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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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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生酒馆刚开张的时候,慕禾只有十九岁。
十九岁之前的慕禾既张扬放肆又似地痞流氓,高傲且目中无人却也算是技压群芳,低俗且出口成脏却也算是特立独行。旁人对她的评价总是褒贬参半,护她的人护到盲从,厌她的人厌恶到恨不得掐死她。
十九岁那年她的父亲夜生活放浪中贪了杯,竟也被一个喝醉了的司机撞了,遗憾的是两个人都死了,她父亲是被撞死的,司机是惊吓过度心脏病发去世。
我跟她因此结识,因为彼此的父亲,肇事者与受害者的孩子。
第一次见到慕禾,我是去谈判的,或者说调解。
在慕禾同意的地方,她家附近的麦当劳。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面前是她点的麦辣鸡腿堡套餐,她把可乐换成了豆浆,汉堡一点没吃,只是抿了几口豆浆,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杯子上留了她的唇印,淡淡的,是樱桃红。我有点尴尬地给她打了个招呼,她微笑着点头示意。我坐在她的对面,两名交通管理部门的警察插空坐着。
我习惯性地打量面前的少女,齐胸的中分发,学院风的衬衫加短裙,甚至穿着一双圆头的咖啡色小皮鞋。面带微笑且妆容得体,很是好看。却是这第一印象如此,让我萌生歉意,对这样一个柔弱年幼的姑娘产生的歉意。
那场调解很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原只打算赔偿五十万,但是因为歉意与怜惜,我最终决定赔偿她八十万元。
全程她都微笑着回话,不多要求,甚至我看不出她眼内的任何苦楚,这更让我心疼她。
签订好协议后,两位警察离开。我内心稍有迟疑,但还是跟她说,我说愿意资助她直到大学毕业。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之前得体的笑容似乎瞬间变了含义,那是一种防备和警觉的疏离,她冷静且不带感情地对我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怜悯,我已经拿到了应有的赔偿,收起你看弱者的眼神。”然后拿起她的包就走了。
等我追出去时,只看到她步履匆匆却异常挺直的背影。真是要强又执拗的背影啊。
过了几周后的周末,我还是觉得不大放心,我决定去找慕禾。电话联系她的时候,她语气中虽有些不情愿但是还是告诉了我地址。
慕禾家的那栋楼很好找,她在电话里指的路。面朝汽车站,走进左边的那条道,走到一个牌坊处继续选择左边的道,继续走进第二个牌坊,里面菜市场那家又卖豆腐又卖西瓜的楼上6楼。
她说得很清晰,事后想起,就像她的人一样清晰。可我还是走错了路,几经周折才从别的路曲折地到达。
慕禾的家在一栋年久失修的单元楼,楼下是一个菜市场,车开不进去。我去的时候是夏天,肉铺内的苍蝇又黑又大,全身油光,就绕着砧板上的肉转啊转啊,偶有肉铺老板发现时还会“吁~吁”挥舞着他泛着肉光的膀子意思性地驱赶两下,那些苍蝇也狡猾,乘着老板不注意,时常挑衅地整个身体趴在猪肉上。即便买肉的人看见了也不会多说什么,买卖还是照常。我看了有点恶心,扯了扯领带,这天着实有些热。
慕禾在电话里跟我说,让我来时在楼下买两斤肉,五花的。
我看着那家肉铺里的肉心里百般不愿意,还是买了。慕禾喜欢。
我一只手提着特意叫老板加了双层红色塑料袋包装的两斤五花肉,一只手拿着我的公文包。走进她所在的楼,楼道特别脏且窄,墙壁已经脏得跟地板一个颜色,污黄污黄的,满楼道的尿骚味,我甚至觉得是不是整栋楼都被尿浸过。上楼时刚好碰到有人下楼,两人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而且那是侧身都无法避免肢体接触的狭窄。我有些嫌弃地加快上楼的步伐,原来进口处还有阳光渗进来,走到二三楼时才发现,楼道里的灯都是坏的。我使劲跺脚都不亮。只好拿出手机出来照明,心想,这是一个什么鬼地方。
