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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已经进了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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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了夜里,火车上的灯打出暖暖的光,通过一片隧道出去时一切都明亮起来。最终还是灭了灯。夜深了,大家都该休息了。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汗水的味道夹杂着一些烟草味,还有男人们的脚臭味。小满头靠着窗,这些气味总让人有些反胃,也让她有些心烦。她尝试闭上眼,可火车开动的轰隆声和车厢内男人们睡着时震天的鼾声交映响起,小满皱了皱眉,甚是觉得心烦。她打开包翻找起来,想拿出一点卫生纸塞住耳朵,好减少一些耳朵接收到的噪音。
“你也还没睡吗?”旁边抱着孩子的女人看到小满在翻包,于是把脸伸过去搭话。
“嗯...总是觉得有些吵,并且气味有一些难闻...”小满说话的声音极小,像是怕吵到其他人的休息,又像是不好意思说出原因。
“一个小姑娘家自己跑这么远,打工去呀?年纪轻轻的出门可是要注意安全,你爸妈不担心你吗?”那女人带着关切的口吻问。
到底是爸妈不在乎自己的安危还是自己没有在乎他们的感受呢?爸爸一直忙于事业,妈妈一直在家陪自己,可怎么就总觉得她不了解自己呢?还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感受?不知道妈妈看见自己留在家里的那封信是不是要急疯了,她会联系爸爸接自己吗?
一系列的疑问充斥着小满的大脑,她一时间忘记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人的话。于是沉默了一小会儿说:“不是的,家里太穷,还有一个弟弟,家人都把希望放在弟弟身上,他们说男孩才是家里的宝贝,全家人赚钱都是为了给弟弟娶媳妇,买房子,镇里的女孩子不是外出打工赚钱攒钱为弟弟,就是去别的镇上给弟弟换媳妇了...”她越说声音越小,眼泪也扑簌簌地往下掉。
夜晚真的很黑,那个女人看不见小满脸上的表情,但听到她哽咽的声音和微弱的抽泣也一下子慌了,赶忙安慰她。“不仅是你家那边会有这种情况的,其实地方都一样的,哎呀你别哭啦,每家都有心酸事,对不对?你这样哭下去也不算是个办法呀,既然走出来了还不如赶紧想想自己的事情呀!”
女人慌乱的语气一下子逗笑了小满,小满擦擦眼泪,吸了吸鼻涕对女人说:“其实到了我这个年纪,同镇的好多人都嫁去别家给人家当媳妇了,但是我不愿意,这次也算是我半跑半商量出来的。”小满撒了很多谎,最后一句话也是半真半假。
在镇上的人都忙着多生几个孩子时,自家长辈也没劝,可能是觉得劝了也没什么用吧,毕竟李轻尘常年在外,一年回不了几趟家,和小满妈妈到头来一年也见不上几次面儿,小满妈身子骨还弱的很,想再要个孩子简直是难上加难。
于是小满就成了镇上唯一一个独生子,还是个女孩儿。这事儿搁在当时那个年代,长辈儿走路上还不得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背后也少不了闲话。什么老李家要绝后了,老李的香火算是断在了李轻尘这一脉上。
小满看到过爷爷卷着裤脚坐在门口台阶上抽烟的情形,太阳大得很,脚下的黄土被烤的滚烫,爷爷就那么光着膀子坐在台阶上。镇上人到了了说起来西关那个老李头也是个大户人家了,烟草什么的就没断过,家里也不愁吃穿,儿子顶是在外面赚了大钱,可惜就可惜在没人继承家业,就那么一个闺女。闺女能顶个啥用啊,到头还不是嫁人便宜了别家小子?
爷爷不说,但小满知道他心里也堵得慌,小满不怨他也能理解他。这么一大把年纪天天被老相识桶着脸说面子也放不下去,倒是有次爷爷没忍住,抄起墙根竖着的棍子朝来提亲的媒人打了过去。
媒人过来能干嘛呢?给小满说媒呗。当时小满初中三年级刚考完最后一场,回到家就看见爷爷拎着棍子在打一个穿着整齐的妇女。小满赶忙上前阻止,不料听到那媒人嘴里大喊着“老李头你这是要杀人了!我这都是为你好,你家闺女岁数这么大了,还没找个婆家你都不急得慌吗?你家孩子出门在外干活是不是另外结了婚你都不知道,你还在这儿老顽固个什么劲儿呢!哎呦!不成了你再打我是要把我这老骨头打散了!”
