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此情勿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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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又送来了？”
在叶一来给郑嘉人看病前，叶一特意让别人把信送到叶岚平时最喜欢去的那个酒馆。进一步确定郑嘉人的身体状况后，郑嘉人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因为他实在很配合叶一，叶一也就由着他。
叶一记得叶岚说过，病人的心态也是极其重要的。身为医者，不仅要对病人的身体负责，还要对他们的想法负责，最好多听多聊，让他们舒服一点。
没想到，郑嘉人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让叶一不知该如何接。
“桃花啊，桃花好啊。”郑嘉人笑了笑，脸上的疤痕都挤在了一块儿，比哭还难看，“我最喜欢桃花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郑嘉人小声地喃喃，最后竟开始哼了，只不过每一次哼的调子都不一样，听起来都有些别扭。
叶一看着他，他的目光依旧在窗外。
他仿佛在看着窗外的桃花，但现在他的窗外哪有什么桃花？
他是落入了回忆的圈套，被搅和得现在有些痴傻。
猛地，他开始剧烈咳嗽。
一声高过一声，声声裂肺。
叶一只好轻拍他的背，让他好受点。
等好不容易缓过劲来，郑嘉人又开始自言自语：“不知今年的桃花如何？有没有当时那般红，那般艳，那般好看？”
此刻的郑嘉人，完完全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遐想中，无论谁叫他都不愿醒来。
桃花，当真那么大魅力？
叶一不知道如何回答。
作为医者，他的最大缺点便是不知如何和患者搞好关系。叶岚就可以轻而易举做到，而他，显得有些勉强。虽然叶岚一直跟他说这事情不必勉强。
但对上郑嘉人后，叶一无限希望叶岚能在场。
接近午时，郑嘉人又恢复正常。他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屋内。
“不好意思，让你听了我的疯言疯语。”
“无碍。”
叶一看着他的微笑。虽然他面目全非，还能看出此刻他笑得勉强。
突然发现，今日郑嘉人穿着桃红色的衣裳，跟桃花的颜色意外的搭配。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等有机会，我跟你说说吧。”郑嘉人笑道，“我没什么东西可以给你当诊费了，到时候就拿个故事抵押。”
这……真是一个一点都不划算的买卖。
但叶一选择点头。
“夫人。”
在看诊完毕后，叶一意外的碰到了郑佳人。
“叶大夫。”郑佳人在桃花的衬托下，显得娇嫩无比。可她此刻的表情并没有叶一想象的那么高兴。更多的是，是漠视。
可是那个领头人不是说夫人最喜欢的就是桃花吗？
郑佳人并没有将过多的关注放在叶一上。她看着桃花，落入属于自己的记忆，慢慢，她露出讥笑，转瞬即逝。
不知为何，叶一想起了郑嘉人——这个对桃花莫名有特殊感情的人。
叶一和白容已经在隐世庄逗留了一个月。这一个月，一切如旧。只不过郑嘉人的病情更重了，郑佳人更接近生产期，哑巴再次出去修行罢了。
哑巴在出行前，特意找上叶一，说明郑嘉人的情况。
“无期，也就是嘉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解毒，不过因为药仙当时在隐世庄，便来隐世庄定居，开始清余毒。药仙和他的徒弟没告诉我这毒是什么，是从何而来，只教会我如何料理无期的身子，我也尽力去做，可没想到，还是出了疏漏。”哑巴谈到此刻神情明显一落，“因为一些意外，他还是中毒了，期间我时不时出去找药仙的踪迹，很遗憾，没有找到。”
叶一听时面色如常，若是一个月前的他或许会愣一下。
“无碍。”叶一安慰道。
“我这次离开，其实是因为我不敢面对为期的死亡，也许等我回来时，他已经走了吧？”哑巴扯出微笑，“多年相伴的人要去极乐世界，我还是舍不得。”
叶一了解这种情绪，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用沉默代替安慰。
天未亮哑巴就启程离开。
每个人，过着依旧一成不变的生活。
“这桃花，竟然已经出现败势了。”在某次看诊的时候，郑嘉人望着窗外唯一的一颗小树桃花，笑道。
双眼装满叶一看不懂的情绪。
“看这模样，过不了几天的了。”郑嘉人道。
“明年还会有的。”每一年，都会有新的桃花来到这里。
“但终究不是那一颗了。”郑嘉人叹道，“但终究，是看不到的了。”
