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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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冰很少生病，一旦生病，就较正常人要严重许多，哪怕是最普通的伤寒症状，到了他身上，也可能变成会要了半条命的大病。
昏沉间，他梦见自己小时候高烧不退，师兄半夜三更冒着大雪背他下山去找大夫。夜深人静，鹅毛大雪扑簌簌地落下，师兄背着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堆满雪的街道，最后停在一家医馆前，一边急促地拍打着医馆紧闭的大门，一边同他说话，让他不要睡。
他虽拜了师父，实际上却一直是师兄在带他。师兄素来严格，又不苟言笑，他小时候很怕师兄。
小孩子生病时心里脆弱得很，又实在难受，加之又冷又困，然而因为师兄的话，晏云冰昏昏沉沉间想睡却又强撑着不敢睡，最后竟是委屈难过地在师兄的背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进了医馆，大夫诊治完后，晏云冰还在哭。素来沉稳的少年见年幼的师弟哭得越来越凶，竟然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哄才好。
忽然间，师兄的神色变得十分柔和，低下头吻住了他。晏云冰吓了一跳，打着哭嗝愣愣地看着师兄，这才发现师兄的脸不知何时竟变成了慕阳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之后的梦境就忽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晏云冰醒过来时已经记不清梦中的内容，他张开眼睛，只看见一片黑黢黢的影子，慕阳却并未在身边。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几缕雪色折射的清光透过窗子落入屋中，为如许夜色平添几分清寒。
晏云冰撑起身子，拿过床头的衣服穿好。许是正病着，加之睡了太久身体僵硬的缘故，脚一沾地，竟是踉跄一下，险些跌倒。他摸索着扶住桌沿，缓了一会，身上那股虚软无力的感觉逐渐消退，这时候才发现四周安静得出奇。
晏云冰觉得有些不对劲，慢慢地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
忽然一阵寒风扑面，他打了个寒颤，哆嗦着裹紧衣服，扶着栏杆望下去，看见客栈大门敞开，外面风雪呼啸。
然而客栈中却是寂静无声，似乎除了他，再没有别人。
这种情形极不寻常，饶是晏云冰正病着，感官教往日要迟钝一些，也隐约间嗅到空气中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好在他的剑从不离身，下手一摸，按上剑柄。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晏云冰匆匆下楼奔出客栈，只见一名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跪在雪地上，七窍流血，因惊恐而睁大张圆的双眼失去焦距，无神地望向前方，已经没了呼吸，在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具尸体。
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想到自醒来之后便没有见到慕阳的身影，晏云冰心中不安更甚，抬头却见前方树林间一道黑影匆匆掠过。
晏云冰不及多想，飞身追上。那黑影的速度并不快，只是他如今大病稍愈，身上无力，施展轻功也不如从前，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那道黑影身后，始终无法近前。
转入一条山道，黑影忽然不见了踪迹，晏云冰脚下一顿，凝神静听周围的动静，心下更加警惕。
忽然一阵琴音铮铮响起，像是凌厉尖啸撕破夜风，让人乍听之下，心神为之震荡。
晏云冰被那道琴音中蕴含的强大内力震得面色苍白一瞬，很快运转真气凝定心神与之相抗，同一时间，飞雪剑怆然出鞘，斩向背后切剑而来的青色身影。
寂静的山谷中霎时乱雪纷飞，然而细看之下，便可发现那并不是雪，而是无数道细微却冷锐的剑气。
那道青色身影在飞雪剑落到身上之前急速向后掠去，然而仍是未躲过丝丝缕缕的剑气，青影身形一顿，转瞬消失无踪。
