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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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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沥沥的落下。
最近的天气总是毫无征兆地降雨,会让有心人觉得,这是在暗示些什么。
淌过郁郁的枝丫,淌过青翠的草坪,淌过纤长白皙的手指,滚落在地,穿梭在湿润的空气中,汇聚在涓涓细流中,藏在布谷鸟的叫声里。
那只手轻微颤抖一下,骨节分明,瘦削,干净。蒙蒙的雨雾中轻轻地,落在在黑色的大理石棺板上踌躇地摸索了一下。
下一刻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用一种与其外貌极度不匹配的恐怖力气,直接掀开了棺材板。
清晨的雨气震散开满树。
雨雾最终悄无声息地渗落在温暖的泥土中。
当世最强的咒术师,御三家家主之一,六眼之子,五条悟,此刻独自一人身在郊外的墓地。
这里埋葬着他唯一的挚友。
曾经的四大特级咒术师之一,已经死去的,夏油杰。
他垂着头,紧紧抿着嘴唇,半晌,突然嗤笑了一下,移开手指,雨丝从他苍白的指尖穿过。
阳光从阴霾的乌云中透出昏白温润的一点。
男人仰起头,撤掉无下限术式,任由冰冷湿润的雨水落在透过墨镜落在白皙的脸颊上。
清澈至臻的六眼里,是蔓延开来的冷冰。
“就让我看看,”他自言自语般哼笑,压低的声线里却藏着勃然怒气:
“——是谁在搞鬼吧。”
咒术师双手插兜,攥紧兜里的手机,头也不回地往专车的方向走去。而在他身后,是一具因怒气而碎开裂缝的楠木棺材。
里面空无一物。
——
清晨。
真人昨晚被诅咒师带回来以后,就在温泉里咕噜咕噜泡了一晚上,终于在天空开始下起小雨的时候,不情不愿地从水面中露出一个脑袋。
结果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火山头。
真人:“……哟,漏壶。”
漏壶瞪着那只横跨了半张脸的大眼睛,也和善地微笑:“真人。”
他们俩对视一瞬,真人早有预料地赤着身从温泉池里跳起来就跑,漏壶紧接着跟抓小鸡崽子似的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怒吼:“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
他们两个在庭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到了他们这个程度的特级咒灵打上三天三夜的架都不会感到累,除非一方咒力耗尽,在不拼尽全力纯粹打打闹闹的情况下,真的很难分个高低。
于是半个小时后,真人自动放弃了,任由漏壶拎着只猫一样拎着他后脖颈骂骂咧咧。
好,突然发神经不辞而别是他的错,人家愤怒是应该的,花御那么好脾气都有点生气了,陀艮还是个漏壶唯粉,肯定偶像说什么就是什么啦。
现在估计其他三个咒灵同一战线,他这边孤苦伶仃只剩一个人。回基地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可想而知了。
真人抬头望天。
……我好难啊,真的。
“喂——你听见没有?!敢无视我??!”
为了方便养伤把自己变成小孩子状态的灰蓝发咒灵回过神来,在空中无奈地晃荡了一下光裸的小腿,漏壶哼了一声,还是把这小屁孩放了下去。
真—幼年版—人在温泉岸边摸索了半天,发现昨晚[夏油杰]在临走前还给他留了件衣服,不过没有考虑到现在的情况,都是成年人的均码服饰,属于穿上去就会跟滑滑梯一样从头到脚滑下来的衣服。
好吧,夏油,你有心了。
但我并不觉得感激。
就在真人与大码衣服斗智斗勇的时候,漏壶在旁边幽幽地看着他,点了根烟斗,头上的火山漂出一丝热气:“我说,你听见我问你的话了吗?”
咒灵坐在温泉边的一块石头上,慢腾腾地吐了个白色烟圈,叹了口气:“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啊?——真人。”
他很少用这么隆重的语气说话,从人对火山的恐惧中诞生的特级诅咒,即便已经活了很多年,但因为常年和其他伙伴生活在远离人群的郊外,过硬的实力使得没人敢对他指指点点,现在性格就是很直很自负,有时甚至傻的冒泡。
花御至少还读读书,可漏壶就是真一根筋的文盲了。
然而现在对方却这么严肃……只能说,他的确把漏壶惹毛了。
真人沉默地给自己套衣服,声音闷闷地从衣服里面传来:
“你相信我吗?”