一声叹息，太眷恋。
叶一在归去路上一直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问问别人关于郑嘉人的往事，这虽不厚道，但也许他能够从中抓住一些郑嘉人心病的缘由。只怕，这故事，只有郑嘉人知道。
路经灶房，远远看到一个人影鬼鬼祟祟。
叶一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屏气凝神，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躲了起来。
这人影动的极快，却只在灶房周围逗留。忽的进去，没过多久又忽的出来，再进去。竟然乐此不疲。
这个时辰，灶房想必是有人的。这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来回进出，倒也是个高手。
这人自然是个高手。
叶一一下子就看破此人身法，还从他的装扮立刻认出此人。
穿的如此邋遢，腰间还携带一个酒壶，身法与自己几乎无差，除了药仙叶岚还能是谁？
叶一不自觉叹口气，摇摇头。
按照自家师父的秉性，现在肯定是在偷吃。
等会儿估计会去房间偷他钱。
思至此，叶一不由松口气，幸好自己早有准备。
于是叶一光明正大的走出来，假装未看见那极快的身影，稳步向前。叶岚一下子感觉到叶一靠近，他压根儿没打算站在原地跟叶一叙旧，转身赶紧逃跑。
看到叶岚逃跑的路线，叶一不禁脚步迟疑。
叶岚竟然大跌形象爬灶房隔壁的狗洞出去了。
若是让世间人知道叶岚为了不被人发现偷吃而选择爬狗洞，肯定会惊讶到自动选择不相信。堂堂药仙，先别说爬狗洞，就是往别人家门口一站，也有满汉全席招待，会落到特意去偷吃的？
罢，到时候师父肯定会说偷吃是乐趣，爬狗洞那是不拘小节。
最后还会说：“我毕竟是个成大事的！”
叶一走进灶房，跟掌勺的打声招呼后说：“我今日想吃白切鸡、烤鹅、烧鸭各半只，肉丸一份，麻烦大婶了。”
掌勺的听后，心中虽有疑惑，但也应承了下来。
不出叶一所料，叶岚从灶房逃跑之后，便来到叶一房内。
先是四处看看，感叹这房间布置的精妙。
随后开始有目标的搜刮。
第一搜刮地点是叶一的床。他记得叶一以前会把有些用的东西塞到枕头底下。叶岚一搜，却只搜出了一本不怎样的药典。
“嗤——看这些人写的还不如看我的。”叶岚嫌弃地塞回去。
他也不想想，他这人生性懒惰，哪有什么药典？唯一的药典还是他的大徒弟易言自己做的摘录。也因他这种脾性，叶一不自觉也效仿易言，做起摘录，免得到时候叶岚一个好歹，去见阎王爷而这医术失了传承。
第二个目标是叶一的衣服。叶岚知道叶一喜欢在衣服里缝不下三个口袋。叶岚搜，却只搜到几个没用的药瓶。看药瓶盖的颜色，便知道毒药多过救命药。看到还有让人一沾必死的药，叶岚忍不住嘟囔：“都不知道这家伙是去杀人还是救人的。”
第三个目标是叶一的包裹。这是叶一最不可能放钱的地方。叶岚搜搜，果然如此。
莫非这家伙随身携带钱财？叶岚坐在床上暗自猜想。
不可能啊不可能。自从以前叶一身上携带的钱财都被叶岚通过特殊手段偷到之后，叶一就将钱财分为好几份，偷偷藏了起来。
一直搜不到钱，叶岚不由感慨道：“现在徒弟的钱真是越来越难找啊！”
他也不想想叶一如此谨慎对待钱财是谁弄的。
叶岚瞧瞧这，瞧瞧那，越发不觉得叶一会将钱全带着。
莫非这里还有机关？
叶岚越想越觉得可能，兴趣盎然的东敲敲墙、西敲敲柜，更夸张的是他还钻进床底找。
可惜还是没有收获。
不是吧，这小子莫非学精了？
正当叶岚准备爬出去时，开门之声响起。他连忙往床底更深处钻去。
进来的人是白容。
平常的这个时候，叶一应该已经在房中等他来。可今天貌似出了点意外。
白容也不恼，自觉来到叶一房间随便找个椅子坐下。
房间再次归于宁静。
叶岚听进房的脚步声就知道进来之人不是自己的亲爱徒弟。他的徒弟走路都不出声的，像鬼一样。
莫非是志同道合之人？叶岚想到此处便想出去见人了。
向外挪出一分，他顿住。如果那人知道他的药仙之名这可如何是好？药仙竟然爬床底！传出去自己好不容易树立的谪仙形象不就没了？不划算不划算。
于是，他向内挪一分。
与此同时，传来有些低沉，又有些清脆的敲桌声。
懂白容的人自然知道他此刻的状态。
白容坐在这里好一会儿，已经知道屋内多出一个人，但这个人是谁他不清楚。他敲桌子，表明他在思考。
如果叶岚知道自己高超的捉迷藏技术竟然被白容看破，估计会惊讶不止。毕竟他的技术可是专业的！就连叶一也不一定每次都能发现。
只能说白容对自己的领域意识占有欲太强，有人入侵了自己的领域，他就浑身不舒服。
“我来晚了。”叶一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精美的食盒。
“这是？”白容将目光落在食盒上。
“你要吃么？白切鸡、烤鸭、烧鹅和肉丸。”叶一将食盒随意一放，去净了手，便坐下来开始给白容把脉。
给白容把脉的动作，他做了许多次。
