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游进我的梦里》沉梨涡

1、第一章

　　七月上午高照的炭火无情地炙烤着大家的脸。
　　操场上一眼望去整齐肃穆地站满了整个201X级的学生，大家统一身着黑色学士服，此刻正庄严地注目着观礼台上正在讲话的男人。
　　好热。沈童忍着汗珠沿着汗毛一根根流下去，不敢冒然动手挠。
　　已经依次发言有一个多小时了吧。
　　“最后……同学们，你们是国家未来的栋梁，此时此刻，让我来隆重地宣布：北宸C大201X级本科生，正式毕业！”
　　张校长后退一步，面向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排山倒海的掌声中，学生会主持走到话筒前：“全体，最后一次，唱校歌。”
　　操场四周的音箱响起了气势恢宏、跌宕起伏的熟悉的旋律。台下开始有人泣不成声，仿佛受到了传染，人群里逐渐高高低低的抽涕起来，大合唱声音越来越轻，抬眼望去，一张张表情凝重的稚嫩的脸上满挂着泪痕。
　　张校长低头抹了抹眼睛，重新戴上眼镜，走到话筒前，掷地有声地说：“预祝全体同学，征途顺利！愉快！散会。”
　　台下开始躁动。
　　班长杨宇宁在不远处大声喊：“经济学院1班开始自由活动！大家下午3点前将学士服拿回教室交给生活委员，不要走太远，晚上聚餐！”
　　沈童回头寻觅男生队伍，黑压压的人潮里看到一个背对着的后脑勺，在与别人交谈着。
　　“看什么呢！走走走，拍照去！”罗莉莉和孙倩一边一个过来挽住沈童的胳膊，向阴凉地儿走去。
　　校园里已是制服者的天下了，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摆着姿势表情的男男女女。此时低年级已考完试放假了，宿舍楼都清了，小卖部都关门了。孤独的201X级热闹地占领着整个寂静的校园。学校领导历年来都担心，最后几天的学长学姐们会肆无忌惮地闹腾，因此每年都搞得错峰避开考试周和毕业周，尽可能地保障校园安全。
　　沈童被拉着与各组姐们好友将校园的所有角落拍了个遍，此刻已被捂得浑身湿透，涨红着脸，精疲力尽的坐在图书馆前的台阶上，无神的张望往来人群。
　　“想什么呢？”罗莉莉凑过来把一瓶冰镇矿泉水贴在沈童脸上。
　　“别闹。”沈童看也不看她，接过水放在地上，掏出手机。
　　中午一起吃饭吗？
　　半小时前发的微信，没有回复。
　　估计都在闹哄哄的忙吧？沈童心想。
　　“莉莉、倩倩！走，吃饭去。”沈童喊道。

　　沈童要找的人叫邓远琛，经济学院风云四年的学神级人物，同时也是沈童的男友。
　　此人外形相当标致，一米八零黄金分割比，面容线条俊朗，刚入学时一度成为年级各大著名美女锁定的目标。无奈邓同学本人行事低调，沉默寡言，一门心思扑在学业上，无心理会被无端制造的各种邂逅和莫名其妙的表白，为此伤了不少美女的心。直到大二学年初，邓远琛在微信朋友圈晒了一张与沈童坐过山车时抓拍的合影，两人在高空惊呼着大笑，这才如重磅炸|弹般炸爆了全年级朋友圈。
　　“她也配跟邓远琛在一起！”
　　“瞧瞧她那个样子，一年四季牛仔裤配运动鞋，天天扎个马尾顶着个大脑门，真以为自己五官能看啊。”
　　“皮肤也不好，隔三差五爆痘，明晃晃挂脸上。”
　　“你说说，我家邓男神怎么能亲得下去啊！啊啊啊！”
　　在这个帅哥……或者说优质帅哥，属稀缺资源的时代，沈童就这样顶着巨大压力、冒着生命危险，力排非议不顾一切地与邓远琛好了。
