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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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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下人们近来听说府中新来了一位二小姐,都留意着打听消息,打听了数日。只知这位二小姐住在知慧院中,从不让丫鬟婢女们伺候。平日里大多数时候在自己的小院里活动,知慧院里当差的丫鬟们有幸见到过几次,说是脾气极温和的一位主子。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新鲜的消息了……
八卦向来图个热闹,二小姐那边安安静静,别说什么大事儿,就连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也没有,实在扫兴,故而新鲜劲儿一过,下人们也就不再打听。
又过了一阵,若无人提起,众人都快忘了有新来的二小姐这么个人。
小院翻新的菜地里种上了新鲜蔬菜,入了夏,蔬菜苗齐齐长高了一大截儿,纷纷结了果子,一旁的梧桐舒展枝丫,挡着烈日,遮了一方阴凉。
苏挽怀在树荫下摆了一张小方桌和几把小凳,每日晨起,照看完菜园里的蔬菜,就坐在秋千上或方桌前翻一翻韩相为她找来的,与塞外民俗风情、历史文化有关的书。
韩飞飞和韩启偶尔也往她院中来,韩飞飞来看她亲手种下的黄瓜藤,眼瞅着已经结出了黄瓜,很是开心,一日一日巴望着它长大,恨不得能立刻吃了它。
韩启则是她那几把小凳上的常客,他来时总客气地为她带来几本闲书,三夫人藏书丰富,随便一本都使她兴味盎然,因而,苏挽怀十分欢迎他来。
两个人来得次数多了,总会不小心碰上一两次,一旦碰上就免不了有一场较量。
韩启看书,韩飞飞就故意将小凳踢得砰砰响。韩启若带了笔墨过来写大字,韩飞飞必然要不小心洒几滴墨水在他的墨宝上。
韩启大多数时候只嫌弃地翻白眼,被逼急了就出言讥讽,院中因此常有活泼的打闹声。
他们闹他们的,苏挽怀自顾自消遣时光,日子过得清闲自在。
这份清闲自在落在闵夫人眼里,寡淡得让她感到悲伤忧愁。
未免闵夫人落下更多的眼泪,苏挽怀随着韩飞飞上了几趟街,买回来许多姑娘家喜欢的玩意儿,才骗的闵夫人高兴起来。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每日午后,苏挽怀用小半盆水浇洒地面,给这难熬的酷热降温。
燕京被明晃晃的太阳闷了几日,潜江一代却一连下了数日暴雨,洪水决堤,灾民流离失所,朝廷上下都在为如何抵挡洪灾、安置灾民出谋划策。
潜江处在水深火热中,燕京却依旧一派欣欣向荣。
这日苏挽怀刚洒完水,坐在花藤下歇息,闵夫人匆匆赶来,说宫中来了人传话,韩美人得知陛下赐了一位妹妹给她,想见上一见,同她说说话。
“既然亲自传了话来,便是不能不去了。”
闵夫人忧心忡忡,皇宫不同于家里,说话行事都得格外小心。
“你的性子倒不至于招惹什么麻烦,只是……”
闵夫人想到许多事,但这许多事如今都不便再提起,她就只得将到了口边的话吞了下去。
苏挽怀听闻消息后始终很恬淡,清浅如水的眸光宽慰地瞅着闵夫人,叫她揪着的心缓缓落了地。
苏挽怀想起初见韩芊芊时的情形,那时她第一次来相府,在花园里遇见她,难得见到那样漂亮的人,她心里很欢喜,高高兴兴上前与她打招呼,想邀她一道去西市看皮影戏。
她刚一开口邀请就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堂堂苏府大小姐,整日在外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那模样架势与厅堂中的大夫人如出一辙,苏挽怀几乎是想也没想就问了“姐姐和大夫人是什么关系?”
“那是我母亲!”
她心道果然如此,勉强挤出难看的笑容,找了个理由就赶紧溜了。自此脑海里留下“遇见韩芊芊需绕道走”的印象,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印象依旧深刻。
初遇时不合拍,年少时两人也少有交集,苏挽怀不懂韩美人为何突然要见她?
