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此情勿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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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桃花当真是最好看的。
它是郑嘉人见过最美的桃花。
而且这是桃花树，没有花盆装着，而是连根一起植入这片土地的桃花树。
这桃花有粉有白，长的密集，在粉白的世界里面还能看到不少淡黄色。树枝虽不粗，但与那些花儿很是般配。花朵丰腴，色彩艳丽。各个毫不掩饰、嚣张的展露自己，让郑嘉人沉浸其中。
多美呀。
只可惜，却不长久。
想到这儿，郑嘉人难过了一下。
也只是难过片刻，郑嘉人便起了玩心。
他看周围无人，定下心。将鞋子一脱往旁一放，拎起袖子、裤子，开始爬树。
多亏郑嘉人还是小儿，重量不大，桃花树枝虽发出痛苦的叫声，但枝条相安无事。
郑嘉人爬到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慢慢坐下来。
他隐匿在桃花中，身着与桃花颜色相差无几的衣裳，经过之人必会误会他是桃花衍生出来的小妖精，因好玩而偷偷出来见见这人间。
郑嘉人折了一朵桃花，开心的别在自己的头发上。虽然没有镜子，但他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好看。
若被嬷嬷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估计又会说自己不符礼仪吧？
可郑嘉人哪管这些？他恨不得整天都在这儿呢。
“啪，啪。”轻巧的敲击声引起郑嘉人注意。
这次郑嘉人提起万分精神去看那即将走来之人。
他穿着皎月色衣服，腰间配了一个小玉佩，手执青竹杖，面色恬静，双目微闭。虽只有十一岁，但在桃花的衬托下，显得异常好看。明明是位男孩，却长了一对柳眉，给他增添了几抹柔性。
郑嘉人发觉他附近还是没有人随身跟随。
莫非他们都很放心自家少庄主吗？就不怕再落水一次？
想到此处，郑嘉人更加仔细的瞧吴尔琪。
吴尔琪走的路线不是直线，总是会莫名就偏。当他敲到那些特殊的石子时，发出的声音不同，提醒他已经走到边角，他便调整方向接着走。
如此，竟也顺利的走到郑嘉人所在的桃花树下。
吴尔琪自然不知道树上有人，他伸手向前摸索，也只能摸到树根。
随后，他将竹杖放在一旁，靠树坐下来。
他竟也不嫌脏。
郑嘉人摇晃了下双脚，枝条发出吱呀之声。吴尔琪听力极好，头微向郑嘉人的方向偏了偏。
“吴尔琪。”郑嘉人直接喊吴尔琪的名字。这名字是若华告诉他的，若华也告诉他，不能随随便便喊人名字，不过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好忌讳。
吴尔琪一下子听出声音主人是当时那个带着哭腔想要解释的人，他友好的笑了笑，原本还想有礼貌的称呼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好说：“郑小姐。”
“我叫郑嘉人。”郑嘉人说，对自己的名讳毫不避讳。
“是佳人一笑倾城的佳人吗？”
郑嘉人突然有点心闷。他想告诉吴尔琪听他是嘉奖的嘉，可是爹爹母亲都告诫过不能这样，这样的话，自己的妹妹身体会一直好不了。
想到自己被送到隐世庄前妹妹一直哭闹的场景，郑嘉人突然有些难过。
自己在这里六年，他们都没来见他，就连信也没有。
“郑小姐？”
吴尔琪的出声提醒换回郑嘉人飘散的思绪。
“嗯，是佳人一笑倾城的佳人。”郑嘉人还是有些不高兴，“你叫我佳人就好了。”
“嗯，佳人。”