前两层看不出什么。三楼特别闹腾,不时冒出几句女人的方言,比如“糊了”“一条龙”之类的,还夹杂着脏话,应该是在搓麻将。四楼门外被堆满了垃圾废品,饮料瓶没处理干净,里面的液体变了色,旁边全爬满了蚊虫,看样子这家是收废品的。五楼门外堆积着十几个饭盒,感觉是刚放的,不免让人起疑,一栋看起来老旧的楼里,再宽敞也大不过三房一厅,十几个人同时住在里面,总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情。
终于上到了六楼,六楼门外什么都没有。门口只有一块上面写着“出入平安”的红色劣质塑料地毯,门是灰色的铁门,上面有一个猫眼,我比较了一下身高,感觉这个猫眼对慕禾来说形同鸡肋,慕禾应该只有一米五三四这样,她根本看不到。
我敲了敲门,同样的力度节奏一次敲三下。直到我第三次的第二下刚敲完,慕禾开了门,我还没收回手差点敲在她脑门上,第二次见她,依旧尴尬。
“进来吧。”
慕禾转身就走,跟第一次见面时很不一样,有些不礼貌,但是我却有些喜欢。
进门后才发现,慕禾第一次见面时穿的上衣是多么具有欺骗性,如今她依旧穿着那件衬衫,是的,只是衬衫。上一次扎在短裙中没看出来,这件衬衫居然如此大,能塞进两个她。衬衫最上头的扣子系错了两个,松松垮垮地别有一番风味。她就这样不设防地穿着宽大衬衫和一双粉红色毛绒拖鞋,给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开门,这让我有点不高兴,究其原因,我却找不出来。
屋内黑乎乎的,这才发现她把窗帘都关上了,我扯开,这是一块黑色的遮阳布窗帘,她看着我,用右手挡在了前额,皱了皱眉头,似乎是不适应突来的光亮。我冲她笑了笑,她也扯扯嘴角发出了一个单音节的“嗤”。随后轮到我皱眉头了,因为我发现桌子上压瘪了的饮料罐里插满了烟头,周边还散落着烟灰,再加上空气中没散的烟味,我不能说这是她父亲生前遗留下的,这些东西属于慕禾。
“你抽烟?”
“嗯哼”,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这不像是一个十九岁少女的表情,相反,在那一刻我倒觉得我与她身份倒置,我成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算了......以后不要抽了。”
她也没有反驳我多管闲事,而是问我,“肉呢?”
我把两层塑料袋包着的肉递给了她,“在这。”
“饿死我了,我几天没吃肉了。”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去捣鼓。
我这才有时间环视她的家,很紧蹙。这个形容词不应该用来形容一间房,但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所有的东西杂乱地堆积在狭小的空间里,满满当当。最刺眼的是墙壁,四面墙,有一面墙上是窗,有一面是电视背景。有两面全是奖状,慕禾的奖状,从幼儿园的小红花直到高中的锦旗。大喇喇地在墙上耀武扬威着告诉进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人,慕禾是个多么优秀的孩子,客厅的角落里有一个三角茶几,茶几上立着两张照片,一男一女,女的很年轻应该双十年纪,男的四十出头,照片前还有一个红色塑料杯里装了四分之三的米,里面插着烧了半截的三束香。
慕禾拿着烤炉出来时,发现我正在看那两张照片,她说,“是爸爸妈妈。”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她随即解释道,“妈妈在我出生第二年就去世了。很漂亮吧。”
我点点头,脑海中想起了自己改嫁了的母亲的模样似乎也很漂亮,“你的亲戚呢?”