因要去皇宫,闵夫人特意为她备了一身新衣裳,素雅娴静的天蓝色白枝花袍,虽是用上好的鲤锦云纱做成,但颜色太轻,并不怎么显贵气,只合了她周身安然的气韵。
闵夫人瞧来瞧去总觉得淡了一些,拿了两只玲珑小巧的发钗给她插上才满意。
相府马车拉着她来到宫门外,宫中早有软轿在门口候着,她上了软轿,不知经过多少道宫门的盘问,才得以来到后宫之中。
入了后宫,就有丫鬟领她往嘉仪宫去,一路过去倒也顺利,等到了嘉仪宫外,韩美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过来行礼说美人已在屋内等着了,她便跟着进了屋。
屋内宽敞,因窗户皆半掩着,所以并不十分明亮。屋中每一处布置看上去都无不妥当之处,也无特别出彩之处,融合在一起,隐隐透露出含蓄的端庄雅致,就像这间屋子的主人。
美人榻靠在窗檐下,即便相貌平常的女子姿态慵闲地往上一靠,也会平添出动人的妩媚来。韩美人笔直端正的坐在美人榻上,生生将这妩媚坐成了庄重。
乍一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庞和大夫人有几分相似,只是皮肤更白皙一些,神态也更年轻一些。
苏挽怀恭敬上前行礼,得了韩美人一声免礼后才直起腰来。
韩美人略略打量了她一眼,拂了拂衣袖,示意苏挽怀到塌上来坐。
两人坐在塌上说起一些家常话,多数时候是韩美人说着,她听着,到一个话题快说不下去时,她适时帮衬两句又将话题引到别的事上,这样一来一回,两个人倒也聊了好一会儿。
美人榻上放着一张小几,丫鬟奉茶上来,韩美人接过茶,揭开茶盖,望着茶烟,忽而问挽怀道:“过一阵子是太后的生辰,妹妹可曾听说了此事?”
苏挽怀正欲捧茶送入口中,闻言,回说:“不曾。”
打开茶盖来,就着扑鼻清香,饮了一口茶水。
茶入喉中,唇齿间生起一缕芳香,侯门贵族里的女子行事都很讲究,越是高雅体面之事,越是趋之若鹜。
这苦心茶只需喝一口,就能口齿生香,吐气如兰,是女子与心爱之人见面之前必饮的茶水,因这缘故,这茶又有另一个名字叫“见时香”。
只是这茶水适宜情人相见时喝,却不太适宜叙旧时喝,因太苦。
纤纤玉手将玲珑水晶盘推到苏挽怀手边:“这苦心茶闻着香,喝上去名副其实苦得很,可要含一口蜜饯?”
两指捏了一颗蜜饯递过来,修剪圆润的指甲上涂着薄薄一层透明油脂,随意之间,不着痕迹地散发着雅致矜贵。
苏挽怀接过蜜饯,含进嘴里,嘴里塞了东西不便再说话,索性安安静静当起了听众。
丫鬟递来湿帕,韩美人擦过手,接着方才的话题道:“昔年太后名下有一位公主,长到六岁时夭折,这些年来太后心里一直不曾释怀,此次太后生辰庆典,朝中官员都会来宫里庆贺”
说到此,她放慢了语调。
“听说……太后想从庆典上挑选几名公主……”
韩美人停在此处,看向挽怀。
苏挽怀接口道:“届时想必会很热闹。”
韩美人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妹妹就不动心?”
“挽怀福薄,只怕入不了太后的眼”
“是吗?”
韩美人似笑非笑,放过端在手中摆弄了半晌却一口也没喝的茶盏。
“太后生辰,精心养在后院里的掌上明珠们都将进宫里来,那些个养尊处优的贵女,国色天香的美人,名动京城的佳人齐聚一堂”
她的眼神黯了黯:“后宫一妃,一嫔,一婕妤,一美人,皆无子嗣,端的是……冷清。”
韩美人话里的意思,苏挽怀似懂非懂,她将含得久了失了甜味的蜜饯核吐进小碟子里,斟酌着当如何接话。
后宫之事按理轮不到她发言,且她明了的道理,韩美人没理由不懂,即便讲出来也是多余,她不适宜多说什么,略微僵硬地转移了话题道:“这蜜饯倒是甜,姐姐尝一尝?”
