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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落霞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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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掌门和清城主回来啦!”刚入了碧潮生的结界,这一消息便迅速传开了。
“淮清呢?”燕无声瞧见踏入房门的二人,心里一紧。
为什么没有看见小家伙的身影?
刚刚进门就被灵魂叩问,朝珵为难地看了看清笑秋,示意他开口,清笑秋无奈,又转头为难地看着淮季安,想让他这个幕后黑手自己解释。
燕无声见二人瞅来瞅去许久不肯说话,似乎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攀上心来,忍不住怒道:“看什么?淮清呢!”
“声儿!不得无礼!”燕天白瞧见自家儿子竟然敢对着昆吾山掌门大吼大叫,倒是有些惊讶。这孩子平时跟个冰块儿一样,说话不超过三个声调,怎么突然就失控了?
不过无论如何,快雪峰的脸面教养不能丢。
燕无声被掌门呵斥,万分恼火,却也不便再开口,凌厉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燕无声捏着栖松剑的手咔咔作响,似欲拔剑。
清笑秋看着三方僵持着,一场恶战一触即发的阵仗,只得开口疏解:“燕小公子,抱歉,淮小公子他......血祭破阵,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了?当初是谁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会保护好他?”燕无声闻言瞬时脸色煞白,狠狠地瞪向清笑秋。
朝珵见状,似乎有点明白清笑秋之前那话的意思了,眼瞧着淮季安在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淮清的死一点也不惊讶,倒果真是燕无声需要一个交代。
虽然将清笑秋推到前面去挡刀挺不错的,但终归开始有些愧疚。空气安静得出奇,两相对峙似乎要燃起战火,朝珵前迈一步挡在了清笑秋的身前,迎上了那少年愤怒的目光。
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平平稳稳地叙述了一番,众人唏嘘的唏嘘,惊叹的惊叹,唯独燕无声,一句话也不说,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是神色从愤怒变到......悲痛?
不止,清笑秋似乎看到了那双漆眸里掠过的绝望。
“你,你们......”燕无声攥紧手中的栖松剑,但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流逝,怎么抓也抓不住。
双目渐渐失焦,胸口疼得要命,他像傻了一样站在原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是想要怒斥,想要嚎啕大哭吧......清笑秋见状猜想着。
此时不知何处忽然冒出来一个不知名散修的声音,正气道:“淮小公子遇难又不是你一个人难过,此番前往中曲山,谁不是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你在这里迁怒于别人又有什么意义?”
燕无声闻言身体一颤,险些站不稳。
虽然燕无声生平最讨厌这样的人,但却被他的话猛地敲醒。
是啊,他连关心他的资格都没有,他不过和所有认识淮清的人都一样,仅此而已。
清笑秋见燕无声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心里不禁有些怜悯,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取出别在腰间的折扇,沉重道:“燕小公子,淮清说让我等将这把扇子,转交与你。”
“多谢。”
燕无声声音有些哽咽,头也没抬地接过折扇便离开了大厅,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也不知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只留下背后众人议论纷纷。
见燕无声已经走远,便即刻又有散修起哄:“朝掌门,清城主,既然已经取到了碧海珠,我们即刻布引妖阵吧,这如魮,还是早早降服的好,否则云梦永无安宁啊。”
啧,这些人,真是个个都心怀正道,天下苍生啊。清笑秋不禁在心里冷笑。
......
夜色清凉如水,一叶孤舟,似一把锋刃划破了湖心皎白的月,江上清风,却吹不醒舟中醉了的人。
引妖阵已经布下,众修都赶着去巴结昆吾山,此刻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本来就不大爱搭理人的少年。
“淮清,别怕,有我在,别怕......”燕无声喝得烂醉,嘴里不断喃喃着这句话,将那柄折扇紧紧地攥在怀中,身子颤抖得厉害。
那是近二十年来,这个高傲的少年第一次哭得一塌糊涂。
长剑出鞘,栖松的剑身通直雪白,背骨清晰成线锋,在月色下透着淡淡的寒光。
可是这把剑似乎......再也没有了要保护的人。
他应该跟着去的。
拿不到碧海珠又怎样?逃了一只大妖又怎样?若是他在,一定不会让那个小家伙去赴死。
他应该好好对他的,应该保护好他,而不是让那个娇滴滴的小家伙被人教唆着去了中曲山,不是让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淮季安,不是淮江寒,要是他......
数里的落霞映雪亭亭玉立,却在月光下显得几分悲凉,荷尖一点朱色缓缓晕开,勾勒着花瓣的轮廓。
他还记得那个小家伙就是在这里,同自己讲着故事......
那一日,好不容易将如魮逼退,大家来找淮季安,淮清和自己乘着同一个小舟,修士们都议论着清笑秋和朝珵,也没人注意到他们,那时,淮清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笑着问:“燕无声,我给你讲个故事。你知道落霞映雪怎么来的吗?”
他记得当时自己好像说......不感兴趣来着。
但是小淮清只是撅了噘嘴,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传说这荷花本应是白色的,从前有位荷仙名唤玉霞,她爱上了一个小书生,有一天这个小书生进京赶考,路遇劫匪而丧命,荷仙闻后悲痛欲绝,用仙术杀掉了那伙劫匪为其报仇。但是神仙是不能对凡人使用仙法的,后来荷仙受到了天帝的惩罚,身死魂消,她所管辖的白荷精为其感动,哭了三天三夜,愣是哭出了血泪,从此荷尖便多了这么一抹霞红。”
后来那个小家伙说不喜欢这个版本,说还有一种说法:
玉霞仙子的血落入凡间,滴在了她管辖的所有白荷上。
一株白玉荷,一滴相思血。
为小书生游荡的孤魂,指引归家的路。
哪怕身死魂消,却依然可以陪伴在他的身边,无论春去秋来,轮转几世。
他犹记得当时自己笑这个故事俗套,淮清却笑着摇了摇头,潇洒地将手中折扇展开,临风而立。
扇面上的落霞映雪栩栩如生,启唇淡淡朗出了那句扇面的题诗:“尘敛落霞尤映雪,人间还似旧温柔。”
淮清......
他也总是那么温柔的人。
燕无声好想告诉他,那个故事并不无聊,他也没有觉得小淮清是个拖累,他也很喜欢,小淮清拽着自己的袖子,躲在自己的身后。
小书生有落霞映雪为他找回家的路,那我的淮清该怎么办啊。
他胆子那么小,傻乎乎的,灵力孱弱还不会仙门术法,该怎么保护自己......
淮上生清风,红萼消雪容。
恍惚间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那个温软的小家伙,好像那天,是碧潮生到快雪峰来为父亲贺寿。
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这个因为怕冷,瑟瑟发抖的小公子。
那年快雪峰的红梅开得灿烂,他喜静,中途便离开了酒席,却恰巧在听雪坡撞见了梅树下的他。
数里的红梅,却在他的落霞映雪袍下失了颜色。
小家伙长得很秀气,虽然功夫不好,但传闻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小家伙吟诗。燕无声坐在瓦顶,上面风大,他却将小家伙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很轻,很温柔。
那年......
风满衣襟,花簌落双肩。
“淮清,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
他本该这样说的,几年前就该了。
却不曾想,有些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却已是......
酒醒天寒,空对一庭香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