白容身体的情况越来越好。估计不久白容就能恢复健康。而相反，叶一的身体越来越差，母蛊一直在寻找时机让自己占据主导权，它现在在等叶一虚弱的时刻，到时候就可以一举攻近。
白容想问为何食盒里的全都是肉，但看叶一云淡风轻的模样，估计也不会告诉自己，便打消念头。
“你莫要吃撑。”白容换一种说法。
叶一看了他一眼，再将视线转向床底。只与叶一相处数月，白容却瞬间了然叶一的想法。这份食盒，是为第三人准备的。
在床底的叶岚听到叶一报菜名的时候早就耐不住性子了，他恨不得此刻冲出去将那食盒里的东西都吃掉！
要不……就出现见见小一吧？叶岚向外挪了挪。
不行！还有外人在呢！叶岚又向内挪挪。
谁？白容朝叶一打口型。
难得见白容如此偷偷摸摸的模样——眼睛在两处地方飘忽不定，小心翼翼的询问的姿态，惹得叶一有些想笑。
“药仙。”叶一用内功传音。
药仙是谁？是叶岚。
叶岚是谁？是叶一的师父。
可他现在在床底下趴着作甚？
“他想要我的钱。”叶一似乎知道白容的困惑，再次传音。
白容不免有些尴尬。
叶一的钱财，几乎全都在他这儿，除了少许的以防万一而随身携带。
堂堂药仙还要徒弟的钱？
说出来谁信？
偏偏就发生了。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白容起身告辞：“咳咳……既然我身体还好，那么我先回去了。”
叶一也不多留，将白容送入他的房间。
再回到自己房间时，叶岚已经坐在那里吃的津津有味。
“哟，徒弟！”叶岚右手拿着鸡腿，左手跟叶一打了打招呼，看起来好像一直在这儿似的。
“药呢？”
“放好了！”叶岚吃着鸡腿，双眼发出贼精的光芒。
叶一倒也不含糊。直接去自己床搜了搜，衣服口袋内搜了搜，包裹里面搜了搜，大部分他让叶岚带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可还是不全。
叶岚高兴地翘着二郎腿。
嘿嘿嘿，他等着叶一问他剩下的放哪儿呢。
叶一没问。他淡定的趴下来，从床底，拿出了最后一份包裹。
这下叶岚高兴不起来了。
合乎叶一一早就知道自己在床底下趴着，也不让自己出来！
“你怎么能这样做！”叶岚喃喃。
“为了师父你的名誉。”叶一自然知道叶岚心之所想，淡然开口。
他这师父，不仅懒，贪钱，还吝啬，更加厉害的还属对熟人不要脸，对生人死要面子。不是他熟悉的人，根本不会知道他的本性。
“哈，面子值多少钱。”叶岚高兴的喝了一口酒。
那么你有本事刚刚就从床底出来。叶一的脸明摆着这句话。
叶岚瞄了眼叶一，道：“出了什么问题？”
叶一的气息比起下山前明显的加重，呼吸急促，脚步虽小声，但节奏略快，叶一脸色有些白，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白中还带有灰意，而且双手青筋凸显更加明显。种种小迹象，都表明叶一出问题了。
“我恢复了一些记忆。”
“到哪儿了？”叶岚的语气，好似早已想到，平静无波。
“皇都的差不多了。还有些是剑宗桃花林的。”叶一顿了顿，“偶尔还会闪过其他的画面。”
“契机。”
“移蛊。”
叶岚终于有些严肃，他摆正脸色，端正坐姿，如果手里没拿一个鸡腿那么更好了。
“白容？”
听到叶岚说起白容的名字，叶一微微有些吃惊。但想到师兄跟白容认识，师兄之前又一直跟着叶岚，想必叶岚也是知道这个人的。
叶一点头。
“这真的是……”看到叶一点头，叶岚又好像泄了气，恢复不正经的坐姿。
“可有把握？”叶岚问，可有把握活着？
“暂无。勉强一试。”
“等着。”叶岚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让叶一等着，等着他找到可以去除母蛊的办法。
叶一向来惜命。自然会好好护着。
“短则两个月，长则十个月。”叶一还是把时间说清楚。
“差不多了。”叶岚道。这去除母蛊的方法，他已经找了十一年。他知道，快到了，那个母蛊的克星。
“师父，郑嘉人的病——”叶一还未说完，就被叶岚打断。
“这人就这样了，你尽力就行。”叶岚早有预谋，“浪费我的药材，还不收钱，现在想想都难受。”
叶一从口袋中掏出木簪递给叶岚：“这个。”
叶岚只瞥一眼，瞬间摇头：“这什么鬼玩意，那么难看那么糙，拿去卖也不值钱。”
叶一默默将木簪放回去，并不回话。
待叶岚饱餐一顿，他再次化作谪仙，走出房门腾空而起，一瞬间就不见人影。好似他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下一刻，他又施施然的飘回来，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一一呀，给师父一点钱呗？”
“……”叶一无法，只好将自己身上少得可怜的银子给了叶岚。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此情勿忆（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