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往事(一) ...
-
想我最后一世为人时，是林府的幺女。我父亲林靖平是梁都的第一富商，产业遍布全国，甚至远销海外。我打小便见过金头发，蓝眼睛的外邦人从我家门廊前经过，操着一口谁都听不懂的官话，咿呀咿呀地叨叨。那时梁都很开放，外邦人可以在梁都居住，婚配，做官，与中原人并无不同。
我爹爹不大喜欢我，从我生下来时便没见过他几面。我被养在偏院里，只唤了个与我一般年纪的小丫头照顾我，是生是死，养成啥样，我爹爹概不负责。有时我托着腮，扪心自问，许是我生的丑，不讨喜，又也许是我娘身份卑微，低人一等，才使得我不受待见。但我又仔仔细细思忖了几番，我一介弱女子无德无才，又没些养家糊口的本事傍身，林家愿收我当个米虫，自是比流落街头当叫花子强，想到这便也觉得心情舒畅，看大夫人倒吊的柳眉也亲切几分。我自估摸了一番在林家当个混吃混喝的废柴小姐，将来再被随便许给一家可管温饱的人家想来也算是一件幸事。于是，我便朝着这个目标不懈努力着。谁知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个不大也不小的惊喜。
恰是一年的七夕节，窗柩旁的桂树点缀着一簇一簇的嫩黄，堪堪垂下了枝头，像极了女儿家羞涩又欢喜的心思。
林老爷一早便携了家眷，为我那两个的姐姐去月老庙求姻缘，其中自是不包括我了。我认真的推敲了一番，想来我同那野鸡野鸭一般是放养型的，不管将来是骡子还是马，一遛便可，我也落得自在。想到现下府内人去楼空，这时不出去玩更待何时？我摩拳擦掌，叫醒了迷迷糊糊的侍女香兰，便打小门溜了出去。
街上好不热闹。许多闺阁小姐难得趁佳节出来游玩一番，许多公子更是兴致颇高，穿了锦衣玉袍，腰上别了玉佩，手中再拿了把折扇，绞尽脑汁展现自己风流倜傥的一面。若是再遇上英雄救美的好事，结一段佳缘，自是再好不过了。
我走马观花般的逛完了几条街，有些乏了，正打算打道回府，忽见对面一群地痞无赖围在一起，骂骂咧咧地对围着的人拳脚相加。我和香兰停了下来，，想看看会是哪家公子行这英雄救美的美事。
我观看了许久，也未见有人出声阻止。我心下愕然，难道要我来行这英雄救美之事？但见那被打之人手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心里一软，竟生出一股正义之气。我大步向前，大着胆子喊了一声：“且慢！你们青天白日地欺负人家一个，也太羞耻了吧。”
为首的无赖抬头看了我一眼，绿豆大点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笑得十分猥琐：“嗬，竟是个女娃娃。”
我后背一凛，有些发凉。自古以来，救人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也委实不少。
“小、小姐。”香兰见状躲得远远的，弱弱的叫了我一声。
个死丫头，躲那么远干嘛，亏我俩平时好得还你我不分，主子有难了就是这样的？
我咬了咬牙，掏出一锭我私藏多年的银锭子，伸出双手恭敬地交给绿豆眼道：“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几位大爷。这银子您拿好，寻个酒楼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顿，也算是我的赔礼了。”
绿豆眼抖了抖眉，满意的唤上他的同伴走了。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思忖着这男人么，无非是要两样东西——酒和女人。即使有钱也是为了喝酒和找女人。我此番拿钱化险为夷，也真真是冰雪聪明，不然恐怕我自己也要搭进去了。
思及此。我垂头看了一眼我所救之人，却不见什么姑娘，却是一个小男孩，比我还小上两三岁。他颤颤巍巍地支起身子来，一抬头对上我探寻的目光。漆黑的瞳仁像极了静谧的夜，却又似黑曜石一般富有光泽。暖风吹过，吹落了头顶的桂花，纷纷扬扬地盖了下来，不远处的戏楼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酥酥麻麻地浸软了半边身子。
小男孩回过神来，慌忙遮了遮自己的脸，起身便想跑。
我这才发觉，他的脸上有许多道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我见他想跑，忙唤住他：“你回来，我可是拿了我珍藏的银子救了你的！”
小男孩怔怔然回头看我。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其粗布衣衫，灰头土脸的，怕是也还不起。我叹了一口气，默默地在心里为我的银子哀痛了一把，无奈道：“你且随我回去，做个看茶送水的小侍也可。”
小男孩那晶亮的眸子看了看我，木木地点了点头，也乖乖随我回去了。
我发现他不太会说话，即使说话也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便替他取了个名字叫阿默。
阿默年纪虽比我俩小点，但比起香兰那个笨丫头不知强上多少倍。我这偏僻的小院全靠阿默打理，原来荒草萋萋的院子也叫阿默种上了竹菊桂兰，竟有几分雅致意趣；屋内的陈设也不像以前一样灰扑扑扑的，靠上去弄一身灰。我暗自得意，想来那一锭银子是真真值了，白白赚了这么个劳动力回来。
但我最最得意之处是阿默会读书写字。他的字淡朗俊逸，比起我歪七扭八的鬼画符不知强上多少。我喜滋滋地将大夫人罚我写的检讨全叫阿默帮我写了，我也乐得轻松，在院子里逗鱼玩儿，心下生出一丝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阿默虽生的狰狞些，没想到是个深藏不露的知识分子，着实令人钦佩。
阿默沉默寡言，我亦常年身居此院，不打与人打交道，我与他相处倒也自在。他常那漆黑的瞳仁瞧着我，我也不知他瞧我作甚，只觉得那眼里点点星光越来越亮，美得叫人移不开眼睛。
一日我良心发现，觉得阿默任劳任怨替我打杂，我却一分钱也不发给他，委实欺负人了些。于是，我转了转眼珠便想了个绝佳的法子，叫他能长长久久地孝敬我。
我示意进门送茶的阿默坐下。他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在我诚恳的注视下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垂眸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郑重说道：“阿默，我与你一见如故，你人又十分老实能干，不如，”我转了转眼珠道：“你做干弟弟吧，以后你可以叫我阿姊，你看怎么样？”
“我告诉你你当我弟弟好处可大了，你……可以和我一起住这院子，使唤香兰，还有……我爹是梁都第一大富豪，那你也就相当于第一富豪的儿子，怎么样，光想一想是不是就倍儿有面子。”
我那时年少，殊不知自己说的话并不作数，林老爷要不要收干儿子，哪里轮得上我来做主。偏偏觉得自己说的颇有理，权且拿来唬人了。
对面的阿默眸中亮光一闪，倏忽又黯了下去，似有乌云翻过，颇有无奈之色 ，但最后也只轻轻扯了扯嘴角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