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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羽蝴蝶衣 四 倚晚晴 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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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晚晴辟居于岭云山颠,其下万丈深谷,其上千尺云埋,远远望去,仿佛天上楼阁,缥缈不及。亭台楼廊,临云而布,紧密而不局促,衬着落雪纷纷,极尽风雅,又显一股道风之范。
四人行至府门,远远望去来路,又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再不得见。远眺而去,又能望见浩渺天空下绵延的群山,与远处银带一般的江水,蜿蜒而呼应,相映成趣。
姚飞光喃喃道:“倚晚晴的主人当真超凡脱俗、慧眼独具,这番隐居仙地,简直不像人间。”
“痴儿了却天下事,快阁东西倚晚晴。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白玉阙折扇轻摇,口中吟道,“山空道人至快阁,赋诗其上,而名闻天下。白鹭君赋名仙地倚晚晴,清雅而具逸荡,尚余三分古风,眼光与气度,都是无人出其右的。”
萧小川一路沉默无言,此刻往楼群四面望去,在茫茫雪色中分辨那些飞檐翘角,忽然在朦胧间闪过一抹模糊绯色,稍纵即逝。脚步一滞,跟在后头的姚飞光便一头撞上后背,哎哟一声踉跄去,被死不休拉拽住小臂,才险险未跌至道外。
死不休道:“你往前面去。”姚飞光刚要开口反对,抬首便看见展轻尘已现在门口。
几人相继禀明身份后,展轻尘带着四人往倚晚晴正堂去,路经折廊几重,只见挨着露台之下,立着两尊墓碑,一块写着“相忘生无所终白鹭君任天绝”,另一块却是干干净净,没有篆刻一字。萧小川心道,原来白鹭君本名叫做任天绝,江湖中传闻甚多,却从不知其名姓。姚飞光惊道:“这,这是白鹭君的墓碑!”
死不休忽然道:“明明活着,却要立碑?”姚飞光沉默良久,慢慢道:“天地居何久,人事居何短,生与死,不过是短短一瞬罢了。”死不休闻言望向他,神色有变,唇微动了动,却并未再开口。
展轻尘颔首道:“不错。师尊境界,已超脱生死困束,便为自己立碑,愿死后葬在入梦台下。他不闭关时,常常亲自来此清扫,但另外一块墓碑是谁的,我们便不知晓了。”
姚飞光笑道:“难道白鹭君想从你们徒弟中挑一个与他陪葬?”
白玉阙听得此话大大不敬,眉头一皱正要圆话,不料展轻尘儒雅神情并未有变,带了些许沉郁,只远远望向山谷之中,轻声道:“若能与师尊陪葬,不知是我们哪一个有这样的福分。”
他话刚出口,便觉不妥,敛身笑道:“说来也巧,这几日正是师尊出关的日子。几位再往前走,就是我处主堂,且喝一杯茶,罢了我带几位四处游览一番。”
几人应下,再往前走,只见一处宽敞而雅致的屋阁,三面筑着镂花围栏,正中提着一块字匾,书曰:“担雪填井”。萧小川心道,担雪填井,无异于晴天打伞,白日点灯,均是无用之举,白鹭君将主堂之名为此,想必另有一番考虑,当真异于常人,不好揣测。
栖席而坐,便有小仆送上雪水烹茶,伴着漫漫雪色,一阵清幽茶香,在堂间飘出。
“我们此番而来,就是为仙衣失窃一事,”萧小川道,“不知失窃前后,倚晚晴中可有异状?”
“那几日倚晚晴如往常一般,并无异状,”展轻尘还未说完,语气略有些沉吟,“不过……前些日确实有些怪事,但却也不是什么大事。”
“钓仙但说无妨。”
“诸位或许听闻,我山中有许多栖居蝴蝶,这雪羽蝴蝶衣,正是源此而来。不过这蝴蝶只在春夏出现,秋冬之时,便不得见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前些日,我在倚晚晴中,却又见到几只白色蝴蝶,但也只有一次而已。”
“事出反常,必定有因,”白玉阙道,“冬天怎会有蝴蝶?此事的确值得一查。”
萧小川仿佛出神般望着屋外落雪,手捧瓷杯慢慢在掌中转动,忽然道:“我来时在山路上看到西南边屋顶有道浅红色身影,不知那可是你师门中人?”
