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圣心》双喵咕咕

19、第十九章

　　最近一段时日，朝中大事不断，几位肱骨大臣下完朝后都留在宫里，用过午膳就随皇帝进御书房商议政事。御书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个个儿严阵以待，不敢出丝毫差错。

　　苏挽怀和春花得令留守静心殿，遥遥听闻御书房这几日进进出出的人个个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春花不能在御前伺候，只得尽心尽力替皇帝打理好静心殿，静心殿上上下下的宫人在她的监管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终日勤勉做事，本是一派尽忠职守的好景象，奈何其中掺杂了无所事事的苏挽怀。

　　无所事事并非苏挽怀本意，只因齐殊荣曾传话给她，让她“无需和奴才们一块儿站着”，静心殿的宫人们听在耳里，记在心里，没人拿她当奴婢看，大小事务不敢交到她手上，她整日无事，自然而然就成了静心殿里唯一一个闲人。

　　认清了自己闲人的身份后，苏挽怀也不勉强，每日拿几本书，坐在庭殿里闲看打发时间。左文夫踏进静心殿大门，远远见到花圃圆凳上看书的她，和善的同她打了个招呼：“二姑娘。”

　　苏挽怀从书里抬起头来，左文夫招呼得更热络了：“姑娘这是看书呢？”

　　苏挽怀合起手里的书，站起身，温婉一笑：“左夫子。”

　　估摸出他的来意，告知他道：“陛下还未回来。”

　　左文夫一噎，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像逐客令呢？他不过才开口打了个招呼而已啊……

　　这天儿要换另一个人来聊，笃定已经聊死了！也亏得是他，才能轻松捡起话头，顺着说道：“是啊，陛下身染重……过敏！还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夙兴夜寐！辛苦操劳！让臣等万分感动！”

　　苏挽怀扬起嘴角：“大人这席话，陛下听了定会万分欣慰。”

　　“咳！”左文夫有点儿尴尬，一不小心顺嘴拍了龙屁，忘了皇帝不在跟前，拍了也是白拍，倒是这二姑娘……方才那话是真心还是揶揄他呢？

　　苏挽怀目光坦诚清澈，左文夫摸着八字胡，一定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心虚的嘿嘿笑了两下。

　　皇帝不在，他这趟算是白跑了，既办不了差事儿，也蹭不到吃的，正欲告辞离开，就听苏挽怀问：“大人这会儿不知是否有空？挽怀有一事想向大人请教。”

　　能为皇帝心尖儿上的人效劳，当然很有空，左文夫只道：“请讲，请讲……”

　　两人在石头圆凳上坐下，苏挽怀理了理思绪，对左文夫道：“这几日，我时常失眠，夜里睡不好觉，就托人拿了一副安神药。”

　　“说来惭愧……”她赧然：“我素来怕吃药，就想了个法子，将安神药下在枣子里，想就着枣子一块儿吃。”

　　她从衣袖里掏出一颗枣子来，惊讶地“咦”了一声：“怎么好好的枣子却要坏了……”

　　白白净净的手上，可不就捏着一颗快要坏掉的枣！

　　左文夫接过那枣，看了看，闻了闻，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嚼：“唔，味道不错，敢问姑娘用的安神药可是‘荼蘼一梦’？”

　　苏挽怀答得不假思索：“正是。”

　　“那就是了。”左夫子不疑有他，吞下嘴里的枣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荼蘼一梦’确实算得上是顶好的安神药，服用以后，人一夜好梦。不过嘛，这药得十分注意用量，用得多了，沉迷在美梦里不愿醒来的人也有不少，美梦也是能杀人的。”

　　左文夫言之凿凿，苏挽怀的脸色逐渐发白。

　　他的一席话，似在意料之中，又似在意料之外，人的猜测一旦被证实，大抵都是这个感觉。

　　她的睡眠从来很准时，那日忽然一觉睡到晌午，她本觉得奇怪，一开始以为是近日来心绪不宁的缘故，后来太后将她叫去训斥了一番，她才隐约发觉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

　　耽误去御前侍疾的事中午刚发生，太后午后就听说了消息。要说皇帝身边有太后安插的人手，她不信，告密的人既没在皇帝跟前，又怎会一早就猜到她必然会犯错？又怎知她必然会耽误时辰？

　　一开始，她怀疑是云秀或云鸾，直到发现高岭鲜枣坏了。

　　一盘枣子一夕之间全部坏掉，有些甚至开始腐烂，她不相信顾曼殊的解释，就因顾曼殊的刻意解释，她才愈加怀疑有人在枣子里动了手脚，那人或许是顾曼殊，或许不是……

　　她没猜错的是，果不其然，鲜枣里下了安神药。

　　皇帝素来赏罚分明，她耽误去御前侍疾的时辰，是失职，更是藐视圣上，若要追究罪责，贬谪出宫，失去圣心是轻罚，严重的话甚至会下狱。

　　再不济，告到太后跟前，以太后对皇帝的维护之心，足以让太后和她离心。

　　背后谋划之人，千般算尽，可谓费劲了心思。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她慌乱，真正让她慌乱的是……美梦？那个梦……怎么算得上是美梦？

　　苏挽怀怔怔望向花圃里快要凋落的花，半晌说不出话来。

　　左文夫见她脸色惨白，以为她因他的话受了惊吓，忙出言安慰她：“二姑娘放心，你这枣子的用量很轻微，这样的枣子一晚上吃个二、三颗没有问题。”

　　枣子虽皱皱巴巴，品相极差，但左文夫很有眼光，一眼就瞧出这是高岭贡枣，清甜脆口，旁人想吃也吃不到，之所以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是用错了药的缘故。