　　而关于一枚学渣对一位学神如洪水般滔滔不绝的仰慕之情，在近距离相处之后，更是被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邓远琛上自习是从不带书的，从沈童的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后，便开始写写划划，嘴上还一张一合地念念有词，偶尔抽过女友的课本随手翻一翻。期末考试前，大家都一个个顶着熊猫眼与肮脏凌乱的头发紧锣密鼓地恨不能奋战通宵，而邓同学每门科目平均只需花费一个晚自习。这时大家会发现，邓学神头一次郑重其事地夹着课本来自习室了，随后随便找门口的位置坐好，慢条斯理按部就班地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静静离开。等成绩公布，毫无悬念稳居第一的便是邓学神。
　　种种上述迹象，让一上课就犯困、成绩门门飘过的沈童，对邓远琛简直恨之深爱之切，常常不由自主地仰天长叹！
　　这方面，舍友罗莉莉、孙倩一向会用凝重、哀怨的复杂眼神看着沈童，用爱发电：懂你。
　　但有一个从未公开的秘密只有沈童知道，当然还有校领导们——邓远琛的高考成绩是可以上清北的，只因家境贫穷，本校为吸引人才给出全免学费并提供生活补助的条件，这才花落C大。C大已不属于985，算得上是还可以的211吧。还可以的意思……在沈童看来，大概就是，占据了一个地处一线城市的好位置吧。
　　然而，大四学年初，系里原拟定给邓的公派留学名额，在最后上报关头，被另一位家中颇有背景的男生抢去了。这件事情让邓远琛精神上大受打击，从此再没能恢复。并且，发生这件事后，沈童感觉到，两人之间的热度似乎一下子淡了，无论如何去体贴安慰男友，都收效甚微。

　　傍晚六点半，校外不远的悦和居酒楼二楼包厢里，人已经陆陆续续到的差不多了。
　　经院1班全班共45人，男生33人，女生12人，此刻基本被班长杨宇宁跑前跑后地分别在四张大圆桌上落座了。大家热闹地相互说着话，包厢里人声鼎沸。
　　罗莉莉捣了一下沈童，递了个眼色。寻声望去，伴着啪嗒啪嗒的细尖高跟鞋声，包厢门口出现了好久不见的身着黑色深V精致晚礼服、手握CELINE手包的蔡雅丽同学。男生桌上响起几声调戏又不失礼貌的口哨声和吆喝声。班长连忙过来安排，蔡雅丽径自走到沈童和孙倩中间，自问自答了两句，让杨宇宁加了把椅子。
　　“嗨，我们427宿舍难得聚在一起~”蔡雅丽温柔的把手包放在桌上，撩了下烫得精致的头发，笑盈盈地对两边的人说。
　　“呀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哎，听说你申请到了英国的G大的留学机会，什么时候动身呀？”孙倩努力找话题避免冷场。
　　“申是申请到了。我妈妈非得逼我去不可，前前后后的都给安排好了，就差要把我打包空运过去。我妈妈那人，你们大概听说过，从来不考虑我的意见。不过这次呢，我改主意了~英国那边的舅舅几通电话帮我说服了妈妈。现在我自由啦。”蔡雅丽拿起酒杯倒上酒，微笑着端起来向桌上的人示意。
　　经院1班的人都知道班里有个超级富家女。大学四年，除了入学军训期间大家朝夕相处过一个月，之后除了白天上课和期末考试，就很少有人能有幸见到她了。就连毕业前夕，也只短暂的出现在了大合影以及毕业典礼上。班里流传着她家住超级豪宅，以及每天凯迪拉克接送上下学的神话故事，但是似乎没有人清楚的知道具体情况。凯迪拉克确实有人见过，豪宅不知道是从哪双眼睛、或是哪个头脑丰富的好事者眼里看到的。总之，她的富豪事实大家都默认了。大家怀着敬畏与酸楚的心情，提前感受着不同阶级所体现的巨大差异。鉴于427宿舍她只住了一个月，就天天煲电话粥声泪俱下地嚷嚷着回家住，因此427四年来，就成了沈童、罗莉莉和孙倩的三人间配置。
　　“来来来！我先来敬大家！”杨宇宁拿着一瓶刚起开的啤酒，操着本地人口音，走到了大家中间。
　　“我最最、最最亲爱的经院1班的兄弟姐妹们！”
　　刚说一句，杨宇宁的嗓音略有些哽咽，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好！”