后来，郑嘉人很庆幸自己的名字与妹妹的名字同音。即使过去、现在、未来，他唤得都不是那个“嘉”，但他可以骗自己，吴尔琪唤的都是他。
“你怎么又来这里？”郑嘉人觉得在树枝上不好跟吴尔琪说话，麻利的爬下树，只不过这过程落了不少桃花。
“我听吴庸说这里的桃花最好看。”
最好看有什么用，你又看不见！郑嘉人差点将这话说出来，幸好理性大于冲动，他张了嘴，在准备发声时连忙止住。
“那吴庸怎么没有跟你一起？”郑嘉人换句话，大大咧咧坐在吴尔琪旁边。
郑嘉人坐下来，带有一股很淡、带点甜香的清香味道，一直环绕其中，很好闻。吴尔琪不禁想这是桃花的味道还是这位女孩身上的味道，或者两者皆有？
“我是偷溜出来的。如果让吴庸知道，他肯定不愿我来这里。”吴尔琪扬起奸计得逞的微笑。
明明他也是个不听话的小孩。郑嘉人觉得若华对吴尔琪的评价有严重的偏差。
“是因为这里你曾落过水吗？”郑嘉人想到之前的事，连忙解释，“那次是我的错，我把石子都扫到一起了，以为这里远没什么人来，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还掉下去了。”说到这儿，郑嘉人的声音都弱了，丝毫没有刚才爬树的豪迈。
“只是担心我迷路而已。”吴尔琪不好戳破。他虽看不到，但也能听出郑嘉人委屈的声音。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吴庸找到我，我就走。”
郑嘉人再次心想，明明他也会偷懒呀，而且还让别人找他那么久，哪里温柔了？
郑嘉人撇撇嘴，很快和吴尔琪攀谈起来。
他们聊了那些石子，聊了府中的美食，聊了各自的父母。吴尔琪还特意说了自己的夫子。
“夫子从我会说话的时候就在我身边，一直以来都是他教我学习的。”
夫子。这个词语对郑嘉人来说很陌生。因为他的习字在家是父亲教，在这儿是嬷嬷教。说起来，他还没正式的跟随一个夫子学习过。
“夫子人好不好？”郑嘉人着实被勾起了兴趣。
“夫子比较严格，但是其实对我很好。听吴庸说，其他人家的夫子会打学生，可是我的夫子从来都没对我这么做过。”
听起来，夫子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也想有个夫子。”郑嘉人渴望道，“我也想有个人可以天天给我讲数不完的故事。”
“那么，你可以来我这儿听讲啊。”吴尔琪提到。然后突然想起夫子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再闻到清香，有点害羞，不经意往隔壁挪了挪，好离郑嘉人远一点。
“可以吗？”郑嘉人的眼瞬间发光，凑近一分。
“唔，我突然想起夫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估计你不能和我一起听讲……”吴尔琪说多一句，郑嘉人的兴奋就少一分，吴尔琪话突得一转，“不过，你可以来找我啊，我教你。”
“真的？”郑嘉人再次兴奋的问道。
郑嘉人还是小孩子，因为惧怕隐世庄庄主，还带有寄人篱下的不安感，他竟然一时忘记可以请求隐世庄庄主给自己一个夫子，或者让吴尔琪的夫子顺便教导他。
此刻，他只觉得吴尔琪真真是个好人。
“真的。”吴尔琪为自己有个可以玩耍的朋友感到愉悦。
“吴尔琪，你真好。”
糯糯的声音在吴尔琪耳旁响起，还有铃铛般的笑声。
吴尔琪不自觉也笑了起来。
玩闹了一阵，吴尔琪问郑嘉人：“这次的桃花是什么颜色？”
“粉色和白色，和我衣服的颜色一样！”郑嘉人拿起自己的裙子好好比较了一下，点头道，“嗯，跟我的衣服一样。”
吴尔琪只是笑着。他没有问郑嘉人粉色和白色是什么颜色。他知道，粉色和白色肯定是很好看的颜色。
“少庄主！少庄主！” 吴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吴尔琪拿起竹杖，慢慢站起来，对郑嘉人说：“我的朋友来找我了。”
“我什么时候还能见你呀？”郑嘉人问道。
