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记》咸阳路三千

2、蜀女风姿独

　　天色将暮，白云隐隐透出一层浅淡的金色，映照着高楼店铺，陆商看着前面并肩挽手的两个女子，深感蜀地多奇女。不同于临安府的女子温柔如水，蜀地虽说多出美人，但这美人纵使姿态万千，也是带刺的。更遑论两个高门闺秀，出门也不带仆从女婢，反而你约我我约你就这样跑出了门，而众人不以为怪。遇到登徒子，也敢一顿暴揍，而围观者笑呵呵看热闹的同时，还隐隐护着揍人女子，真是奇也怪也，不过令人愉悦就是了。
　　空气中隐隐有着一股淡淡的生姜的辛辣味儿，陆商初时以为是药市里传来的味道，但细细一想，这姜味如影随形，必是两女子其中一位香囊中配姜以驱寒，因着杨家小姐是兄长的未婚妻，非礼勿视，就把目光投向郦姑娘。
　　之前四人见面颇为尴尬，尤其是杨嘉娘，上午才与定亲之人见了面，下午就在未婚夫面前暴揍别的男子，原形毕露，但杨嘉娘生性落拓不羁，很快恢复，破罐破摔，心想；“不管如何，这个人已经是我的人了，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大大方方地拉着小姐妹打招呼，而陆景却并无异色，主动要求陪同逛街。陆商便得知，那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名唤郦珠，是杨嘉娘的知交好友，大概也不是拘于俗礼之人。此时陆商的目光落向了郦珠腰间的红丝鹅黄锦香囊，隐隐看见了一块姜的形状，实在心下奇怪，又恐唐突，忍不住向身后老仆悄声问道：“佩姜是何含义？”老仆道：“公子自是不知，此物名唤女佩姜，乃是初伏日以生姜穿线，令女子贴身佩之，年久愈佳，可驱寒湿，助升阳气。”
　　陆商听罢，摩挲了一下腰间玉佩，入手凉润，默默不语，不知作何感想。
　　因重阳将近，街道两边可见家家门前摆了菊花，多是金黄、绛紫、雪白三色，若是鲜花铺子，则还有橘红，墨色的珍贵品种。街上的男女老少，不论是商人、读书人还是乡绅皆在鬓边或是发髻上簪了颜色各异的菊花、芙蓉或是红色的茱萸，而陆家两兄弟虽说一个清雅俊秀，一个温润如玉，但就是因为引人注目，难免要被人指指点点，似乎是在遗憾好一个俊俏郎君，却不簪花。杨嘉娘便拉着二人到一卖花小童前，笑问：“小孩儿，你觉得这两位公子该簪什么花呢？”那小孩儿生的玉雪可爱，却一板一眼道：“芙蓉配美人，茱萸配君子”
　　围观众人哈哈大笑，有好事者问：“你这小孩儿好生有趣，芙蓉当配美人，茱萸性辛烈，如何配君子，莫不是欺君子性好？”
　　小孩儿却道：“茱萸色红艳，却能祛邪辟恶，再配君子不过了！”
　　众人皆大感稀奇，垂髫小儿却有如此见识，便纷纷解囊买花，沾沾才气。此时杨嘉娘拉着陆景要替他簪花，陆景只好微微躬身方便她作乱，临了还要被感叹一句人面芙蓉。
　　陆商见此则微微恶寒，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茱萸，末了还要偷偷瞥那青衣姑娘一眼，杨嘉娘也在她耳边打趣。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便羞恼的将茱萸作势将扔，被杨嘉娘嘻嘻哈哈一把揽住了腰，最后拗不过，粗暴地将茱萸别在自己耳边，让杨嘉娘大呼狡猾。
　　陆商心中虽明白不大可能得到簪花，还是微微失落，不免多看了郦珠一眼，却刚好对上那对秋水般的眸子，二人视线一经接触，便被烫到一般飞速落到别处。最后还是陆景另买了一支茱萸替弟弟簪上。
