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情》白说

17、一仇

　　听见门口福妈似乎要闯进来，风连忙从李言身上爬起来。她思考着李言的话语，都快忘记自己还趴在他的身上。

　　福妈端来了药，往桌上一放便又走了出去。走出去时还有意看了风一眼，似乎表达了自己对她的信任。风真是觉得不好意思，看一眼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吹着口哨一脸惬意的样子，真是无奈。

　　“起不起来？”

　　“喂我。”

　　“你断手了？”

　　“你变了。明明刚刚说要嫁给我的，现在却连药都不愿意喂我！”

　　“我...”

　　风一听，心里急了起来，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端起药碗，坐到他旁边。李言微微抬着头，张着大口等着她来。风只好舀了一大勺的药灌进他的嘴里，没想到李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幸好风反应快，连忙用药碗去接，就，又吐回到碗里去了。

　　“你想烫死我啊！”

　　“又不是我吃，我觉得温度还行啊。而且，谁叫你要这样说的......”

　　“你说啥？那这药你也得先尝尝温度然后再喂我吧！”

　　风说道后面有些底气不足小声嗫喏着，又想起刚才他吐进去的碗，还是算了。舀了一小勺，胡乱吹了吹。

　　“呐，张口。”

　　李言乖巧的张嘴喝了下去，说道：“这还差不多。不过，这药真的好苦哦。”

　　“我特意让福妈熬的苦一点的，让你知道药这么苦，下次还敢不敢随便受伤。”

　　“哇，啧啧，真是最毒妇人心了。”

　　“别废话了，快点喝吧。”

　　“哦。”

　　李言就着风的手，喝完了整碗药，乖乖的又躺平了身体。他拍了拍床边，示意风过去坐。风没有，只是坐在小桌旁托着腮静静的看着他。

　　“福妈的饭菜烧的很好吃哎，你为什么还是这么瘦呢？”

　　“啊，嘿嘿嘿...之前府上不是福妈，是另一个大姐，她烧的菜很难吃的！”

　　李言心里想着风可能是因为之前到她家蹭饭之时，胡编的借口而来质问他，便心虚的笑笑。

　　“她给你的菜饭是不是量也很少？”

　　“你怎么知道？”

　　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又问道：“福妈是你母亲的婢女吗？”

　　“是的，你怎么...？”

　　“这是我猜的。”风见他瞳孔里装满了好奇，就回答他道：“昨天晚上福妈都告诉我你和太子还有苏镜的事情了。她有没有和你说过，她没来之前照顾你起居生活的，是太子的人。”

　　李言并没有多大的震惊，淡淡的说道：“没有...”

　　“所以你也一点都不怀疑？”

　　“不怀疑啊，你看我不是活的好好的。她也没下毒，可能只是饭菜做的难吃了一点，量少了一点而已。”

　　风有点觉得李言不是很可怜了，她现在觉得这人有点缺心眼。

　　“是啊，是没毒死你，不过，我觉得当时太子可能是想饿死你。”

　　“不会啦，他要是想杀我，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几回了。”

　　“只是，没什么好理由而已......”风轻声嘀咕道。

　　李言望着她担忧的神色，幸福笑了起来。

　　“你终于开始担心我的生活了，我好开心哦。”

　　风白了他一眼，说：“你这傻子，等哪一日，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会啊，我有你啊，你武功高强，可以保护我啊。什么时候，把你妹妹一起接来住我府上吧，反正王府这么大，随便你们住。”

　　“我才不稀罕呢。”风放下药碗，起身说道：“我走了，明日再来看你。”

　　“风。”

　　李言叫住了她，温柔的向她笑着说道：“我的事，你就别管了。照顾好你自己，还有妹妹，就够了。”