清绝影歌，长歌门武学中的分`身幻影，本体就在附近！
然而举目四望，只能看见夜色下连绵起伏的山影和风中摇曳的树枝，根本不见人影！
琴声仍未断绝，空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一道声音蕴含内力悠悠传来，在风声呼啸的山谷中清晰可闻。
那声音有些散漫道：“飞雪剑不过如此。”
晏云冰双眸骤然一张，心中已经断定说话之人的身份。
“杨夕！”
“不错，是我。”杨夕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却残忍的笑意：“我是来提醒你，再不快一点，你的那位朋友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不祥的预感霎时笼罩心头，晏云冰心神一震，飞雪剑似是感应主人心绪，剑身颤动不已，锵然翁鸣。
尖锐的剑啸顿时响彻山谷，晏云冰周身真气暴走，凌空飞跃，持剑向那道声音传来的方向笔直刺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
随着一声厉声喝问，狂暴的剑气卷起漫天飞雪疾速旋转，激起数丈高的雪雾，如山中雪崩，浩浩荡荡。雪雾落下，铺天盖地的剑光几乎照亮整片山谷。
剑光所及处，晏云冰看到前方数十丈之外，一人浑身鲜血被绑在一块石柱之上。那人无力地垂着头，似乎已经失去意识，血还在不停地顺着伤口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脚下的一大片雪地。
“慕大哥！”
晏云冰只觉眼前涌起一片血色，心神俱裂，化作一道残影疾速向慕阳掠去。
被绑在石柱上的人似乎有所感应，吃力地抬起头，无神的双目逐渐凝成焦距，望向朝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虚弱地开口，嘶哑的声音轻不可闻。
“别……过来……”
已经迟了，琴声铮鸣，一道音域落下，晏云冰身形一顿，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音域之中，真气凝滞，浑身经脉如针刺一般剧痛无比，晏云冰仍是执剑向前，没有停下。
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慕阳获救的概率更加渺茫。
晏云冰握紧飞雪剑剑柄，强催真气，剑势骤变，冷锐剑气如冰河碎裂势不可挡，竟是要强行破开音域。
空中那道散漫的声音轻笑着响起，分明是温柔的语调，听起来却让人心底生寒。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向前吗？这份真挚的情谊，真是让人动容啊。”
话音落下，琴音响得更急，数道青色虚影从四面八方袭来，阻挡晏云冰的去路。
晏云冰看向被青色虚影挡在前方的慕阳，分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好似隔着一道天堑。
“慕大哥，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救你。”
成缕的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滴落，晏云冰握剑的手却不见丝毫颤抖，那双素来清澈明亮的双眸此时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如初。
音域之中，晏云冰的经脉被封锁，无法使出全力，青色虚影却是击退一波又出现一波。
他察觉到杨夕有意拖延，但他想救的人却经不起这般虚耗。
晏云冰剑势一转，凝神仔细辨别杨夕所在的方位。现在唯有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杨夕并击败他，才能救下慕阳。
他只有一剑的机会。
这一剑的速度要足够快，威力也要足够强大。
晏云冰手腕微沉，将所有真气凝于剑上，忽然飞身而起，如雪鹤凌空疾掠。飞雪剑剑锋回转，穿透层层虚影，往相反的方向笔直刺出。
冷锐的剑气霎时迸射而出，激起层层雪浪，山谷中剑光大盛，狂风骤停，浓黑的夜色似被这道凌厉的剑光生生撕裂，一分为二！
晏云冰身后，被绑在石柱上的慕阳，听到这一声剑啸，忽然缓缓地抬起头。
他盯着道士的身影如同冲破云霄的白鹤，一往无前刺出这一剑，嘴角竟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一声裂帛声响，琴音戛然而止，飞雪剑穿透心脉，半截染血的剑锋从杨夕背后直直刺出。
“哗啦——”
杨夕错愕的脸上出现裂纹，眼前景色如镜像碎裂。