　　而此时簪上茱萸的两人面面相觑，面上爆红，几乎都快要不知如何安放手脚了，郦珠拼命用眼神示意，而杨嘉娘还把玩着手中芙蓉，示意陆景替自己簪花，于是才替她解围说：“最近秋高气燥，你不慎受了风燥就算了，还不甚注意，这茱萸性燥，不利养病，还是收进香囊里吧。”二人终于大感松气。
　　正巧路过一家膏饮铺子，杨嘉娘便去要了几碗荔枝水，便对陆家兄弟介绍道：“你们可不要小看了这几碗荔枝水，这是最近几年才出的方子，将盛夏的荔枝采下，剥皮去籽，和着冰糖一起，小火煎熬成膏，再装入磁坛，封好，冰镇三日，又在清泉中浸七日，去其火气，再埋于地窖避暑，秋分时节取出，一勺荔枝膏兑上一碗泉水，甘甜润口，养心宜肺。”兄弟二人亦对此齐口称赞。掌柜却苦着脸，心道这姑奶奶嘴可真刁，连这也尝得出，不过幸好是高门的公子小姐，要是其他几家得了这膏饮方子，自己非得少进几贯钱。
　　一行人小憩片刻，便往东市回走。
　　正好碰见陆父，二女与陆父见礼。却见陆父身后仆人笨拙抱着几只肥硕大白鹅，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陆商解释陆父□□鹅，陆父却一摆手说你们不懂鹅的好处，进可观其红掌拨清波的优姿，退可用羽毛作扇，也可自称风流名士，妙哉妙哉。
　　众人只觉好笑，因着天色已晚，便相互告辞。陆商回头看去，只见杨郦二人正与那卖花小童一道，嬉闹着离开。
　　回到府邸，父子三人穿过回廊，先去正堂拜见祖父。
　　陆老大人正在品茶，一抬头便看见陆景头上的芙蓉，便奇道:“你这芙蓉为何还是浅白色？”
　　父子三人方一惊，始觉出不对劲，芙蓉朝为白色，日间逐渐转为淡粉，至傍晚则为深红，色甚艳丽。
　　陆景取下芙蓉仔细查看，却见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若白玉，脉络清晰而无一丝人为痕迹，
　　陆商却想起分别那一幕，便告知祖父。陆老大人捋了捋胡子道:“蜀中多巫，杨家以通灵术闻名，留住小小一朵花的生机绰绰有余，想来你们遇到的是杨家主支一脉奇人。
　　也不必太过忧心，杨太守那一支虽说与主家有千丝万缕联系，但血脉早已出了五服，更是专研于经济仕途，喜好奢侈，自然半点天赋不剩。不过太守需要杨家镇场子，杨家需要利益，二者互利互惠罢了。”
　　陆商却觉那三人举止亲近，不似简单的交易情分。倒不好反驳祖父，故问及通灵术。
　　“通灵术啊，据说是万物皆有性灵，而草木无情，更易通达天气，施术者只要与草木的一点灵光相应，便可借其与天地沟通的法术，
　　小成可留驻借用灵气，中成可借草木而占卜，大成自然是体玄悟道了，不过还没听说过有悟道之人出现。但灵气使用手段多种多样，切记不可小觑。
　　我陆家祖上也是出现过大能，但却子孙不肖，竟无一人能看懂先祖遗书，以致传承断绝，现在只有看陆商你这小子天赋如何了！”
　　陆商心道：“那本修行小记，通篇就写本人观人知命，测算无疑，坑死了几个对手，意外得了宝物，有用的只有“万物之根本乃阴阳”“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两句，另附上一篇算筹的算法。倒让人哭笑不得。”
　　想到此处，还是觉得有必要试试，于是匆忙向祖父告退。
　　回到房间，拿出新制的紫檀算筹，澄心宁神，将意念放空，慢慢勾勒出书桌、房间的轮廓，再向外延伸，庭院、树木、走廊上挂着的画眉乃至府中走动的仆从历历在目，最后进入之中玄而又玄的境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蜀中也只变作一个小点。
　　于是陆商摆起算筹，问：“我和郦姑娘缘分如何？”

作者有话说

　　陆商：天才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