　　“姑娘只拿‘荼蘼一梦’当安神药用的话，大可不必洒在枣子上，这药怪得很，洒哪儿钻哪儿，你拿个小碗儿放在床头，洒一些在碗里，它自会钻进空气，随着呼吸进入体内，准保你晚上睡得香甜。”

　　“洒在食物里嘛，得赶紧服用，不然食物很快就会腐烂，而且用量也不好把控，若洒得多了，吞进肚子里，别说旁人叫不醒，自己想醒也醒不过来，可就麻烦了。”

　　苏挽怀想起那一盘子坏掉的青枣，轻声问他道：“若吃的多了，会怎样？”

　　听闻这话，左文夫比她还紧张：“姑娘吃了多少？”

　　“没有，我本打算晚上服用。”

　　左文夫松了一口气，举着那枣子，认真告诫：“至多六颗，虽然用量小，但若吃的多了，加起来也小不了，届时会有大危险！”

　　苏挽怀静静看向那颗枣子，原来害她之人并非刻意留她一命，只因她不贪食，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二姑娘，二姑娘？”左文夫拿手在苏挽怀跟前晃了晃，不知她在想什么，时不时出神，精神状态很是堪忧啊……

　　“老夫看姑娘心思甚重，还是不要用这‘荼蘼一梦’了，不若老夫为姑娘开几幅常规药方，这‘荼蘼一梦’虽给人带来美梦，实际上嘛，一夜无梦才是真正修身养性。”

　　“不必了。”苏挽怀婉言谢绝：“是药三分毒，这‘荼蘼一梦’我也不会再用。”

　　左文夫摸着胡子，逮着机会夸了一句：“不错，不错，二姑娘果然冰雪聪明，果断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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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荼蘼一梦’之事，苏挽怀没有告诉任何人。

　　云鸾素来心细如尘，经太后训斥一事后，察觉舒悦园里有人有加害之心。和云秀一合计，两人从此做任何事都留了个心眼，小心谨慎，唯恐再被人抓住什么把柄。

　　她们始终以为那个谋害她的人，仅仅只是想抓住她犯错的把柄，到太后跟前告状而已。

　　以往，苏挽怀行事随意散漫，云秀总在她跟前耳提面命让她改，她若实在不听，云鸾多少会出声帮她拦着点儿云秀。现在云鸾倒向云秀，时时刻刻重复谏言：“姑娘担待，小心点儿，总不会有错。”

　　她只能担待着……

　　不知是否因为她们提高了警惕的缘故，宫里的日子好长一段时间风平浪静。

　　她每日照常去静心殿当差，她去时，皇帝已披星戴月上朝去了，到她回广安宫，皇帝还未从御书房回来，两人因此常常连面都碰不着。

　　不管侍疾之说多么牵强，她觉得这样很好。

　　平心而论，没有皇帝的静心殿，她呆得很惬意。殿中大小事务，有春花监管，宫女太监各司其职，她无需做什么，只要找个地儿呆着，无人管她，她亦不必担心有谁能将手伸到静心殿里来害她。

　　静心殿很安全，也很自由。

　　燕京的冬天很冷，不少人眼望着冬天要来，就格外珍惜秋高气爽的日子。春花往常大多数时候呆在外殿，这些日子也一反常态，时常到庭殿里忙碌，两人因此撞见的次数多了许多。

　　“苏姑娘又在看书？”

　　春花打廊檐下走来，手里拿着针线，手臂处挎着大篮子，篮子里放着碎布料、毡子鞋垫、浆糊……许多零零碎碎的东西。见她打量，紧张地放下篮子，显得局促不安。

　　苏挽怀刻意放柔了语气：“你喜欢做针线活儿？”

　　针线活儿是下人做的活计，春花是皇帝跟前当差的大宫女，出身不比一般人差，按理这样出身的女子只许会刺绣，别的针线活儿是不允许做的。

　　春花腼腆笑了笑，从篮子里拿出一双鞋垫子：“这是我前些年做好的。”

　　那鞋垫上一对轻身掠过柳枝的双飞燕，姿态轻盈，活灵活现。

　　“春花的手真巧。”

　　苏挽怀摸了摸那对儿燕子，线迹整洁利落，针脚精细灵活，一看就是上好的手艺。

　　“姑娘若喜欢，不妨挑一双用。”话说出口，担心她嫌弃，补充道：“这鞋垫儿我送过给陛下，陛下也喜欢。”

　　这话说得不太妥当，就似她和皇帝之间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私情，春花自觉失言，脸一红，急道：“姑娘，你千万别误会！”

　　她的急切，隐隐让人感觉，不是急在“旁人会误会”，而是急在“姑娘会误会”。

　　苏挽怀蹙了蹙眉，春花以为她当真误会了，手里的篮子也提不住了，慌忙解释道：“我在家时，父母亲不许我做针线活儿，说是下人做的活计……到了宫里，伺候了陛下，陛下反倒不怪罪我做这些，我很感激陛下才做了鞋垫子送给陛下。”

　　“春花……”苏挽怀道：“你无需对我解释这些……”

　　春花不明所以。

　　“你喜欢陛下也好，不喜欢也罢，或者陛下喜欢你也好，不喜欢也罢，都是你们的事，无需向我解释什么。”

　　春花反应了一会儿，只当她还是不信，欲再作解释。

　　苏挽怀打消了说通此事的念头，玩笑道：“何况你心灵手巧！陛下若喜欢你，也是他有眼光！”

　　春花一时无言：“姑娘，陛下不看重女子是否会穿针引线，也不看重女子是否会琴棋书画……”

　　苏挽怀笑：“你怎知他不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