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36、番外二

　　雀镇。夏日清晨。
　　早起的街市熙攘，吆喝声络绎。各家早点馄饨包子馒头云雾缭绕，烟雾朦胧，乍一眼，不觉以为雀镇着起来了呢。
　　早点铺虽多，但却未曾有像这一家一般的热闹。
　　这一家，可不一般。
　　别人家的包子铺，都是男人忙着和面，女人卖包子。这一家掉个各，男人忙活着卖包子，女人忙活着和面。不过，今天与往常有点不太一样。平日里一起与女主人和面的那个大婶不见了，就女人一个人在忙着和面、放蒸笼，怪不得排起了长队。
　　但是，这也不是他们出名最主要的部分，最主要的，还是他们家的包子皮薄馅大，实在。价钱还便宜。每天就卖十几笼，来晚了就没了。
　　而且，这夫妻俩还怪得很。别人都是恨不得把自己的秘方藏的死死的，不让别人知道。而他们不仅手把手教会隔壁同卖包子的，还招呼客人去他们那儿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家是亲戚呢。所以，虽然他们包子卖得好，别人也不眼红。邻里居所相处的都很融洽。
　　一上午的包子，瞬间就抢完了。

　　太阳刚刚睁开苏醒的双眼，大地的气温骤然变得炎热起来。
　　她松了松自己的肩头，感觉有些累。坐了下来，看着街边渐渐减少的人群，发起了呆。那些事恍惚着仿佛就在昨天，一瞬间，好多人却就这样消失在了眼前。过去了几年了呢？江山早已易主，现在是先皇第九个儿子，李子宏的天下了。朝中对废黜太子讳莫如深，对死去七子李言噤若寒蝉。世道总归向着好之处，前行了吧。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只是他们俩对朝中之事都默契的，不再言语半分。
　　他擦了擦汗，转过头去，发现她发呆的神情。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却见她呆滞着神情，脑袋随着他手指所戳之处向边上倒去，身子也跟着脖子往地上去。像是没了灵魂的木偶般，轻轻一碰，就要倒下。他慌张着连忙扶住她的身子，却对上她戏弄狡黠的眼神，和嘴角嘲弄的微笑。他哼的一声，放开双手。她摆正自己的身子，哈哈大笑。
　　他白了一眼，一声不吭的转过身去收拾自己的摊位。
　　“生气啦？”她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小美人~”
　　他没有说话。
　　“真的生气啦？哎，本大爷今天心情不错，本来呢是打算与美人欢度一宵的，看美人还置气于我，那就，算啦！”
　　他仍旧背对着她，没有说话。只是，忍着笑，嘴角都弯到耳朵旁了。
　　“美人啊美人，你这背影，真是销魂~大爷我在这世间阅过女子无数，就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女子。你那宽厚的肩膀，广阔的胸堂，白皙而又吹弹可破的皮肤，真是令人心驰神往...”
　　“噗——”
　　听到他终于忍不住的笑声，她欣慰的摸了摸自己毫不存在的胡子。
　　他整理完了东西，收拾干净了桌子，将蒸屉摆放整齐，对她伸出手来。
　　她一脸不解，惯性使然，就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手上，“要做什么？”
　　“谁要你的手了。”他翻过手来轻轻拍打了一下她手的背面。
　　这次轮到他嘴角嘲弄的笑道：“你不是说晚上要翻云覆雨吗？我已经好了，所以你要遵守承诺哦~美人的一晚是很贵的呢~”
　　他装作手里有手绢般，在身上挥来挥去，像是个青楼女子一般。
　　“啊，哎，我...就这么一说...而已...”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小到恐怕连自己都听不见了。
　　她想要缩回自己的手，却被他牢牢握住，耳边传来他凑近的鼻息。
　　“不准耍赖~”
　　他放了手，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便哼着小曲儿抱起笼屉向里屋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甜甜的笑了。
　　他也真是，都是孩子的爸了，还是跟从前一样的流氓。

　　今天福妈有事回了一趟老家，这几天都不在这儿。她给俩孩子喂完饭，收拾完桌子，又在厨房里重新拾掇了一些干净的饭菜，朝着院子里的一个偏房走去。
　　小女儿知道妈妈又要过去那个屋子，就缠着她一块儿。她才恁小的年纪，总是好奇一切人事物。大大的眼睛扑棱扑棱的，闪烁着。她就拉着妈妈的裙角，朝着推开的房门向里望。这是整个院子里最清凉的房间，边上是爬满藤蔓的墙壁，门前是一口深井。夏日凉，冬日暖。她虽然知道这是客人，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自从来了她家之后就再也没有出过门。而且，每次，他看自己的眼神，又哀怨，又温柔...真是不懂。
　　他又在看自己了。她连忙躲在妈妈的身后，瞧不见了他的神情，却又偷偷的探出半个脑袋来，瞧瞧他是不是仍在看自己。

