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盛夏抚冷玉 ...
-
【一】
大启盛安三十二年。
肆意蔓延的热气张牙舞爪地向每一个人袭来,有的兴许招架不住的,还要晕一两时辰,街道上更是已没有几多人了。
林玄机微阖了阖眼睛,放下手里的书,拿起一旁的湿布揩了揩汗,深呼了口气。
这夏,倒热得教人难受。
林玄机捡起毛笔,寻了张约三寸宽,九寸长的宣纸,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什么。墨香飘散开来,像是赶走了些热气。
“公子。”夕颜的声音恰此时响起,林玄机抬了抬眼,道了声:“进来吧。”
夕颜慢吞吞地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走得有些吃力。
“这盆里装的什么?”林玄机问。
夕颜用衣袖擦了擦额头:“回公子的话,是冰块,老爷心里想着您兴许会觉得热,让我给您送来。”讲着,拿起盆架上的手巾,湿了湿给林玄机拭了额头。
林玄机没有答话,只是哦了一声,待夕颜擦拭完了,拿起书,重又读了起来,不知怎的,却是怎么也读不进去了,叹了一声道:“我爹呢?”
夕颜回:“在水榭自己同自己下着棋。”
“开门。”
夕颜不明所以,哎了一声,开了门,林玄机端了铜盆,出了门。
待夕颜关好门,回头看见,正要喊住他,却发现自家公子步履稳健且快,早已走远了,只好快步跟上,不敢懈怠。
可怜夕颜腿短脚慢,距离渐渐远了,早已跟不上了。
林玄机端着盆,过了一条走廊,遇着不少府里其他仆役,有不少交头接耳的,林玄机倒也不在乎,自顾自走着。
穿过走廊,向左拐了,便见一池塘,池中有榭,榭中有亭,亭中有石桌,桌上有一块玉石棋盘,左丞相林水清在棋盘旁下着棋。林水清今年方五十,乌发未华,高高束着;一双严目,炯炯有神;下巴有髯,略略几根;素纱单衣披在身上,举着一枚白子愁着。
过了水榭与走廊相连的小道,林玄机恭敬地叫了声:“爹。”
林水清看见林玄机,原本皱着的眉头却登时松快了:“呀,是玄机来了,怎的,还端着个盆?”哈哈一笑,指着棋盘:“快来快来坐下,帮爹看看,这该如何下子,白子就快输了。”
林玄机将手里的盆放到石桌底下,坐到石凳上:“待我仔细看来。”
林水清不小心踢到了铜盆,一阵沁凉:“呀,这是……”低头一看,竟是自己送去的冰块,不禁微微一笑。
林玄机看着棋盘,未曾注意到林水清。
林水清也就没有说话,只也看着棋盘。
良久,林玄机突然问起来:“将将我看见爹你愁眉不展,是不是……”他突然停下了,向右瞥了一眼,只见夕颜快步跟了来,微皱了皱眉头,待她走近,说了一声:“你且在走廊下面侯着,若有人来,就说我与爹有些要事相商。”
夕颜屈膝道了声是,连退两步,转身走进了走廊。
林水清见夕颜走远,微颔首:“边疆有犯,蛮夷不满足我大启步步忍让,竟是要打下我大启,自立国君!”说罢,林水清已是怒极拍案。
林玄机道:“如今阜城虽无甚危亡之愁,但边疆厄吾尔一带甚是疲敝,仅靠拜赞地将军怕是不够。”
林水清道:“你所言极是,我也打算向圣上呈上奏折,荐明将军……”
林玄机摸了摸手里的棋子,道:“依我所想,不如荐何将军。”
林水清愣了一愣:“你所言之意……爹没大想明白。”
任谁都应该明白,推举时需避嫌,林玄机能不懂这个?
林玄机取了一枚白子,道:“爹如何不明白,此次圣上迟迟没有决定指派哪位将军助拜赞地将军一臂之力,怕是想借此事试探您与梁丞相一番,国家存亡之间,才可见君臣是否一心。”
林水清思索一番,再低头时,却发现白子已突出重围,反将黑子包围住了。
“黄羊曾道:‘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古人尚可,今人又有何做不到的呢?”林玄机下完一子,白子已将黑子重重包围,黑子再无反抗之力:“且圣上英明,自然明白比起明将军,何将军的能力要更胜一筹,您与梁丞相定会共同推举何将军,虽是共同推举,意义却大不相同,爹,这样,您可明白了么?”
林玄机说完,看向走廊,看见热得发慌的夕颜还在那儿立着,忽地二人视线对到了一块,夕颜愣了。
林玄机招了招手,示意让她过来。
夕颜顾不得其它,忙走来:“公子有何吩咐。”
林玄机没答夕颜的话,向林水清道:“爹,此冰块可否……”
林水清笑道:“你若想要,便随意拿去。”
林玄机道了谢,向夕颜说:“天气炎热,这铜盆里的冰块尚未融化,若不嫌弃,你且拿去自己房间,同房里的好友一同享用罢。”
夕颜连忙道:“这怎么能行?天气炎热,公子与老爷的身子更为重要。”
“我却需不着,府上也无何人需要,你快些拿去罢,莫要让我不上暑气上火气。”
林玄机说罢,林水清忽地大笑起来。
夕颜道了千万遍的谢,才退下了。
林水清道将棋子通通捡回,重又照着棋谱摆了棋局,似是随口说的:“玄机啊,我可和你说明白,这个丫头,不到关键时刻……”
“我明白。”不等林水清讲完,林玄机语气生硬地将他打断了:“我都明白。”
林水清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二】
林水清一大早便上了朝。
万岁今日心情不佳,想是边疆之事让他忧心了。
林水清经那日后写了一道奏折供上了皇上的案桌。
奏折大概写了三页,原打算写上十页,但经由林玄机提醒,将称赞之话尽数删去,仅保留重点。
众臣见皇上整理朝服毕了,宦官高喊上朝,皆俯首跪拜,嘴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水清对于此种虚礼并不爱好,倒也没提过,毕竟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提多了,倒像是他总在意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大事却鲜有问津,到时再有人递送批他的奏折,亦或是有的人直接递上题本,丝毫不畏。
罢了罢了。
皇上李允正襟危坐,穿着一身明艳的龙袍,双手放在龙扶手上,又抬出一只手道:“诸位爱卿,还请平身。”
众臣平身。
李允微闭着眼,犀利地扫过堂下众人,道:“如今边关动乱,拜赞地将军临危受命,但奈何寡难敌众,诸位爱卿的奏折题本我皆仔细看过,思过,也有不少人,推举了朝廷中的能人,朕权衡再三,决定让明长眉明将军,前往支援。”
林水清虽惊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多说。
李允知道林水清与何镜何将军是一道上的,所以即便此时授命明长眉,林水清绝无二话可说,这样一来,就让梁成君得了!
唉,竟还未想到这步。
下了朝,林水清颇躁得慌,快步行至阶下。
“阶下林丞相!阶下林丞相!”却有一个声音追赶上来。
众臣皆笑,笑声震天。
林水清对这声音极为熟悉,心里一寻思,这不就是那梁成君么?还喊着什么阶下林丞相!呸!
林水清回过头来,只见梁成君提溜着朝服正在殿门前,快步追来,登时喊道:“殿前梁丞相,你快些来!来阶下,你来!”
梁成君忽地停了脚步。
众臣又笑,声又震天。
梁成君犹豫着是否要走,林水清却已走了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