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此情勿忆（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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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要帮忙吗？”
居住在隐世庄六年的郑嘉人，并不只是坐在那儿等着人伺候。他也会和院中的嬷嬷、姐姐一起干活。嬷嬷、姐姐对他十分温柔，她们会耐心的教他，就算他做的不好，也会安慰他再给他一次机会。
郑嘉人常常在想，像这么温柔的姐姐，都说少庄主温柔，他到底是个多么温柔的人？
“好吧。小姐，你就帮奴婢扫地吧。要记住，这石子的地方要一边扫一边放，切不可把石子都积起来扫完再一一放回去。”姐姐也放心，直接将扫帚递给郑嘉人便去做剩下的东西，只是在临走前好声提醒郑嘉人一番。
“我晓得。”郑嘉人应下。
目送姐姐离去，郑嘉人立刻将她的嘱托抛之脑后，一股脑将石子扫在一起，再细细打扫起来。
他不理解为何扫个地要这么麻烦。他好多次扫地都不按姐姐的说法做，也没出什么差错啊！
正因为没有出差错，郑嘉人对此不怎么上心。
郑嘉人甚至有些埋怨：若石子是起装饰作用，现在暂时这样也行啊，反正这里偏僻，也没什么人来。
郑嘉人边扫边哼着姐姐不久前教他唱的歌，好不惬意。
随即，轻巧的敲击声响起。
敲击声一开始还有点规律，到后面渐渐杂乱。听起来像是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拿东西东敲西敲。杂乱的声音构造一首噪曲，听得郑嘉人心烦意乱，好几次他哼的歌也被扰的走调或者忘了调。
渐渐地，敲击声没那么清脆。
郑嘉人正打算转过去瞧瞧是哪个人在无聊敲东西，恰好此时姐姐向自己走来。
郑嘉人正准备叫姐姐一声，却发现姐姐在看到他之后吃了一惊，五官狰狞。
咦，姐姐看到他为何如此吃惊？
郑嘉人还没细想，姐姐开始不要命的往前冲，快跑出几步才将心中惶恐喊了出来：“少庄主——！”
什么？
郑嘉人难以置信转头望去。
头微微一偏，便听到落水的声音。
待头转过去，只看到被溅起的浪花。随后有个小孩挣扎网上，不顾一切左右扑腾。小孩想喊出声，怎么也无法开口，倒喝了好几口湖水。眼前一片黑暗加剧他的恐惧感，他总觉得有人在下面拼命扯他的脚，怎么也甩脱不掉。
郑嘉人第一想到：是了，这里还有个湖。
姐姐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去，将在水中挣扎的少爷拼命往岸上扯。
好不容易游上岸，吴尔琪因为呛了几口水难受的很，不断咳嗽，越是咳嗽，越觉得难受，气都喘不过来。
他难以描述落空到落水再到水中挣扎的感觉。原本自己的世界便是一片黑暗，那种五官都被堵塞的感觉实在太过痛苦，他甚至听到幻觉，他差点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湖中的怪味刺激的他鼻涕眼泪直流。
一切发生太快，郑嘉人被一连番的变故打击到只顾拿着扫帚呆呆站在那里。
吴尔琪此刻的形象并不像姐姐说的那般高贵温柔。皎月色的衣裳被污泥染成棕黑色，紧贴在他身上。头发沾着一些淤泥，乱糟糟的黏在吴尔琪的脖子、脸颊上。许是因为脸颊脏了，吴尔琪那两行清泪如此清晰的挂在脸上。
郑嘉人此时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应该要死了。
姐姐不顾自己如何，连忙走到吴尔琪身旁细细查看吴尔琪现在的状况，看吴尔琪没什么伤口，稍稍松一口气。少庄主落水可不是什么小事，她将吴尔琪背起，准备将少庄主送回房间。跑至郑嘉人处，瞧见那被扫在一堆的石子，姐姐突然来了气。
“你呀你，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说罢，不理会郑嘉人会如何，赶紧将吴尔琪带走。
郑嘉人只觉手脚冰凉。他确确切切认为自己死期将近。
他觉得他需要解释一下。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郑嘉人甩掉扫帚想跟上姐姐，说话间带着哭腔，好不可怜。