　　风听得他突然叫自己名字，没有言语，倒是嘴角抿起一朵微笑，掩上门，轻脚的出了去。

　　她夜晚之时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古城村落中，这里已经没有前几日她与李言前来之时的热闹凡响，只是清冷一片。晨即至，也怎么会有当时的热烈呢，风在心底嘲笑自己。倒是诧异自己竟然还记得这一条路径，这几年来不停的在脑海里记录着京城里的各个角落位置，不曾到过的地方，足以让她警惕。但却未曾特意去记过这条路线，不知怎的脑海中已将它私自刻下，并且顺利的找到了这里。

　　回想起李言说的话语，自是听见了，便有些放心不下。鬼使神差的走到了这里，风自己心底却是一点把握也无，她在犹豫，不知犹豫着什么。她回想起老伯和蔼的笑容，与青龙堂的凶狠残忍完全连接不到一起。她想，若是爷爷在世，大抵也是这般模样吧。笑着送她出门，装满一些不是特别贵重却满怀心意的粮食蔬果，这样的老人...却是双手沾满鲜血、杀人不眨眼的青龙堂创立者。

　　风抬头望了望月亮，微光四起，月色余辉已淡，薄雾溟濛。她挥散了自己脑海之中纷乱的想法，定了决心，抬腿向深山走去。

　　秦伯见她来没有一丝诧异，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过来。慈祥的脸上露出分外开心的神色，招呼着她进来。

　　“煮了点粥，一起来吃一点吧。”

　　“好。”

　　风见他如此热情，也不再客气，本想起身帮忙，秦伯却让她坐着别动。慢悠悠将小菜上了桌，俩人话不多，秦伯问李言的伤势如何，风便老实的回答，也不说明自己的来意。白粥清淡，小菜可口。

　　放下碗筷，秦伯的话从对面幽幽地传来。

　　“想必姑娘总是有事来找老朽的，不要顾忌，但说无妨。只是，青龙堂的事情我已经不再过问了，若是有关青龙堂的事，你先说，我尽力而为。”

　　风见对面人眼底仍是笑意一片，他并不敌对与警惕着风，风本也不知自己该从何问起，既然秦伯起了头，那就顺着他意回答道：“我原不知您就是青龙堂前堂主，在下青龙堂堂内一名小小成员，名风。在此，拜过老堂主。”

　　说完，风便单膝下跪，低头，作跪拜礼。

　　秦伯连忙起身扶起她，笑着说道：“别客气啦，说吧，找我什么事。”

　　风站了起来，缓缓说道：“不知您是否听说过五年之前，江州凌源城刺史全家惨死之案。”
　　见她落了座，秦伯似在回忆些什么般，摸了摸胡子。皱着眉头，开口道：“是不是柳誉之全家？”

　　“是！”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风思索了一下，还是直白的告诉他，“我是他女儿。”

　　“原来如此。”秦伯恍然大悟的样子，“真是不容易啊，能活下来。青龙堂做事一向快准狠，能躲过他们的刀剑，真是不容易，不容易啊。”

　　“是啊。”风也似若有所思的说道：“前辈，那么，还记得是什么人要求青龙堂赶尽杀绝的吗？您，能告诉我吗？”

　　“我现在已经不是青龙堂堂主了，告诉你也行，但是你得答应我，不可以去找他报仇。”

　　听了这话，风突然激动的站了起来，说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我五年来为了这血海深仇付出了多少代价，您知道吗！我父母家眷数十人...我等着这一天很久了！”

　　秦伯起身拿起边上煨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神色不改，只是淡淡的说道：“你先答应我，不然，我不会告诉你的。”

　　风捏紧了拳头，皱起眉头来，一时竟不知所措。

　　若是无法报仇雪恨，父母的惨死，妹妹哭瞎的双眼...我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回忆里满目疮痍的印象像是暴风雨般袭来，那一幕惨死的状态一直不停萦绕在风的脑海里，像是无法吐出又无法咽下的糖粒卡在咽喉之中，似有甜味，更觉苦痛。

　　思量许久，竟掉落下泪来。

　　“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不让我去报仇。”