“父母活着的时候就不怎么走。”
怪不得慕禾是一个人去调解的,她只有十九岁啊。
我指着两面墙的奖状对她说,“你很优秀。”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她很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坐下吧,陪我吃烤肉。”
我有点惊奇这样一个称得上破败的家里居然有一整套韩国烤肉的工具,看样子也不像什么韩国家庭才对。
“我喜欢吃,所以买了。除此之外家里还有全套做火锅的工具,只是太复杂了,我并不会用。酱也不会调,只加了酱油,将就着吃。”
我点点头,“没关系”。
她烤肉的神情很认真,看到她的样子,给人一种这烤肉特别好吃的错觉。
沉默无言了几分钟,有几块肉熟了,她也不抢,全部放到我面前的盘子里。我试了试,味道还好,算不得好吃,也不算难吃。
“慕禾,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嗯。”她兴致不是很高,我猜测可能是成绩不大好。
我斟酌了一下,“如果发挥得不大好,也可以念一个三本的。”
“我不想上大学。”她拒绝得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不想。”
后来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第二次见面,我不能逼得太紧。之后的交谈让我和慕禾的关系变得亲近了些,她似乎很神奇,会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会呼麦,玩摇滚,还写的一手的漂亮的小篆。很矛盾的一个人。
临走时,我跟她说,“慕禾,你还小,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安全,要不然搬过去跟我住吧。”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后来慕禾再联系我,是一个月以后,她说,“陆臻,过来陪我一会儿。我有点怕黑。”
接到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多,我已经睡下了还是换了衣服开车去找她,在她家。
慕禾喝醉了,这一回她没有再穿那件衬衫,而是一条红色的无袖棉麻长裙,光着脚给我开门。一开门就整个挂在了我身上。慕禾很瘦小,所以抱她进去很简单,没有费多少力气。这一次屋内还是黑漆漆的,我尝试着打开灯,发现灯坏了。借着手机的光翻了很多个抽屉才找到了半截烧过了的白蜡烛,当然,还有她的高考成绩单,文科总分五百九十六分。我扫了两眼,火气就上来了。
我点燃了那半截蜡烛,试图摇醒她,质问她那么好的成绩为什么不继续念书。但是就着昏暗的烛光,隐约看着她喝醉后有些难受皱着的眉,又有些于心不忍。我们靠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出她喝的酒是8块钱一瓶的55度红星二锅头而不是普通的啤酒。我不知道她喝了多少,我只喝过一次那个酒,又苦又辣又难闻,只一口还吐了出来。
“慕禾.....慕禾”我轻轻晃了一下她,她没反应,我有些害怕她会酒精中毒。
我等了一会儿,她缓了下来,她轻声问我,“陆臻?你怎么来了。”看着她眼中的迷茫,我知道她是真的不记得打电话给了我。
“走吧,我带你离开这里。你喝醉了,一个人住在这不大安全。”
慕禾不说话,她带着酒气氤氲的眼睛含笑看着我,湿漉漉的很好看,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眼睛。
她眨了眨眼,睫毛很长地刷下来。
我突然抑制不住自己,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力道大的想要把她揉碎了镶进我的骨肉与我紧密相连。她微微挣扎了一下,尔后放弃了,她狡黠地笑着对我说,“陆臻,你醉了。”
我懊恼道,“我是醉了,醉得糊涂却也甘愿不想醒了。”
她安静地靠在我的肩上,我力道微微松动了一些。
“陆臻,我们不合适。”
第三次与她接触,我还是产生了尴尬。心思被她看穿了,我想了想,我们确实不合适,我都三十了。
她似乎看穿我心中所想,“我说的不是年龄,而是我们两个人,并不适合。你并不了解我。”
“那你又了解我了吗?”
“你很好懂,”她直视着我的眼睛,直视着我的窘迫,“你的朝九晚五,你的三点一线,很好懂。”她突然看着我笑了,“陆臻,你都三十了,你面对我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还那么吃囧,真好玩。”
她突然把头偏向了我,鼻尖对着鼻尖。太近了,微笑放大了无数倍,我的视角已经看不全了。她突然用她樱桃红的唇触了触我的,很轻很柔,带着她的酒气,很苦很辣却不再难闻。她并没有加深这个吻,她贴着我的唇说,“带我回家吧,你的家,哥哥。”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回了我的家,而后成了我们的家,我成了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长。半年后,为她开了她想要的酒馆,她给它取名为醉生。
醉生的牌匾是她自己写了之后送去雕刻的,龙飞凤舞的很是大气,像极了她的性格。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很长了,长及腰际,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头发长得那么快,睡觉时东缠西绕的经常跑到我的手肘底下压着。是的,我们一直都睡在同一张床上,除了半年前在她家那个不符关系定位的一个亲吻以外,再也没有任何逾越,真如亲兄妹一般。但我心底知道,这是不同的,我爱慕禾。
这半年我升了一级,由原来的街道办副主任调任为鹿城的市委副书记。我的事情多了起来,没空去管慕禾。慕禾整天都待在醉生,直到夜里九点后才会回家。还招了一个酒保,一个高二辍学的男生,看起来还算乖巧。
有了醉生后,我交际应酬的地方也基本固定了下来,似乎来过一次的人也都喜欢了它,于是醉生成了这个城市政府官员私下联络感情的地方。
慕禾的生活很悠闲,她还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酿酒。每天不是酿酒就是写字抄书、玩弄花草。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和几个同僚商量完事情后到醉生来喝两杯小酒,慕禾说新酿的水酒准备开坛了。
慕禾看到我来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但还是表现得很得体,给我们安排了二楼的一个包厢,烧起了小火炉,“是先点菜还是?”