展轻尘细想一刻,笑道:“不错,那是我的师弟,名叫祝瑕,小字衔樱,原是东瀛之人,自小被师尊所养。他向来爱独来独往,想来是在赏雪,那处远眺,风景是最好的。”
“师尊疼爱他,他却恃宠而骄,总不把师兄们放在眼里,因此被师尊拔了舌头。”
这声音从屋外来,几人望去,来的是个身着裘氅的青年,内衬着一件玄色衫子,眉眼间英气逼人,腰间佩着一柄判官笔,步履轻快,声音朗朗。
“吾留,你怎可胡说?”展轻尘提声道,“我在此待客,你来作甚?”
年轻人笑道:“师兄,我来取纸笔,写悼词去给师尊的故友,前些日子,这些人都无故去世了,照理是要写的。”
姚飞光一听此话,开口道:“原来此处已收到他们的死讯了。”
展轻尘道:“诸位见笑。这是我二师弟,名叫俞吾留,乃受师尊书法、文墨大成,往来平常书信,皆是他为代笔。倚晚晴中,自有一套得知山下动向的办法,实不相瞒,师尊故人亡故的消息,我们也是刚刚得知,此刻师尊闭关,只好由我擅自决定。”
萧小川道:“敢问倚晚晴是如何与外界联系的?”
“这但说无妨,我们后院养着许多信鸽,每一只都有固定的来路,皆有专人饲养。”
“不知我们可否去瞧一瞧?”
展轻尘不解其意,却仍然点头起身,吩咐过俞吾留不可耽搁,便带着几人往后院去。
白玉阙望向他时,萧小川仿佛又走神了,视线往远处飘去。他过去常说,思考之时,往远处望能将狭窄的死路扩宽,原本的问题换一个角度,便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他的身上,有一种沉静时显得锐利的气质,好似在潜伏着等待猎物的豹,这让白玉阙时常感到新奇,因为他一旦开口,那薄唇显露的无情便又多情起来,仿佛判若两人。
想到此处,他不禁提袖为其挡住一袭而来的风雪,萧小川转过头,眼中露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方从梦中醒来,发现他在身边。
鸽笼在室内,坚固而结实,有锁紧紧锁着,鸽子由所达位置分类而养,每一只脚上都有独特的记号。
白玉阙知他心思,便问:“不知往荆玉院的是哪一只?”
展轻尘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过那不可能,因为这锁是我亲自保管的,而这些鸽子脚上的记号,也只有我和师尊知晓,所以即使俞师弟想写信,也要向我告知才行。倚晚晴中人,绝不可能写信去荆玉院求援。”他弯腰俯视过鸽笼,往其中一只指道,“请看,这只就是往荆玉院去的。”
萧小川闻言凑近些,仔细瞧着那鸽子身形,缓缓点头:“嗯……”
正当这时,屋外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鸟鸣。
姚飞光听到脸色一变,立即掠出鸽舍,只见天空中盘旋着一只赤色飞鹰,久久不落。他抬手吹个哨声,那鹰才俯冲而下,双爪抓住他左臂,不断鸣叫。
“好啦,好啦,知道你一路辛苦,能者多劳啦。”
他安抚着飞鹰,从它脚边取下绑着的字条,读完后面色一沉。此时几人也跟出来,白玉阙瞧见他这副神情,问道:“可是神游会来的书信?”
他点点头道:“又有一桩命案发生,日主吩咐我去查明,我眼下立即要走了。”
白玉阙知他事由皆需保密,自然不好多问,只道:“你要小心。”姚飞光笑嘻嘻应下,忽然面露赧色,对萧小川低声道:“盗侠兄,你可不可以送我一样贴身之物?”萧小川奇道:“你要来作甚?”他答道:“我自然有用处。”
萧小川不解其意,仍从身上掏出一样物件,竟是枚木柄簪花。
“你你你……”姚飞光惊道,“你身上怎么……”
白玉阙笑道:“盗侠行迹风流,自当有佳人作陪,有一两样女子之物,那又何妨?”