　　“因为，就算你去了也没用。这个人，不光你不能杀，你也杀不了。反而，你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难不成是...”风惊恐的睁大了眼睛，自己怎么一直没有想到呢，自己真是像个傻子一样啊。
　　秦伯点了点头，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说道：“我可以跟你这样说，你想的那个人就算不是真正下命令的人，也是默许这件事发生的人。我告诉你，主要决定者，是太子。但是，我记得，这件事，你父亲也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你真的要知道吗？”

　　“我要知道！求求您告诉我！”

　　“当年我记得，太子私吞上缴官银，填补他亏空国库玩乐的空缺，而江州知府，也就是你的父亲，为了讨好太子，私自剥削百姓，克扣税银，致使民不聊生。他将一部分官银偷偷交给了太子，一部分上缴国库，还欺骗皇上说江州旱情严重，急需银两。只是...”秦伯万分惆怅的说道：“皇帝太宠太子了，这些他其实都知道，本想责怪他几句便了事了，结果听见他已暗自下令将你一家全部清除。既然事情过去了，他也不想再追究了，只是告诫太子太傅好好管教而已。”
　　风呆呆的听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官场上的事情，父亲也不会与我们说起，自是事情发生了才知道，如何发生，为何发生却无从得知。那个笑起来总是满脸褶子慈爱的父亲，那个忙完公事回家总是温柔的问着我们生活的父亲...原来...是这样子的人...风难以接受，心上涌起一股悲痛之意。她也不知自己到底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脑子一片混乱，无法思考。

　　她轻轻的抹去脸上的泪水，换来的却是更多泪水的滴落。

　　嘴角撕咧，苦笑浮现。

　　胸中郁结混沌之感，一团一团的凝结着，压住她脆弱的心脏。

　　“所以你向谁报仇呢？太子，皇上？还是...老朽说的有些重了，你不要难过。你若是真想复仇，就冲我来吧。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如果能让你消除了报仇的心愿，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以为自己早已为了复仇将生死置之度外，太过真实的事实和与仇人太过遥远的距离使得她瞬间竟生出了缱绻之心。

　　内心所有的汹涌扑席而来，却只能换来一声叹息，和一个苦笑。

　　“所以，你之前说手上罪孽太多，就是因为杀人太多吗？”

　　“是啊，”秦伯望着院子外的景色，一脸淡然。“也不知现在悔改还来不来得及，尽我可能的做吧。”

　　“所以琴呢？为什么她还留在青龙堂？”

　　“她，大概是不想让邢天峰做更多的错事吧。”

　　“堂主吗？”抹去脸上的泪水，被他的话所讶异。

　　秦伯点了点头，说道：“天峰本是我徒弟，我培养他，扶持他，最后坐上了青龙堂副堂主的位置。只是，等我把那把椅子交给他之后，没想到他比当年的我还要残酷残忍还要不尽人情，甚至，唯利是图，不问缘由。现在的青龙堂是不是不管好人坏人，只要有钱的活儿就会派你们去做，对吗？”

　　“是。但我一般不多问什么，只是听从吩咐而已。”

　　他笑着说道：“看来天峰应该很赏识你。”

　　风点了点头，回答了是。

　　“琴本来也是青龙堂的一员，自打我休息之后，她便也为了帮助他人开了间药店。她现在仍做着接头人，大抵还是想留在这个由我一手创造的地方吧，不想看着它沉下去。”

　　“那么，当时杀害我父母的青龙堂的成员，你还记得有谁吗？”

　　秦伯听到这个问题之后，神色突然变得有些怪异，他立马收起一脸追忆的迷离神态，严肃的问道：“你真的要听？”

　　风坚定的点头，眼神之中突然折射出光芒来，清澈如泉涌般的明亮眸光，坚毅神色尽显其中。
　　“你也会向他们复仇吗？”

　　“我只是想知道。”

　　秦伯犹豫片刻，说道：“我不想瞒你，我会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请求，只有一个。”

　　“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