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之欲》方哥的小娇妻

1、冥兽

　　楔子
　　夏季是平城一年里最热的时节。午后鸣蝉不知疲倦，聒噪不休，茶馆外碧翠的竹林向地面投下那一星半点的阴影，为夏日平添几分阴凉。湿热天气里烘烤得让人只想酣然睡去。茶馆里，听客们无精打采地呵欠连着呵欠，哈喇子流了半张脸，睡眼朦胧间只听得一人高声喊起：“老儿，换个故事吧你！”
　　“好说好说。”
　　好脾气的白胡子老儿笑眯眯地满口答应，饮下口大麦茶，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抚了把胡子再顺手将那醒木那么重重一拍，便煞有介事地开口。
　　“古籍有言，自盘古开天地以来，清为天，浊为地，世间万物皆有所属，分为三界。一分为人，二分为妖，三分为仙。再者，就是冥界。”
　　“古籍又有言，独独有一物，独立于三界之外，生在冥界，死在冥界，普天之下，效忠于冥王一人。”
　　“你们猜猜，那兽，又有什么奇特的本事？”
　　小老儿故弄玄虚地在空中画上个圆满的圈儿，贼兮兮地看向台下那些个被吊足了胃口抓耳挠腮的听客。
　　“那兽哟……”
　　“只要您啊，用自个儿的血在纸上画上那独有的符咒，静候上一会儿时候，您再转头一望……”
　　“哟，您猜怎么着？那兽，就能化为人形，口吐人言，满足您一个愿望！甭管您是想当上皇帝老儿还是左拥右抱绝世佳人，多可笑，多荒诞，它统统给您实现！”
　　“怎么着？您说这愿望是白得的？天下何来白得的午餐！它要的不多……它只要，您的十年阳寿。那孽兽啊，不靠日月精华，不靠男子精气，就是靠阳寿，滋养周身的哦……”
　　意味深长地延长了那语调，小老儿慢条斯理抚了把自家白胡子，一拍漆黑醒木，便中气十足道：“预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那符咒呢？怎地画的？”有人意犹未尽地问道。
　　小老儿有些心虚，一瞪眼珠子，故作镇定道：“哎哟，要是你知我知天下人知，这天下，哪来的安稳日子过？”
　　“……啊呸！什么兽什么玩意儿！这老儿就拿着古籍的幌子胡扯些东西出来！老子要退钱！”
　　“就是，退钱！”
　　一时间茶馆里人声鼎沸喧闹异常，口里骂骂咧咧的农人开始噼里啪啦泄愤地摔下茶具桌椅。小老儿哆哆嗦嗦钻到乌木桌下生怕被人提着胡子，抱着脑袋嘟嘟囔囔道：“……凡夫俗子……老夫，老夫说的可都是真的呀……”

