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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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之在书房反省的头两日里，异常烦躁，粒米不进。待到第三日，眼见父亲并没有放自己外出的意思，也有点闹不动了，索性痛痛快快吃了一餐，大脑放空，躺在床上。
躺到第四日，深感无聊，于是央求母亲让他到家中藏书楼里看书。崔氏府上的藏书楼，唤作“正思堂”。正思堂里藏书丰富，从先祖崔仲牟算起，已是经营了十二代，在世家大族中也能排得上前三。
年幼之际，崔浩之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父亲让他读的书大多是讲圣人之道，修身齐家之理。对于年幼的孩童而言，虽然读书时背挺得直，声音读得响，但是大部分内容却没有进到心里去。
年岁稍长一些，父亲让他开始读些史籍，这倒是让崔浩之兴趣大起。他对圣人之道不太感兴趣，这些话都比较空洞，什么“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 “大人之学为道，小人之学为利”。书里的“人”也好，“大人”、“小人”也好，都是面目模糊的，他们到底是谁？
历史则不然，里面一个个人物的兴衰起伏，都很具体，透过文字，似乎能和书中的人物体会到同样的喜怒哀乐。这让崔浩之激动，感到人生的丰富。后来父亲感受到他对历史更为感兴趣，虽然明里暗里尝试过“引导”他对于圣人之言、刑名之法产生兴趣，却总是在崔浩之消极的对抗中失败。最后，父亲只好安排他去了国史馆。对此，崔浩之在心里是很感激的，因为他明白，崔氏一族，历来是以法闻名，身在世家大族，子孙应当有觉悟继承家学，如果不能继承，说出去自然有损门庭。父亲能够接受并安排他去国史馆，已经是宽容至极了。
崔浩之边想着，边走到了正思堂的最里面，揭开了地上的一块木板，几节熟悉的楼梯又出现在崔浩之面前。这是正思堂的秘密，是八岁的崔浩之发现的秘密。
正思堂里的书，都是养浩然正气，培养君子的。但是八岁那年，崔浩之无意之间发现了正思堂里的这间暗阁，而且他发现，这暗阁里的书，和外面的书，都不太一样。
暗阁里充斥着“秘闻”、“奇谭“。
这些“秘闻”、“奇谭”里的内容好似充满了密码一般，虽然很多字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读得懂的内容确实有些好玩的，比如《南部奇谭》，其中一节讲到岭南一带的“飞头人”。
说是从前大军南下，征服南方诸部，有一土酋的女儿被掳到北方，因缘巧合，成为某一世家老夫人身边的婢女。无奈女子的爱人还在南方，于是每天夜晚，女子念动咒语，将头割下，头便御风而行，飞到南方的爱人身边，缠绵一番，第二天天亮前，头再飞回北方，重新接到身体上。然而有一天夜里，家里的老夫人突然身体不适，全府上下惊慌，可是大家都不见这名婢女。另外几名婢女去往房间唤她，一看，一具无头女尸竟躺在床上，众人惊慌。当夜，世家的老爷颇嫌晦气，让人草草将其埋了。第二天天蒙蒙亮，女子的头飞了回来，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于是围着府院一圈一圈地飞，最终筋疲力尽，掉了下来，彻底死了。
小时候的崔浩之看了这个故事之后，有一段时间，见到府里的每个婢女都躲得远远的，生怕她们的头会突然飞起升天。
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渐渐开始想，这婢女的爱人长什么样子，值得她每晚割头相见，最终殒命。曾经他把自己的疑问讲给陆景昭听，陆景昭却反问他，“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值得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吧，你呢？”
“嗯……我……也没有。”
总而言之，崔浩之开始迷恋起这些不一样的书。如今再次来到这里，一阵亲切感扑面而来。崔浩之在书架前随意看着，突然看到一本《前朝秘闻》，于是随手拿了下来，想碰碰运气，看看是否有些李同光的记录。
快快翻了一遍，确实没找到任何有关李同光的信息。但是这本书里有一则“秽史”的记录，倒是引起了崔浩之的兴趣。崔浩之在国史馆，自然对历代修纂历史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秽史”这一章，讲到前朝有一名史官，名唤魏放，所修的《国史乘》，歪曲篡改，历来被人称作为“秽史”。崔浩之之前国史馆里的人提及，但是大家谈及都是满脸不屑，草草而过。所以崔浩之只知道不好，却不知道怎么个不好法。