见她语气恬然,神色如常,韩美人生了一股闷气,还想再说什么,偏这时候,屋外有丫鬟进来禀报说:“明公公过来了。”
明公公是皇帝身边传话的小太监,因在皇帝陛下的眼皮子底下办事,所以地位与一般宫人略有不同。
韩美人止住话头,吩咐让人进来,明公公执着拂尘进来传话说今日皇帝陛下与西北将军冯远在武场赛箭,邀韩美人前往。
传了话,明公公领了赏离开,苏挽怀自觉不便再多留,起身与韩美人告别。
韩美人盯着她道:“既然来了,何不随我一同去武场。”
“今日来宫中是为了探望姐姐,既心愿以偿,便不打扰姐姐了。”
韩美人和颜悦色的脸彻底冷了下来,沉默片刻,问她道:“你当真不想见陛下一面?”
苏挽怀似被蜜蜂蜇了一下,电光火石之间醒悟过来,兜了这么多圈子,原来韩美人想问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明白过来后,反倒诧异,在韩美人心中,她与皇帝陛下的那段陈年旧事,竟值得这般费尽心思打探一番么?
挽怀深深觉得,爱情果真是让人头脑发昏的毒素!
韩美人的眼神在颤抖,越是颤得厉害,背脊打得越直,仿佛丝毫不愿让挽怀看轻了去。
挽怀不由怜悯起她来,爱一个人本就艰难,她也选了那么难爱的一个。起了怜悯之心,之前那些遮遮掩掩的百般试探,她都不忍再苛责,不仅不忍苛责,甚至不愿给她的爱情平添不愉快。
想了想,苏挽怀真心实意向韩美人坦白道:“我年幼时,确曾对陛下有过非分之想,只是年幼无知罢了,不值当提起,更不值得被美人挂念。”
“陛下乃万金之躯,旁人肖想亦是罪过,我一介罪民,又怎敢生出妄念。美人身居后宫,陪伴在陛下身侧,假以时日定能与陛下情投意合,相携白首,挽怀在此祝愿美人得偿所愿。”
她原本是想宽慰她,可韩芊芊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开心起来,反而颓然坐在美人榻上。
想来也是,情爱里的心结从来不是旁人三两句话就能开解,她既无法开解也只能告辞离去。
瘫坐在榻上的韩芊芊挥手示意她走,竟似一句话也不愿再与她多说。
……
贴身丫鬟彩玉收走桌上的茶盏,换了东海凉茶过来。
“美人可要更衣,皇上还在武场等着呢。”
韩芊芊素来吃不得苦,苦心茶是她最厌的茶饮。
前些日子,皇帝赐给她的东海凉茶,沁甜冰爽,她很喜欢,万分珍重的用着,可今日晦涩的情绪堵在她胸口,让她发不出又咽不下,恨不得将茶盏打翻在地。
然而,她当真伸手过去时却是将茶盏稳稳接入手中,小口小口饮尽杯中茶水,凉意慢慢浸透五脏六腑,她心中的闷气才稍微舒缓了一些。
“叮当”一声,她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一旁的彩玉大惊小怪上前来询问 “美人这是怎么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更衣。”
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命彩玉拿衣服来。
彩玉打开衣柜,嘴里喋喋不休:“美人今日想穿什么?前一阵儿做的箭袖猎袍,本打算等到秋猎时穿,现下解了披裘,穿去武场倒也合适。”
韩芊芊抬头一瞥,瞥见衣柜里挂着一件蓝色短衫:“就穿它。”
彩玉迟疑的指了指那件短衫:“美人说的可是这件?”