“每日巳时夫子便讲完课，你可以在那个时候找我。”
吴庸走上前，瞧见自家主子和一个小姑娘在说话。他知道这个姑娘，听很多人谈起过，郑家小姐郑佳人。瞧这模样，和主子是好朋友啊。
“那么改天见。”最后，还是郑嘉人先说的再见。
“改天见。”吴尔琪笑了温文儒雅，丝毫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
吴庸一直扶着吴尔琪离去。
“吴庸，那女孩和桃花一样吗？”一样美吗？
吴庸回头望——
此时正好风吹来。吹起了郑嘉人的发丝，吹落了艳丽的桃花。郑嘉人抬手将向发丝拢到耳后，那举动间的垂眸、抬眸，在桃花的绽放下，竟显得美丽无比。粉白的衣裳与落下的桃花翩翩起舞。
那一刻，吴庸以为郑嘉人与桃花本是一体。
“如桃花仙子般。”六个字，浓缩了太多赞美。
别人都对他说桃花极美，那么郑嘉人也是极美的。
回忆起刚刚他们的攀谈，吴尔琪觉得愉悦。
父亲为何一直不跟自己说郑家小姐呢？
明明她不坏。
在吴尔琪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好坏之分。他不知道一位郑家小姐代表一个怎样的世家存在。更何况，还是一个以女子谋出路的世家。隐世庄庄主是不屑这种做法的，但他却无法反对。因为这个世家的强大。
若不是郑家许他众多好处，他也不会接纳郑家小姐的。
他担心郑家会把想法落到隐世庄。
隔天，郑嘉人向若华询问到吴尔琪书房所在位置，兴高采烈跑过去。途中，他还特意折了一枝开的最美的桃花送给吴尔琪。他想好了，让吴尔琪将这桃花放在书房里，每次抬头都能看到这一抹粉红，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他肯定能够感受到那抹生机。
郑嘉人到来时，吴庸早在外面等候。
“郑小姐。”吴庸给郑嘉人行了个礼，头从未抬起，没有半分逾越，“少庄主命我带你去书房。”
吴尔琪书桌的位置是书房内采光最足的。今日的阳光不算猛烈，照在人身上暖暖的，不灼人。吴尔琪并没有穿皎月色的衣裳，这让郑嘉人有些遗憾。吴尔琪穿的是偏暗色的衣服，应该是为了防止墨水弄脏那套好看的衣服。可是，他看起来还是那么柔和。
他在书上摸来摸去，那些书是特意给盲人看的。
吴尔琪听到响声便知道郑嘉人来了，他将书放下，微笑道：“佳人，你来了。”
“吴尔琪，我摘了一枝桃花给你，你把它放到书房里吧。”
对于周围桃花最多的书房来说，多不多桃花其实是无所谓的。
“好。你将花给吴庸吧，他替我弄好。”
郑嘉人听话的将桃花给了吴庸，开心的走到吴尔琪隔壁，期待的说：“今日我们学什么？”
吴尔琪勾起嘴角。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特别好看。郑嘉人看的有点痴。
“那就从我的第一课开始讲起吧。”吴尔琪年少，也不知该如何备课。只好将夫子教他的第一课拿上来。可是盲人和正常人上课内容怎么会相同呢？郑嘉人也不嫌弃，乖乖的用盲人的方式接受吴尔琪的教导。
虽然吴尔琪教的很烂。
这一刻，室内仿佛充满了阳光，温暖人心。
吴庸瞧见这个场景，不忍打扰，退出房外等待召唤。
余下时间，几乎都是这样度过。难得的休息日，吴尔琪会去找郑嘉人，他们会坐在桃花树下聊天。有时候吴尔琪给郑嘉人讲故事，有时候郑嘉人会带好吃的给吴尔琪，有时候他们一起玩游戏。
直至桃花谢了，树都被弄走的那一天，郑嘉人却没有等来吴尔琪。少了桃花，郑嘉人惊觉这里很空旷。有种什么东西消失了的感觉。
就连吴庸也没有来告诉他吴尔琪到底来不来。
郑嘉人在那个地方等了好半天都不见人来，心有点着急。他在想吴尔琪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了。
那他是要回院子等他还是去找他？
“这样吧，上课的时候你来找我，其余的时候我来找你。”