晏云冰蓦然抬眸，对上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冰冷无神，没有眼白。
晏云冰忽然觉得手足俱冷，如坠冰窖，气血翻涌之下，终于忍不住呕出一大口血，溅在面前道士的胸口，道士那件原本就被血色染红的道袍，颜色更是暗了几分。
曲桑收起笛子，轻飘飘地落在抚琴的长歌门弟子身边。
原来晏云冰在见到慕阳浑身是血地被绑在石柱上的那一刻，便因心神不稳，被潜藏在暗处的曲桑乘隙而入，中了幻蛊，深陷幻境之中。
换做平时，他就算陷入幻境，也能很快发觉。然而今夜，大病稍愈，身体本就虚弱，加之心系慕阳，关心则乱，竟是一步步踏入对方设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什么杨夕，什么分`身虚影，根本都是幻境所致。
他的那一剑，刺的分明是他的师兄！
穿着驰冥道袍的道士，身体无力前倾，全身的重量完全压在晏云冰肩头，飞雪剑剑身又往前没入几分。
晏云冰心口一阵剧痛，大梦初醒一般松开剑柄，接住李玄清缓缓倒下的身体。
年轻的道士抱着师兄跪在地上，身体颤抖不已，喉间发出一声无助而绝望的悲鸣。
曲桑看着被晏云冰紧紧拥在怀中的道士，心疼地皱眉道：“这么大一个窟窿，你叫我怎么补？”
杨夕不语，目光微沉，飞快地拨动琴弦。
曲桑啧啧叹道：“你未免太狠了些，这飞雪剑虽然是来杀你，也不至于……”
曲桑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下一刻，一道磅礴剑光骤然而至，势携风雷，劈山倒海而来。
剑锋未到，铺天盖地的剑气已经袭来，如朔风怒吼，大雪飘飞，避无可避。
一阵笛声呜呜地响起，夜色中忽然飞来一群碧蝶，曲桑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落在远处的枝头上。
尽管他逃得已经足够快，脸上还是被剑气划出一道血痕。
相较之下，杨夕虽早有准备，身处音域之中，却仍被剑气笼罩，发簪断裂，衣袍破碎，竟是比昨夜见到李玄清时还要狼狈几分。
道士遭遇连番剧变，心神激荡，内伤沉重，内力几乎耗尽，分明已到强弩之末，竟然还能使出如此威力惊人的一剑。
曲桑微微讶异，甚至起了将晏云冰一并练作傀儡的念头。
“杨夕，原来是你！”寂静的山谷中，只闻道士声嘶力竭的清叱怒喝。
此刻再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眸，想到以往的欺骗和今日的险恶算计，晏云冰心中震荡不已，气血翻涌，却是万念俱灰，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心动。
他紧紧盯着杨夕的眼睛，心中恨意滔天。这一剑直指杨夕胸口，锋芒避无可避，笔直刺来。
忽然间琴音骤变，剑锋逼近杨夕胸前不足半指之长的距离，竟是不能再进分毫。
长歌门下莫问曲，有一招平沙落雁，可以入侵别人的心神，控制对方的行为。
杨夕当年正是为证一曲平沙落雁，以琴音操控两位同门师兄互相残杀。他十六岁时便能将平沙落雁练到如此程度，更何况是现在。
晏云冰剑势骤停，遭剑气反噬，浑身经脉顿时如同被万千利剑切割一般剧痛无比。然而他握剑的手仍没有松，一缕鲜血从嘴角缓缓逸出。
杨夕漆黑的瞳仁中映出道士那张苍白的面容，一丝残忍的笑意在他眼中缓缓漾开。
道士在强催内力抵抗他的琴声。
他拨动琴弦的动作并未停下，平沙落雁的威力较方才更为强悍，道士握剑的手忽然开始颤抖。
杨夕身体前倾，即便被锋利的剑尖抵住胸口刺入皮肉中也毫不在意。他凑近道士，目光温柔而炙热地凝视着道士那双满含恨意的眼睛。
那个干净如雪、不染一丝尘埃的道士，如今正被他亲手拽下云端，推入一片不见底的深渊之中，那双清澈的眼睛如今被仇恨染红，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簇火焰，明亮绚丽地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看见道士眼中的那簇火焰微弱地颤抖一瞬，倏然熄灭。
晏云冰喉间涌上一阵腥甜，又呕出一大口血，手上一松，飞雪剑锵然落地。
杨夕满意地笑了，琴音又是铮地一响。晏云冰眼前一黑，身子无力地倒下，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杨夕伸手接过道士抱在怀中，雪白的衣襟染上血色，宛如红梅初绽。
他低头吻上道士的鬓角，神色温柔的像是对待亲密的爱人。
他凑近道士耳边，轻柔地低语道：“抓住你了，我的小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