韩美人冷冷的没说话,彩玉觉得奇怪,她们家美人一向不怎么喜欢蓝色,所以衣柜里也就这么一件蓝色的夏日短衫,怎么今日突然想穿了。
待到韩美人穿好衣裳,梳妆完毕,彩玉看着韩美人的打扮,隐约觉得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才蓦然想起来,美人这一身打扮和方才来宫中拜访的相府二姑娘何其相似。
彩玉心里一惊,似不小心撞破了什么秘密,心中七上八下、忐忐忑忑却聪明的闭紧了嘴巴,一句话也没敢多说,跟在韩美人身后往皇家武场去了。
韩芊芊到武场时晚了一些,武场两边的看席上已坐了不少人,她才踏入武场,就有一匹枣红色的骏马鬓飞蹄扬,踏着尘土向着她这方驰骋而来。
马背上的男子,隔得太远看不清眉目,但她是知晓他的模样的,英俊巍峨,万中无一。
他驾马扬沙,往她的方向奔来,明明心中清楚仅是因为她站着的这处恰好是赛末点罢了,可韩芊芊仍不由奢望那英武身姿是因她而来。
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就已越过红线,轻扯缰绳,汗血马扬蹄停在她跟前。
高大的马匹,衬得她越发渺小,韩芊芊仰起头,那道逆光的身姿高高在上,纵然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参见陛下。”
她屈膝行礼,面圣之时,垂首敛目是众所周知的基本礼仪,她当然十分清楚,也从来谨守分寸。
但今日她似生了魔障,用了心思假若无意地往上一瞥,瞥见一道深邃如深渊般的凝视。她心里咯噔一下,揪紧了手中的丝帕,端端正正保持着屈膝的姿势,不敢再有丝毫妄动。
“你来了。”
皇帝说话的声音素来低沉,语气很淡,轻易听不出有何情绪。今日他骑在马上,传进耳朵里的嗓音比往日更低了几分。
韩芊芊的心颤了颤,听着这话倒像是他在等着她一般,可他……等过她吗?
“臣妾来迟,还请陛下恕罪。”她极力收敛自己的心思,假装从容地回了话。
皇帝却不甚在意,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候在一旁的驭马官,口中说道“无妨。”
武场侍卫这时收完了射出去的箭一路小跑过来,天泽帝伸手取过侍卫手里的箭囊,抽出一根金头箭,摸着箭头,凝眉思索着什么。
韩芊芊心知这会儿应当识趣地离开,同其他人一样去看席上呆着,但总归今日已做了许多失仪的事,索性放纵了自己,又抬起头来,视线刚一接触到天泽帝那张脸,心就忍不住快跳了两下。
“怎么?有些时日未见到朕,想朕了?”手指滑过箭尖,皇帝问得漫不经心。
韩芊芊不曾想到自己的窥探都被他看在眼里,顿时慌了手脚,张口结舌道:“陛……陛下恕罪。”
皇帝勾唇笑了笑,侧首撇了一眼韩美人来时的方向,明知那人既没有跟着来,便决然不会再出现在这里,然而毕竟存了万分之一的念想,待一眼望去时,目之所及处,一片空空荡荡,纵然知道应当如是,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指尖微疼,天泽帝皱眉收回心神,箭尖划破手指,冒出血来。
“陛下!”韩芊芊低呼一声,拿着丝帕就要上前为他包扎。
“小伤而已”他挥挥手,不甚在意。
西北将军恰好此时纵马过来,到了这边,翻身下马道:“陛下受伤了?”
又一打量,伤在指尖,冒了血,倒也不严重。大太监齐殊荣已递了软云膏上来,擦上一擦,即刻便能好。
皇上却看也未看那软云膏一眼,提了箭囊,招了汗血马过来,翻身跃上马背,又朝武场中去了。
堵在胸口的闷气化了针,密密麻麻扎向韩芊芊的心窝,皇帝骑在飞驰的骏马上,拉了满弓,刷刷刷射出一箭又一箭,箭箭力透靶心,威势惊人。
韩芊芊忽然想起苏挽怀来,想起她神色平静地说:“只是年幼无知罢了,不值当提起,更不值得被美人挂念。”
凝望着赛箭场上,那道英俊的身影,韩芊芊心痛难耐:“她既已将过去都忘了,陛下,你又何苦念念不忘?她甚至……都不愿来见你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