“啧,什么相信不相信的……”
“信任我吧,漏壶。”小孩儿恹恹地蹲下身,手指停在嘀嗒嘀嗒落水冒着热气的温泉里,搅乱了这一池春水,他垂下眼敛:
“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你们都是我的同胞,是我的伙伴,”他答:
“我绝对绝对不会伤害你们。”
水面上,倒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
——
灰蒙蒙的天空,街上举着花花绿绿的伞的行人,穿梭而过的穿雨衣的小孩,抱着足球嬉笑打骂,高跟鞋用力踏进水洼中,溅起清亮的水花。
雨雾中的红绿灯闪了一下。
吉野顺平撑着伞站在街道的尽头,眉眼带笑:
“真人先生,你来啦。”
这时的咒灵恢复已经成年人的身体状态,换上一身黑色兜帽衫,穿着耐克的白色运动鞋,学生气的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他抓了抓头发,今天的长发只是简简单单地披散在身后,没做什么打理。
“久等啦。”
雨丝落在他的身上,形成一道人形的雨屏,但普通人什么也看不见,顶多经过他身边疑惑地回一下头。
没有等很久,吉野顺平想着,下意识把伞往那边递一递,但想想真人先生有咒力保护,身上也不会湿,干脆就把伞收起来绑好。一人一咒灵沿着屋檐慢慢走着,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昨天真人先生离开得匆忙,但是他拿起咖啡杯时,却看见了压在方糖块下的一小张纸条,记载了几个数字,他回家反复尝试摩斯电码或二进制或一切电影里出现的加密手段,最终发现,这只是个电话号码。
咒灵也会打电话。
啊,这。
结果发讯息时对方得意洋洋告诉他,不仅会打电话,还会玩ins呢。
吉野顺平目前已经对这人有了全新的认识,就算现在真人先生说自己的梦想是拯救世界他都不会有丝毫惊讶。
话题扯远了。
首先,今天早上他先是给真人先生打了电话,但对面没接,很快他又发了条信息表达自己的担忧,幸好没过多久就收到了这样的回复。
[真人]:我们去买甜品吧~(ò ó)
[顺平]:?
[真人]:我要吃龙吟草莓(ω)
[顺平]:……请容我拒绝
[真人]:去嘛!
[顺平]:……
还能怎么样,只能答应了啊。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两个闲人又一次约了个时间一起去……买甜品。
真人先生作为诅咒,平时都没事干的吗。
他偷偷抬眼看了下对方,哪料到直接和对方的异色眼眸对视了一瞬,吉野顺平迅速低下头,心脏猛地跳动一拍,藏在衣袖下的手指不安地摩挲了一下袖子。
因为这一刻,咒灵的脸上,少有的没什么表情。
“顺平,”他轻轻开口:“你想要获得力量吗?”
远处的天空劈过一道金色闪电,转瞬即逝,而雷鸣也如课本上所记载的一样,精密计算的几秒后如约而至。
顺平在这期间只看得到对方张张合合的苍白嘴唇,和一截艷红的舌尖。
尽管听不见,但很奇异地,他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
雷声消匿。
空气中只残留雨水的沙沙声。
人群拥挤的街道上,用皮筋绑起黑发的少年后退一步,沉默片刻,回答:
“想要。”
还没等真人的笑容露出来,他就飞快补上了后半句:
“但我已经不想用它杀人了。”
人类是没有心的。
一开始仿佛被这句话救赎了一般,固执的攥在掌心里不放。但昨晚突然有一人闯进他的内心,握着他的肩膀告诉他,如果杀人,就会使亲人的灵魂受到亵渎,那么他要怎么办?
根本就不需要答案。
因为吉野顺平一直是个好孩子啊。
真人愣了愣,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际,轻轻叹了口气:“是吗?”
他转过头来,挑了挑眉,轻言细语地,声音柔和得仿佛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股子哄骗的柔软温和:
[那——顺平不想报仇了吗?]
[即便不杀人,难道顺平就不想去报复其他人吗?那些装模作样的人类,难道不应该被惩罚吗?]
少年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呼吸急促起来:“……你是怎么——”
他看进一双冰冷的眼眸里,一边是灿烂的金阳一边是空洞的深海,顺平无端地觉得不安,一股冷气在胃里膨胀,冻得他手脚冰凉。
真人将一只手缓慢放在他的肩膀上,食指、拇指攥住了单薄的衣物,很快又笑着松开。
“因为我关心顺平呀,”咒灵无辜地歪了歪头:“去做吧,顺平。”
“三天后,是顺平学校的表彰典礼,所有人都会在喔。”
“——报复回去啊,顺平。”
你必须这样做。
这可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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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散开。
天总算是晴了。
顺平正在街道对面一家店里买章鱼小丸子,真人原本在百无聊赖等着他,随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会儿发现手机不知道去哪里了,满心疑惑地嘀咕了一声难道是掉了吗,他竟然没发现欸。
这绝对会被花御笑话的吧。
不对,应该说,会被花御用看小孩子的眼光看好久。
没办法啦。考虑到手机和帐号都是夏油费劲给他们搞来的,虽然漏壶的那一份第一天就化作焦炭,陀艮的早早进了水不能开机,但花御和他可是还都用手机联系呢,丢了可不好。
于是真人趁这个功夫,蹦蹦哒哒地叼着棒棒糖往回找,绕进道路边一个偏僻的小巷。
奇怪啊——到底去哪了?
他低着头观察地上残留的咒力残秽,愈发觉得不对劲,突然——那一瞬间,生物的求生本能在冲他疯狂打响警铃。
咒灵猛地抬起头,摆出应战的姿势。
阴影下,有个人在等他。
高专的黑色服饰,一头雪白的短发,对方竟然没有戴传闻中的纯黑墨镜或眼罩,冰蓝的六眼加上居高临下的态度足以给人压迫感了。
漏壶这辈子的心理阴影,此刻就站在真人面前。
咧开嘴,笑得比他都像个反派,将手中裂了个缝的手机抬起来,轻飘飘地问:
“嗨,这是你掉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