　　一章
　　已经是深夜了。
　　唐府老爷恋旧，长年居在唐家三代留下来的古老府邸里，不修葺，也不改纹样。
　　老旧的府邸前高高悬着块楠木而成的牌匾，漆金点墨绘了唐府二字。门上兽头门环已有了斑斑的铜锈。推门进去，即便阳光晴好的日子也阴沉得透不过几缕光亮。府里物件都是乌木而造，边角镶金，尚细细绘着老旧的纹样，庄严肃穆。唯有那白釉带青的茶盏，才为府里添上了些许艳色。
　　一到夜幕而落熄灯之时，这里便是一座孤城。
　　“吱嘎”一声，突兀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是一扇本不该在这时候开启的门。
　　有一道修长的身影，迅速闪入门内。
　　屋内只有一豆摇曳烛火，被穿堂而过的夜风撩拨得忽明忽暗。室内明灭昏昏，那人只轻轻地笑了一声。窗外照入的惨白月光将他面容强行分割成两个区域，面上，一半流淌着如水的月色，一半是阴沉的黑暗。
　　那是个本不该在这一时间出现的人。
　　“终于到了……这个时候……”
　　他的嗓音低哑如沙，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自怀中取出张黄符纸，手指颤抖着将它一点点展平。
　　书案上随意摆着凌乱的宣纸，煞白如鬼魅的面容。他走至书案前，突然伸出一指送至唇边，狠狠咬了下去。
　　殷红的血几乎在同一时刻争先恐后地涌出，他疼得全身一颤，却近乎痴狂地看着那渗出血珠的手指。
　　他尝到了血液腥咸的味道。
　　那样甘甜。那样美好。那样地能够……帮助他。
　　手指蹭到宣纸的那一瞬间，宣纸上便漾开绯色的花一样的纹路。他看着那张纸，唇边勾着一抹近乎妩媚的笑，指下一笔一画慢慢地绘出一个诡秘的符号。仔细看去，那图案与黄符上的纹路，竟是一模一样。
　　“成了。”他笑了，用力挤压着伤口附近的肌肤，宣纸上的血色愈发浓艳起来。灯火昏昏衬得他眉眼秀致如女子。顾不得止血，他垂手立于书案旁，慢慢摩挲着那张宣纸，眼神里饱含着渴望与欲念。
　　一、二、三……
　　书案前青烟乍起，慢慢地、慢慢地，幻化成一个虚幻的轮廓。再渐渐地，凝聚成实质。
　　那是个男子的面容。狭长的凤目，眼尾上勾，眼下一颗滴泪痣，眉眼间却凛然一股寒意。嘴唇削薄，是长年处于冰寒之内的泛白。墨色长发至肩，却没有任何女子的娇娆意味。
　　他身上只着了一袭黑袍，衣角勾金，衣袖宽大，负手站立在书案背后。他隐没在黑暗当中，叫人只看得清那是一张无悲无欢的面容。
　　“……真的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出现非但没有让他震惊害怕，少年眼里反是一片狂喜：“冥界之兽？能助我完成我心愿的兽？”
　　男子眼底毫无波澜一双狭长凤目不怒自威。他淡漠地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是。”
　　“你，有什么愿望？”
　　他满意地笑了，眉眼上挑，眼几乎笑成了月牙形。他嗓音柔和微沙，一如春日夜晚夹带着青草甜香的晚风。
　　他说：“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我同父异母的哥哥，唐墨。”
　　*
　　他跪坐在地上，那双澄澈地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睛直视着对方，眼神天真如稚子，他笑言道：“我不要他那么快就死。”
　　“我要他在三天后，暴毙而亡。”
　　“好。”
　　男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忽地身形一动，直直指向了他，指尖银色光华乍起，丝丝缕缕自他身上慢慢抽离。他浑身一震，却没有丝毫挣扎，只是静默地看着它最终抽离于自己体外。
　　男子张口，近乎贪婪地大口大口吞噬着那银色光华。尽后便撤回了手，面容又凝实了几分，眉间光华流转，却是人间最风华无双的模样。
　　那兽有一副好皮囊。
　　被抽离去阳寿的人周身酸软疼痛难耐，本该是一句话也道不出，却执意勾着唇轻佻笑起：“自冥府而来的大人，可否告诉在下您的姓名？”
　　窗外皓月皎洁如女子凝脂的手腕，男子背对明月，身形修长恰如翩翩翠竹临月，看不清面容，只听得他声线冷清道上一句。
　　“待你第二次召我之时，我便告诉你。”
　　飒飒风声兀起，吹得书案上宣纸窸窣作响。
　　他再抬眼看去时，那人，早已寂然无影。
　　*
　　他一直坐在那个地方，很久很久，久到那红烛最后盈盈烛泪压灭了昏暗的烛火。
　　他坐在黑暗里，眼神那样温柔，像是自顾自的低声呢喃，又像是压抑了那样久的咏叹。
　　“唐墨。”
　　“我以为我们不会走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