“你现在什么都莫说。赶紧将那些石子都放好。”姐姐停下来，道，“若让别人还瞧见石子这样放，肯定不放过我们。放好后就回院子等消息。”说罢，再也不理会郑嘉人，只恨不得自己化作一阵风，一下子就到少庄主的房间去。
留下来的郑嘉人先是站着看着姐姐和吴尔琪远离，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他擦擦准备溢出来的眼泪，却如何都擦不掉。他伤心的蹲下来默默的哭，一直轻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呀，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郑嘉人不知自己哭了多久。
只觉得天昏地暗，他站起来，腿如蚂蚁噬食麻的很，跺跺脚，终于来了点精神，勉强将石子摆回原处。
我就要死了。郑嘉人在回去的路上只这一念头。
当姐姐和吴尔琪出现在少庄主的院子里，院子中的人着实被吓了一跳。他们顾不上询问吴尔琪变成如此模样的缘由，匆忙备热水好给少庄主梳洗一番。
这事情，终究引来庄主和夫人。
庄主一入门就将姐姐给抓过来审问。
“这好端端的，怎会弄成这样！”隐世庄庄主十多年来一直未有多的子嗣，只这一孩子，见孩子受苦怒火中烧，审问还没开始直接一掌拍向桌面，桌面徒留一个手掌印。
姐姐被吓得身子抖一抖，连忙跪下叩头，道：“是奴婢的失误。奴婢在清扫时，想着那地方那时段是不会有人经过的，便将石子堆在一块儿，没想到……没想到……”
庄主不耐地接道：“没想到少庄主会经过是吧？”
姐姐狠狠将头往地上一叩：“是奴婢的失误。奴婢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要不赶走奴婢，奴婢什么惩罚都接受！”
“当初我们是怎么说来着？石子必须边弄边放，你倒好，觉得那样轻松便不听命令了是吧？若今日少庄主没那么好运，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求情？！”
姐姐止不住的叩头，什么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这不止是姐姐的错。”门口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原本吴尔琪已经清洗完毕，正思索着背自己来的那位姐姐会如何，便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拥抱给吓了一跳。听母亲的语气，那姐姐估计是难逃责罚的。
吴尔琪猛地想起刚刚那声清脆的孩儿声。
于是乎，便求着让母亲将自己带来。
吴尔琪的出声，止住姐姐不断的叩头。
吴尔琪重新清洗过后，精致的少儿容貌显露出来。他穿着青色睡莲为图的衣裳，有些婴儿肥的脸庞光滑无比。偏偏看起来少年老成的模样。
“这不止是姐姐的错。孩儿也有错。”吴尔琪走到庄主面前，“爹爹，那地方过于偏僻，爹爹与娘亲还有夫子都曾跟孩儿说过不能靠近，但孩儿今日还是不听话，偷偷去了。若姐姐要受罚，那么孩儿也应该受到责罚。”
“你要求情就直说。”庄主知道自己儿子完好无损，心中的火气早已消了大半，假装还有怒气没好气道。
吴尔琪扬起大大的微笑，露出讨人喜的模样，说：“既然爹爹知道孩儿要求情，不如就放过那位姐姐吧。”
“唉，我可没说我会严惩她。”庄主说罢，扭头对还在跪着的奴婢道，“这一年的月例就别拿了。”
这惩罚，对于她来说，算是轻的了。
她再一次叩头：“谢庄主大恩，谢少庄主大恩。”
“爹爹，这次夫子表扬我了呢。”吴尔琪开始与庄主聊起今日的收获，尽是些有趣的内容。姐姐趁这个时机，悄悄的离去。
还未走出院门，便被吴尔琪的贴身仆人吴庸拦住。
“这位姐姐请留步。”吴庸走上去，“少庄主说让姐姐去另一地方等他回来问话。”
她细细打量眼前的少年。他虽穿着规格一样的服饰，偏偏穿出了一种不同人其他仆人的感觉。明明也不过十来岁。果然在少庄主周围的人都是优秀的。
她连忙跟着吴庸去到说好的地方等待。
万万没想到去的地方竟然是吴尔琪的书房。她望着那椅子，不敢坐；那桌子，也不敢碰，真怕自己碰了又要惹上什么事。
没等多久，吴尔琪便回来了。