这本《前朝秘闻》里，倒是颇有些料。
《秘闻》中所载，这前朝的魏放，可以说是不世出的大才子。从小聪慧无比，擅于写赋，十五岁已是名满天下。前朝厉帝刚刚即位，特别需要挑选一些人才，于是下诏让魏放写了一篇祭天地的告文。本来厉帝限他三日内完成，不成想魏放当场撰文，草稿也没打，千字告文一气呵成。
老天总不让人完美，有才华的人可能总要在品行上有些污点。书中说魏放名满天下，年纪轻轻就加官进爵，一时间飘飘然，骄横放肆起来。魏放买了许多姿色较好的婢女，收于府中，行淫作乐。他的手下也效法他，买婢女行淫。魏放自然是不管，而且看到手下所买的婢女好看，还要抢过来供自己欢快。终于这事传入御史台耳中，当时的大御史清河崔氏崔隆之上书参了魏放。
“崔氏先人，当真是道德君子，眼中揉不得一粒沙。”崔浩之想着，接着往下读。
魏放被参了一本，但所幸厉帝惜其才华，于是将魏放软禁在府上，过了段时间，也就算了。
魏放经此之后，感到自己在仕途上可能没有什么上升的可能性了，于是上书表示自己愿意到国史馆修史，编修一本《国史乘》。
可惜魏放其人虽然有才，但是在选人修史方面，却私心极大。所选之人，皆是任人唯亲，或者选些完全不懂的。总之编修史籍，全由魏放一个人说了算。魏放曾经在国史馆放言：“我抬举谁就能把谁捧上天，谁招惹了我，我就能把他按进土里！”
崔浩之微微一笑，觉得魏放未免过于狂妄，难怪后来之人对他评价颇低。
魏放的《国史乘》三年就编写完毕，结果不曾想，遭到了清河崔氏的攻击。
清河崔氏为何要攻击魏放呢？
因为魏放在崔隆之的先祖崔道固的传中写道：“崔道固，自云清河人氏”。史传之中，开篇写出传主的郡望，也就是籍贯，这本是惯例。这一句看似风轻云淡，可其中的深意，根本骗不了崔隆之。
清河崔氏，是名门中的名门，《氏族谱》中排名第一，博陵崔氏也是从清河崔氏中分化而来，原先也不过是旁支。天下之人，要是能和清河崔氏沾上边，自然是扶摇直上。“自云”二字，的意思就是，你崔道固自己说自己属于清河崔氏，但是你到底是不是恐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个魏放，这岂不是暗示崔道固是攀附名门。这崔道固要是攀附名门，不是正宗的清河崔氏，那崔隆之自然也不是，这岂不是说人家是冒牌货的后代？”崔浩之觉得这魏放确实有些水平，“自云”二字格外巧妙，然而实在属于小聪明，毕竟这种事情肯定会被发现的。
秘闻的作者认为，这肯定是因为当年崔隆之参奏了魏放，因此魏放刻意报复，在《国史乘》中企图暗示了崔隆之来路不明，羞辱他一番。
清河崔氏自然不可能对这盆脏水视而不见，但是崔隆之这次没有亲自出面，而是他的侄子崔逞上奏一本，指责魏放修史过程中随意污蔑他人，不仅对清河崔氏大大不敬，而且其他世家先人的史传，也是错漏百出。
崔逞上奏以后，各大世家的奏折如同雪花一般被递送到厉帝面前，有的说自家的功绩被遗漏，有的说自己的家世被错记，有的说魏放的评论不公允……魏放成了众矢之的。
魏放本想解释一番，但是上奏的那么多，哪里解释的过来？没想到那么多世家大族跟着上奏，魏放害怕了，披头散发，跪在国史馆前，又哭又笑，似疯了一般。魏放跪了一天一夜之后，被人送回了府上。
正当众人一致认为厉帝应该要治魏放的罪了，却不曾想，厉帝下旨，斩杀了最早上奏的崔逞。
书中推测，可能因为厉帝觉得是自己同意魏放编修《国史乘》，然而世家大族却一致针对，让厉帝感到权力受到威胁，特别是清河崔氏带头，因此斩杀了崔逞，属于杀鸡给猴看。
“当真是君心难测，没想到修史也有这么多政治纠葛，难道这是父亲不想让我参与调查李同光一事的原因？”崔浩之不仅暗自琢磨。
厉帝斩杀了崔逞，崔隆之请罪，所有的世族也都噤声。半年之后，崔隆之病逝。
魏放倒是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沉寂了半年之后，又重新回归朝堂，而且还拜为尚书，掌管国家的祭祀、丧葬、军旅、宾客、婚娶五礼，风光无限。
一年后，魏放在准备厉帝东郊迎春祭祀仪式的路上，被人杀害，身首异处。厉帝大怒，下令捉拿凶手，但是整整两年，都没有找到凶手。魏放的尸首下葬后，更是遭人掘墓，尸骨弃于荒野之中。之前因为修史之事，魏放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找到凶手实在困难，而且大家并不真心想要侦破此案，层层相护，最后厉帝只能杀了办案的官员，不了了之。
“世间总有正义之士，天道不丧。可怜崔逞，为此事搭上了性命。”崔浩之刚准备放下书，也是无意间中随手一翻，发现后一页上仍然是有关此事的记载。