“嗯,先点菜吧,你别忙活了,让墨阳来吧。”
“墨阳在别的包厢呢。”
“咦,怎么?还有别的客人吗。”
“嗯。”她似乎并不愿多说。
点好菜后我随她出去拿酒。
走到后厨看着她安排厨子做菜,然后一起去给酒开坛,我问她,“什么客人?”
“好像是一个常务副市长。”
“顾景文?”
“似乎吧。”
我突然欣喜地问,“他有没有带着个女人?瘦瘦高高的,短发的,脸小小的,挺漂亮的。”
慕禾疑惑地看着我一眼,“嗯。”
“他未婚妻,漂亮吧,我大学同学,□□的独生女呢,”我自言自语道,“需不需要过去打个招呼一起喝一杯呢......”
她像看个傻瓜一样看着我说,“别去。”
“为什么?”
“从醉生开张以来,这些官场上的人我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你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她话没说完,把话锋一转,“总之,我不喜欢这个人。”
“好吧,那我也不喜欢好了。”她抬起脸,我一脸傻笑冲着她。
她把酒倒进小酒坛子里,“拿上去煨着。”
我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很香,“要不要,等他们走了,跟你喝两杯?”
“好啊。”
那天晚上是慕禾打车把我拖回家的,她粗鲁地把我扔在床上,然后打开衣柜找寻自己的睡衣。衣柜是慕禾来了之后新换的,因为她的衣服很多。三门衣柜里,有一个门内是我的衣物,还有两个是她的。一个里面全部放着规规矩矩的学院风裙装,还有一个放着的衣物风格有些迥异,既有棉麻的衣裙也有性感的热裤甚至还有几件玩摇滚的衣服。她的鞋子也是一样的,一排全是黑色咖啡色的圆头方头的英伦小皮鞋,而另一排有大红色的浅口高跟鞋也有一脚蹬还有手工的牛皮鞋和千层底甚至还有一双手工编织的草鞋。真是一个矛盾的人。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象,是否几年后也还会是如此的景象,只不过身份不再是兄妹,而是夫妻。她仍旧还会住在这个屋子里,躺在这张床上。
她找到睡衣后转头发现我醒了,“你先醒醒酒,我先洗澡了。”
她进浴室不久后,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脑海中老是不自觉的想象她洗澡的身影闹得我有些心烦,索性起身坐在床上。我恹恹的用手撑着脑袋,梳理着我们的未来。我始终不明白慕禾口中的‘不合适’,不合适在哪里。
她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我,耷拉着脑袋,有些落寞又烦躁。她过来坐在床边,问我“怎么了?”她的手可能是刚洗完热水澡之后暖暖的,触到我的胳膊很舒服。
“没事,我去洗澡了。”她有些不放心,又试了试我的额头,觉得我并没有发烧才放我离开。我有些贪恋她的温度,是不是一旦感情落了种,它就自己扎根伸展直至破土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我走到了浴室门口,停了下来,没有转身,跟她说,“慕禾,我们结婚吧。”
等了将近五分钟,没有听到回答,我转身去看她,发现她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得规规矩矩的,我明知道她在装睡还是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慕禾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是,我知道她喜欢我,她也知道,我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