吴尔琪一踏入书房，她“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多谢少庄主的救命之恩。”
“姐姐叫什么名字？”吴尔琪将她扶起，温柔问道。
“奴婢唤若华。”
“若华姐姐，我有话问你。”
“少庄主尽管问，若华知道的都会告诉少庄主。”
“唔，刚刚在归来的路上，我好像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了。”吴尔琪被跟自己年龄相似的声音勾起兴趣。这里他虽然享受极好的待遇，但能与自己一起玩耍的只有吴庸，可惜吴庸自己也有活要做，而且总是维持那套主仆礼不可废的道理，打死都不肯跟吴尔琪像话本中所谈的朋友般玩闹。怎么说，吴尔琪也还只是个孩子，身居这样环境终究有点孤独。
“那位是郑家来的小姐。已经在庄中居住六年了。”若华耐心答道，“其实是奴婢的错。今日郑家小姐好心帮我扫地，也许是偷懒所致，将石子都堆起来，才导致少庄主失足落水。”
吴尔琪皱皱鼻子：“我怎么从未听爹爹说过这个人。”
“郑家小姐只是来此暂居。况且郑家小姐性情偏静，总是待在院子里不曾多加走动，所以少庄主才不知她吧。”
“那我可否去见见她？”吴尔琪难得遇见与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好奇心再起。
“这……虽然庄主没有说不许，但……”但是庄主不曾与你说过她，也许就是为了不让你认识她呀。接下来的话，若华是怎么也不敢说出口了。
“也对。而且夫子一直教导我说男女授受不亲。”吴尔琪一脸正经的模样引得若华心生笑意。
最后，吴尔琪与若华说了些其他事便结束了这场对话。
而在院中的郑嘉人还在为自己即将不保的小命伤心。他想留些话给若华、给嬷嬷、给自己家人还有那位不小心被他弄到落水的吴尔琪。可是他才刚开始学习不出三年，识字不多，怎么也写不好。
他伤心难过之际，若华平安回来。
“姐姐，你还好吧？”见着若华，郑嘉人放笔上前询问。
“算是走了一趟鬼门关。”若华在郑嘉人面前放松了下来。原本想好言规劝，但看向郑嘉人，那股怒气再次涌上，免不了语气有点重，道：“若不是少庄主替我俩求情，估计今日你我都不好过。”
确认自己不用死，郑嘉人大大松一口气。听到若华提起吴尔琪，问道：“今日那人便是少庄主？”
“这隐世庄，还有哪个孩子会拿着竹杖敲打呢？”
郑嘉人回忆起吴尔琪从水中被捞出来的凄惨模样，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模样，他实在看不出他哪里好看，哪里温柔了。
“原来那些石子，是为了少庄主认路用的呀。”郑嘉人想起在自己屋内藏着的那些石子，突然觉得不好意思。看来他改天要将这些石子偷偷放回去。
“不然呢？这些石子放到路上也只会碍脚。”若华没好气地说，“小姐你下次还是别做这种下人的活了。”
“唔，姐姐，我知道错了。”郑嘉人赶紧放低姿态。
虽然郑嘉人是隐世庄的客人，应受客人的待遇。但他觉得自己只是个外来者，现在寄人篱下。若不干点活，可能这里的人都瞧不起他，甚至还会欺负他。
郑嘉人好劝歹劝，好不容易哄得若华开心笑了起来。看见若华的笑脸，他也就放了心。
很快又到桃花植入的时候。在这段时间，郑嘉人将藏在房间的石子一一放回去，不能塞进去的就硬挤挤。但他是怎么也不敢再去那个湖了。
郑嘉人准备出门前，向若华问到今次桃花会植入哪些地方。
果然，最多的地方还是吴尔琪的院子。
“那么……有没有离我这儿比较近的？”
“就在湖那里，你敢去么？而且，那里桃花也不少，重要的是，那里的听说是最好看的。”若华笑道。
郑嘉人一瞬间就止住这个念头。
可心里痒痒的。
一直痒到午睡后。
郑嘉人还在纠结。纠结自己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磨磨蹭蹭，磨磨蹭蹭。
磨蹭到院子门口。
算了，去那里有什么好怕的！
郑嘉人横下心，提起自己的裙摆小跑起来。若华一直在关注郑嘉人举动，瞧见小小的身影快速的向前跑去，她淡淡一笑。
终究是孩子心性。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此情勿忆（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