爷爷一边打一边骂:“我们家闺女能和你嘴里说的那些个女娃一样吗?轻尘说了,小满是要去受高等教育的人,你他娘的还说轻尘不要我们这个家了?我看你就是在咒我们老李家,我打死你个臭娘们!”
本来要去劝架的小满听到两人骂骂咧咧的话,也是懂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爷爷这么给人打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打出事儿了可不得了!于是赶忙一边跑一边喊:“爷爷你咋就又喝酒了呢!天天跟你说少喝点儿少喝点儿,你愣是不听我的话。你和这位大娘在演示什么呢?队里新教的东西吗?那一会儿您可得好好教教我。”老李头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棍子,对着那媒婆嚷嚷“赶紧滚犊子,别让老子再看见你,不然再见你一次老子这套军体拳再对你打一次!”媒人骂骂咧咧的拍了拍身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小声咒骂看以后谁还敢给你家人说媒,然后转身正欲离开。
小满佯装不小心地踩住了媒人的鞋,那媒人也是吃了痛大呼一声。小满赶紧把脚挪开“婶子婶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看您要走有点慌,还没问您来是有啥事儿呢?要不进屋喝口茶吧!”
老李头听了这话,冷哼一声表面上没什么变化,内心早就笑开了。他净知道小满那个聪明劲儿,和同龄人玩不到一起怎么回事儿,虽然自己没问过,但到底是怎么个一二三他还是有点数的,他老李家的女娃子能傻了去吗?
那媒人刚想大声骂,看见站在一边拿着棍子的老李头,冲着小满喊了一声呸!杂种小犊子!便飞速地朝远处跑了去。小满不在意地耸耸肩拉着爷爷往门里走,爷爷拉下小满的手“女孩子家家,这成何体统啊!你妈怎么教你的?什么叫男女授受不亲,你全忘了?”小满咯咯地笑起来“爷爷,改革开放都多少年啦,你还搞这老封建呀,我妈是说了男女授受不亲,那个男说的是镇上那群我看不上眼的男,又不是说您,您什么样儿我还不清楚么,比全镇的老少爷们都棒上五百倍!”
老李头一下笑开了,花白的头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有些晃眼,黝黑的皮肤随着岁月的洗礼也逐渐变得松弛,一笑起来五官都被埋进了蹉跎岁月的痕迹里。老李头牙齿不白,也是个常年抽烟的老烟枪了,被烟熏的有些黄。可这个人倒是实打实的倔脾气,自己认定的事儿别人再说什么也不好使!年轻的时候就因为这脾气犯过不少错误,也是因为这脾气,连小学都没念完就直接回家了。他一直跟小满说自己没文化,不识字儿。小满当初坐在门口跟老李头聊天的时候问老李头没念完小学跟脾气有什么关系。老李头当时狠狠抽了一口烟,生气地跟小满说:“我觉得那几个老师就是看不起我!”
听到这个答案小满忍不住笑出了声,老李头看着小满笑他也笑。
坐在车上的小满想,自己算不算幸运呢?跟当时镇上所有的孩子比起来她无疑是幸运的。爸爸下海赚钱吃苦耐劳。爷爷生在一个正常就该是重男轻女的时代却没有一点这样的思想,对她是特别的疼爱,还经常跟她聊天,知道她没朋友,也时长抽着空带她去镇上的河里抓小鱼小虾,下过大雨后还拉着小满去河边的泥坑里推泥鳅。
爷爷做饭可真好吃,虽然说生活不算贫困但也绝对不富裕,推了的小泥鳅回家裹了面一炸,金黄酥脆,再撒上一点盐巴,泥鳅到嘴里特有嚼劲,还根本吃不到一点儿刺。奶奶跟爷爷生活了这么多年,也吃了不少苦,但做饭掌勺都是爷爷来,洗碗洗锅也是爷爷亲手操办。从小在这环境长大的小满对一切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自己多么幸福,也从来没有意识到爷爷这种人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在多年后的今天也是难能可贵。
想到爷爷小满更是觉得愧疚,爷爷是不是每天都坐在门口抽烟一脸焦急地等她回家呢?爷爷一定也急坏了吧。一向情绪没什么大波动的小满,在离开家的第十个小时就开始止不住地难过,止不住地惦念,也止不住地自责。
车外的景色迅速后退,一直陪着小满的就是天上的月亮,在渐渐浓郁的夜色下也依然显得那么明亮。火车越开越远,月亮也逐渐把脸埋进灰蒙蒙的云雾里。
在火车轰隆的巨响和车厢中人们睡着的鼾声中,小满也抵不住满身的疲惫,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