郑嘉人想起和吴尔琪之前说好的约定。既然是吴尔琪找他，那么他还是乖乖的回院子等，如果到时候他去找吴尔琪，吴尔琪又去找他就麻烦了。
于是郑嘉人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院子不久，若华便匆匆跑来，瞧见郑嘉人，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有些踉跄的抓住郑嘉人的肩膀，快速道：“小姐，你可曾遇见少庄主？”
若华的焦虑、紧张没有丝毫掩饰，郑嘉人顿时也紧张起来：“没……没呀……我还在等他来找我呢……”
“这……这可怎么办呀！”若华有些恼的跺了跺脚，转身就跑。
看着若华着急的背影，郑嘉人还是有些愣然。但他知道，肯定是吴尔琪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提起裙子快步跟上。可他根本跟不上若华快速的步伐。他知道，只要跑到吴尔琪的书房便可以了。
隐世庄此刻一团乱。原本的安稳已成过去式，此刻杂乱无比。每个过路人的脸布满焦虑。郑嘉人更加确定有坏事发生。
还未走到吴尔琪房间，便看见庄主提剑走出。庄主看见郑嘉人身影明显一顿，随后冷哼一声，快步离开。而后是夫人冲出房门望着庄主坚决背影哭泣，好不凄凉，嘴里不断小声念叨“莫走”“会有其他办法的”等等词句。可庄主铁了心，挺直腰背甚至提速加快速度走，不曾转头望过一眼。
郑嘉人不明白为何庄主要对着自己冷哼，为何背影看起来如此决绝。
后来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问题。
夫人无论之前哭的多肝肠寸断，望见郑嘉人原本流泪的可怜模样瞬间卡带。她不像庄主如此冷漠处理，而是发了疯似的冲上去，抓住郑嘉人的肩膀狠狠摇，尖锐的指甲仿佛要刺透郑嘉人的血肉。原本美貌的夫人此刻狰狞可怕，她接下来的话却无法让人嘲笑她。
“还不是因为你！若不是因为你当时跟尔祺说你想要那鬼什子花，他也不会亲自下庄去寻，也不会遇上那些歹徒！！”夫人的癫狂狠狠当头砸郑嘉人一棒，“如今我的孩儿生死未卜，我的丈夫又要去寻仇敌。若最后谁都不回来，你让我如何办！如何办！”
郑嘉人模糊想起，在先前，吴尔琪与他说起在隐世庄附近有些当地的名花，郑嘉人因没见过便开个玩笑说想要他亲自取来。没想到，吴尔琪竟真去取了。更没想到，隐世庄仇敌竟然抓住了这次机会。
这到底是天命，还是人为？
不知是夫人的指甲太尖，刺的他疼；还是吴尔琪被绑架这事实来的突然，让他心疼，郑嘉人只觉得全身冰凉。他抖了抖嘴唇，眼泪开始不要命的往下掉，他只能不断重复的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让我如何办！如何办！杀了你能赔罪吗？啊！”夫人仿佛听不到郑嘉人说的话，只是拼命的晃，拼命的重复一遍又一遍。
郑嘉人只能拼命的说“对不起”。
隐世庄因庄主离开变得沉寂，独这两人像疯了一样不断重复对话。
最后夫人气急攻心，悲从心生，两眼一闭，直直往下倒去。
隐世庄再次乱成一团。
郑嘉人摔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吴尔琪身边就没有好事呢？
上一次是落水，这一次竟被仇人给抓了去。
如果他消失在吴尔琪眼前，那么吴尔琪是不是就能回来？他是不是就能安全的生活下去？
是的，一定是这样。
郑嘉人站起来，头也不回的往自己院子跑。跑回房间做的第一件事是将门窗都关好，然后用被子裹紧自己，不留一丝缝隙。
满世界的黑暗，让郑嘉人的心更加慌乱。
“对不起……对不起……”
我再也不会提出这些任性的要求了。
所以吴尔琪，你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此情勿忆（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