　　“好！”
　　……
　　四面八方响起了大家的加油鼓励声，同时大家热烈地鼓起了掌，以缓和即将分别的伤感压抑的气氛。
　　杨宇宁停了停，镇定了下。
　　“我们来自五湖四海，甚至不同民族的兄弟姐妹们！感谢高考！感谢那已成为历史的，或耻辱，或荣耀的考分，把我们聚集在了C大。感谢。感谢那或错误，或正确的志愿选择，把我们汇集在了经院1班，汇集在了这个小小的包厢里！我，杨宇宁，敢说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大家呢，大家后不后悔！”
　　“不后悔！”
　　“不后悔！”
　　……
　　此起彼伏的回答声在屋里连成片。
　　“今后，我希望，无论我们每个人走向哪里，也许有人继续留在这个城市，也许有人离开，也许有人飞黄腾达，也许有人遭遇落魄、时运不济，我希望，我们能永远铭记这四年来的同窗情谊，不忘初心，需要时帮衬一把，有肉吃想着大伙儿！我，杨宇宁，今日向大家郑重地保证，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只要你还需要我，我必鞍前马后，义不容辞！”
　　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迟迟不能停下。杨宇宁仰头将手中的啤酒吹了。
　　稍后又有几位活跃人士走到中间轮流发表感想。大家私下里干杯的干杯，聊天的聊天，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快活起来。
　　沈童一直不失时机地望向邓远琛的方向。她感觉邓远琛有意坐得离她比较远，说话时也似乎有意避免转向她的方向。她感觉他今晚整个人的状态怪怪的，言行举止不是她惯常熟悉的样子。比如他并不爱笑，笑起来也是内敛腼腆的感觉，可是今晚她看到他时不时的放纵大笑，但又没有很开心的样子。比如他并不是那么爱讲话，可是今晚似乎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了。
　　她突然脑袋有点疼，有点晃神。
　　“喂，嘿，走神了？刚问你呢，毕业后什么打算？”罗莉莉的手在沈童眼前晃了晃。
　　沈童收回思绪。
　　“嗯，跟邓远琛在一起吧。”
　　“哎呦呦，行吧，不说你了。”
　　“你啊，不能太拿感情当回事。就咱们女人爱得要死要活的，他们男人没准只当玩玩呢。你看他今晚怎么不过来，在那边跟个缩头乌龟似的，我看他就是存心……”
　　“倩倩！”罗莉莉瞪了下孙倩，让她闭嘴。
　　“我想，对于有些人来说，事业显然比爱情重要的多。”蔡雅丽轻描淡写的说道，加入到这场显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谈话中。
　　“各位，我先告辞了。”蔡雅丽拿起手包轻声说，没有跟大伙儿打招呼，在一片喧闹中悄悄离开了。
　　对于有些人来说，事业显然比爱情重要的多。沈童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抬头看向邓远琛，发现他正巧刚要转头挪开视线。
　　屋里开始有人喝高了，有大声唱歌的，有抱头痛哭的，有人跑出去要吐。乱作一团。
　　女生桌上也碰了好几轮了，该说的话几乎都说尽了。沈童脸开始发热，头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中划开手机，习惯性地点开邓远琛的朋友圈。
　　最上面一条，“我的青春”，配图全班学士服合影。接着翻下面评论。
　　不久前新添一条。
　　蔡雅丽：我先走了〔亲亲头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