　　“静儿，去找你哥哥玩吧。”
　　小静点点头，最后张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他收回最后一丝眼神，哀默之情弥漫。
　　她看了他一眼，把饭菜端放在他的面前，也顺势坐在床边。
　　“苏镜已经死了。”
　　他夹着菜的筷子略微抖动了一下，又继续向嘴边送去。
　　“我知道。你不用提醒我。”
　　“我只想告诉你，不要有想害我女儿的心，不然，就算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眼神开始摇动，却仍旧望着面前的饭菜，一口一口的送向嘴边。
　　“你不恨我吗？”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停顿着思考这个问题。
　　“你也已经付出代价了。”
　　他嘴角嘲弄，一如从前。她知他笑她俩的天真与善良，但如今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能让我再看那孩子一眼吗？静儿。”
　　他眼底的诚恳与哀恸，还有他早已破败，衰落的身子，她点头答应了。

　　给女儿取名的时候，也想过要不要叫芙儿。再三抉择之后，取名为静芙。
　　也算是，勉强幸存下来的自己的一点点念想吧。

　　过了几天，福妈终于回来了。
　　她看着家里的白色幅条，轻叹一口气。还未放下行李，便先到灵位前祭拜。
　　“他还是这么快就走了，我本以为他可以撑到我回来之时。我还给他带了他最爱吃的荔枝，怕他吃不惯这儿的清淡食物，还特意捉了一只鸡来给他补补。还是没赶上啊...”
　　“福妈你有心了...”
　　她俯身抱住她。
　　“虽然他做了这么多错事...但是毕竟是皇家的人...不能这么就走了呀...”
　　她越说越难过，抹起了泪来。
　　他在一旁，也靠近福妈，轻轻拍着她的背。
　　抬头望向牌位，说道：“皇兄他这一生，从来没有明白过自己才是那个被宠爱的人。相比于我，我真的不及他万分。”

　　近在咫尺的侧脸，神情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是一种无奈，是一种出生于帝王家族里深深的无奈。风在这一刻却觉得很美好，站在她面前的人，对那个地方没有留恋，对那个位置没有渴望。就算是当时，在先皇已经发现她俩是假死之后派人全国寻找，他都早已定了心不再回头。天天卖包子，早起贪黑，他也觉得很开心。

　　就算是，李世承怀着恨意来到我们的家中，想要刺杀他的时候。

　　他有一种慈悲感，一种不仅仅是对皇族，更是对普世大众疾苦的同情心。

　　风有时候会想，他要是真的成为皇帝了，应该也会是个好皇帝，而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他能为百姓谋求多少福祉啊，自己根本就是个罪人。而他却总是淡淡一笑，说相比于自己，子宏更适合那个位置，他认为自己根本没有我说的那样伟大，他觉得自己有时候只是软弱而已。软弱与慈悲，还是有所不同的吧。风淡淡的想着。
　　其实李世承也挺可怜的，只不过他的可怜不值得同情罢了。

　　那一日，他支撑着早已疾病缠身、破破烂烂的身体，怀揣着一柄小刺刀，摇摇晃晃的向她们家的包子铺走来。进门还未一步，自己反倒跌了个跟斗，仅凭一丝丝气力，仍旧想要站起来刺向风。被风轻轻一档，他似鸡蛋般掉落在地上。准备下一个动作时已是大口大口喘气，却在瞧见静芙之时，停滞了时间。
　　他只是呆呆的看着静芙奔跑，躲进风的怀里。
　　他怎会不知呢。静芙与苏镜一点儿都不像。那双大大的眼睛像及了李言小时候，宽宽的额头却是遗传了她娘。
　　可是他仍旧盯着她的小脸蛋一寸目光都不愿意移动。若是苏镜没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该这般大了吧...
　　他忍不住的盯着她看，眼眶里的泪水却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叔叔你别哭，静儿害怕！”
　　静芙躲在风的腿边，奶声奶气却声音响亮。
　　这一声，不仅震醒了风，也震醒了李世承。
　　他丢掉手里的匕首，捂住自己的眼睛，轻声回应她道：“叔叔不哭了，小镜你别害怕，小镜你别害怕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泪水越过脏脏的手，流下一道黑色的印记。

　　风还能清晰的记着那一天，他为了哄静儿而无声崩溃的样子。
　　李世承，若下了鬼府，记得找苏镜，别让她在地府多受苦头。
　　若有来世，就千万别再做个混球，好好对待下一世遇见的女子吧。

　　就，别再遇见苏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