死不休道:“哈。”
萧小川笑道:“我笨嘴笨舌,不会哄女孩子开心,自然要准备些小礼物,以备脱身之需。你是头一个从我这里拿到簪花的男人,是不是很开心?”
姚飞光道:“哈哈……开心开心。”
他与几人道别罢,展轻尘便要引他下山,死不休忽然道:“我随你去。”
姚飞光奇道:“你要杀的人是萧小川,跟我去作甚?”
死不休冷面道:“他也逃不掉。”
姚飞光无法子,对于死不休这种人,拒绝向来是没有用的,想来这任务也未点清需隐秘行事,带上一个杀手……那应该也没有大碍——这般将自己说服后,展轻尘便请萧白二人四处走走,自己领着他二人下山去了。
雪还未停,二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落了一头一身。
初冬的雪还未如鹅毛般大,但细小却繁密,细细碎碎铺了路上一层又一层,此刻远远望去,倚晚晴已着了层银白,熠熠生辉。
白玉阙与他并肩,折扇轻轻敲击在掌中,开口便有层淡淡白雾:“你看了鸽舍,有何想法?”
萧小川抱臂而行,目光始终在西南方徘徊,话语也轻不可闻:“我第一次去荆玉院,便感觉那处有种独特的香气,尤其是湘夫人在时,最为浓郁。”
“那是湘夫人最爱的熏香,自西域而来,十分珍贵,她在荆玉院四处都点着,日夜不灭。”
萧小川道:“那鸽子身上也有这味道。”
白玉阙微微一怔:“你是说,那鸽子当真有送信去过荆玉院……如此说来,便是展公子故意隐瞒?”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萧小川喃喃,“如果是他,他为何要隐瞒?如果不是他,鸽子又怎能飞去荆玉院?”
白玉阙亦不语,那苍苍落雪中,是他们尚看不透的真相。
就在这时,萧小川眼间一闪。
不近不远的一棵枯树下,一抹黯淡的樱色静静伫立。
披下的发被雪色覆成参差的墨黑,而樱红的缎衣层叠倾泻,白雪点缀,华贵不足,秀逸有余,袖口翻浪般涌动着雪白,那哀艳的绝色在天地中显出一分诡色,像是太过鲜明的色彩在画布上打翻,无所适从却无处可去。
他的视线自高处望下去,低垂的眼睫上也落了晶莹的雪,眼中神色晦暗不清,连睫毛轻颤也没有。
二人被这景象震慑住,竟久久不能反应。就在白玉阙挪脚往后一退时,那人居然察觉了,猛然转首时,眸中竟显出无端的杀光——那是一种久经训练的人特有的气质,只需一眼,便能传达出决绝的杀意。
白玉阙当即迈步挡在萧小川面前,折扇将出未出时,那人竟消失了。
他竟如同鬼魅一般,在二人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萧小川轻轻提步,掠到那棵树下,这树下仿佛还留着前人久处的余温,就连这余温都带着一抹哀哀之色。他往刚才那人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入梦台上已积了层雪,白茫茫一片,他是在看雪?
白玉阙翩然赶至,顺着他视线望去,慢慢道:“方才那位公子,想必就是展公子口中所说的祝瑕。”萧小川好似未听见,眼神落在台上,久久无言,久到白玉阙伸手拉了他一把,嗔道:“好看吗?”
他茫然转过头,好像对这句问话并不理解。
白玉阙道:“我问你好看吗?”
萧小川慢慢点头:“绝代风华。”
白玉阙道:“我问的是雪。”
他伸手往下一指,若有所思道:“玉阙兄,你能看到什么?”
白玉阙俯身望去,沉吟道:“这里看得到入梦台……还有……”他话语一顿,眼中忽然显出古怪的神色,“……还有白鹭君的墓碑?”
萧小川叹息道:“这倚晚晴中,当真有许多古怪。”
他心道,或许这其中一些谜团,要等到白鹭君出关才能得知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