来。
　　他动作算轻，但她还是经不住，不由自主的总是将手往自己那一方缩。元澈没法了，只能腾出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直到将她伤处包扎了，才松开。待再抬头看她，只见烛光之后她面色微白，额上尚留着汗珠。
　　他将药酒收起来，交给小二。
　　“你好像很不喜欢雨。”
　　“嗯？”她不知他为何这么一问，下意识疑惑看他。
　　他笑道：“为了赶紧将雨避在屋外，你都能急的把手给挤到这种程度。”
　　她乜他一眼：“是不怎么喜欢。”
　　她总觉得他给她擦完药，人就跟之前不是很一样了。
　　元澈笑着对她道：“我也认识一个人，她也很不喜欢雨。每到雨季，她总是宁静异常，整个人静的都要虚拟蒸发了一样。”
　　他看着她说，却又没看着她，神思总是飘忽的。
　　这样的他，让她没有办法不去进一步问询，“是你的朋友？”
　　他点头，立马又摇头：“是我爱的人。”
　　她像是来了兴致，看着他道：“你是不是与她走散了？”
　　元澈收回神思，看着她，“为何这样讲？”
　　“你说到她的时候，又是开心又是失落的，不禁让人要往这上面想。”
　　元澈点头，“她一直在江湖行走，一不小心就走散了。”
　　“那你为何不去她居住的地方找她？”她不经意抬了手，手上一阵刺痛，不由得赶紧稍稍甩动两下。
　　元澈看向她包扎的地方，有了些药酒的水晕开来，但见她神色平淡，才道：“她居无定所，行止由心。”
　　她听着听着，眉心变皱了起来，明明还有一些话，却不再问出口。
　　元澈盯着她看，忽而轻松道：“姑娘如果经常行走江湖，可能会见过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可能，希望姑娘能稍稍替我留意着些。”
　　“她叫什么？有什么特征吗？”
　　元澈看向她的眼睛：“她医术高明，医德不行。与你一样，喜穿紫衣。外冷内热，个性自我。她叫宁识禹。”
　　他的每一个字，都是盯着她讲。她面上的表情变换，无论多么细微，都逃不脱他的眼睛。她从置身事外的淡定从容，到眉心颦蹙到疑惑纠结，最后到“宁识禹”三字的短暂震惊，虽然转瞬即逝，却都被他悉数捕获。
　　果不其然，她撇了他一眼。也许她现在心中所想，他都能猜得到，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话罢了。
　　在他的注视下，她侧过脸：“好，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
　　他笑了，眉眼都弯了，“那多谢了。”
　　她将酒杯往前面一推，道：“我不胜酒力，先回房了，失陪。”
　　元澈也不拦她，只道了一句：“一直未作介绍，在下元澈，敢问姑娘芳名？”
　　她眨眨眼，一时顿住，略加沉吟，便答了一个相当陌生的名字。
　　假的！他立马否定。怎么会有人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先思索一番，她又在忽悠他。
　　“明日可否有幸与姑娘同行？”
　　“不了吧，反正也不顺路。”
　　他不放弃，“姑娘并不知道在下的行程，缘何会有如此说法？”
　　她面色不善。“你往哪里去，我就往相反的方向去，难道还能顺路？”
　　他笑了，摇头：“说的有理。”
　　“有缘再见吧。”
　　“会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