民间传言，魏放当日在国史馆披头散发，并非装疯卖傻，实则是动用邪术，控制了厉帝，因而厉帝才会突然间斩杀崔逞。魏放之后的死，其实是厉帝身边的术士采用更为高级的邪术将其杀死。厉帝为了掩盖此事，特意派人调查，自然最后无疾而终。
《秘闻》的作者评论，此说颇不可靠，依照常情推断，有些离奇，可能因为厉帝生前宠幸邪术术士，故而民间有此一说，故而留存于此，供读者一乐。
“这倒是有意思，究竟是政治权斗，还是邪术作乱？前朝的厉帝还真是留下不少的谜。”崔浩之把这书偷偷揣在怀里，这么有意思的故事，他想拿去和陆景昭一同分享。
崔浩之在暗阁中又翻了一会书，家仆就来请他去用晚餐了。母亲特别吩咐了后厨做了崔浩之最爱吃的网油白菜。这所谓网油，是猪肠下贴近腹部的一层油膘，这层油膘形似网状，牢固不破。网油白菜并不都是白菜，而是要取鸡脯肉捣碎，混上干贝、火腿等鲜物及各色调料，再掺入蛋清，搅匀并摆成条形。网油铺好，上面放上一片白菜，再放上一条鸡脯条，卷好之后，入油锅炸，出锅滤油，刷上一层上好的麻油，洒上椒盐即可。崔浩之尤喜此菜，香且不腻。
晚餐过后，崔浩之回到房中，不觉困意袭来，将怀中的《秘闻》扔在桌上，衣带未宽就斜倚在床上睡着了。
睡梦中，李同光又来了。
“让你不必继续查下去，为何如此固执？”梦中的李同光背对着他，隔了颇远的一段距离说道。
“这是我的事，既然你肯托梦于我，倒是真的想问你一句，夺城大战中，你当真用了邪术吗？”
“这是我的事。”
“那好，你不肯说，我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你今天看到前朝那编修秽史之人的事迹了？”
“是的。怎么？”
“你觉得那人该死吗？
“这个……”
“怎么想，怎么说。”
“我觉得原本倒是罪不至死，毕竟只是耍点小聪明。但是又非死不可。”
“怎么叫非死不可？”
“因为崔逞被杀。因着他的小聪明，无辜枉送了一条性命，自然他需抵命。”
“你知道那人最后怎么死的？”
“相信是正义之士所为。当然，多半是清河崔氏的人，毕竟崔逞和崔隆之……”
“是我杀的！”
“你杀的？你为何要杀他？”
“你无需得知，但是我告诉你，你如果继续查下去，你也要死。”李同光幽幽说道，然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进入崔浩之的耳中。
“这是为何？我不过……“崔浩之话还没说完，只见李同光的头突然离开身体，径直飞到自己面前，离自己只有几寸的距离。这脸并非人形，六目圆睁，青面厚唇，獠牙锋利无比。崔浩之已经能够感到这脸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血腥味十足。
“好。自。为。之。”
崔浩之梦中惊醒，只觉浑身大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突然间传来敲门声，崔浩之心中一惊。“浩之哥哥，是我，我来看你了。”
“景昭，进来。”
陆景昭进门，见崔浩之面色苍白，斜倚在在床边，连忙过去扶住他。“你不舒服吗？怎么了这是？”
崔浩之缓了一缓，慢慢将梦中所见情景详述给陆景昭。“就像那飞头人，我小时候讲给你听过的。一下子，头就脱离身体，飞到我面前。”
“浩之哥哥，日有所思，会不会是你太过思虑此事？”
“不像，梦是如此真实。”
“要不，我帮你请教一下怀静师兄吧，以他的修为，或许能够帮到你。”
“多谢。”
“对了，浩之哥哥，实在对不起了。”景昭背过脸去。
“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对不起？”
“你上次不是说要去朗州吗？我问过檀大人，他说我道法……道法尚浅，怀静师兄会去处理。”
“我当什么事呢，我爹恐怕是绝不会放我去的。”
“这样吗？那，那我就安心了。”
“别傻了，要去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哪里会想要那个怀静公子一起去啊。”
“真的吗？”
“不骗你。”
话音刚落，门一把被推开，只见几个身着内廷侍卫服装的大汉闯了进来，随后景云帝身边随身侍奉的宦官黄静也跨步进门，细声细气说道：崔公子，圣上召见，请随我来。
“稍等，我换身衣服。”
“不必。”几名侍卫一个跨步到崔浩之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景昭，你就先回去吧。”
“嗯。”陆景昭看着崔浩之的身影和其他几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柳暗花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