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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站:驷马难追 ...

  •   “云飞。”
      凌鸢此时正非常严肃地坐在于函谷关艰难前行的马车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对面坐着的那位大恩人。
      只见那位大恩人正用一双金贵的手在脸上涂涂抹抹,所过之处肌肤一片狼藉。那张白皙的脸很快就花成了一片黝黑,配着好看的五官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片黝黑之下,方才吊着的眼睛开始变形。又一阵默默梭梭后,违和的肤色也被洗刷干净,露出一张风流骗子的脸。
      整张脸的轮廓依旧柔和,眼睛却弯成了漂亮的弧度。一双桃花眼波光流动,粲然生辉,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伙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凌鸢无动于衷,依然以一种看待新奇事物的眼光瞄着他。
      云飞算是彻底认识到了这人的铁石心肠,不得不于百忙之中张开金口。
      “放心啦,是货真价实的欧阳云飞。不信你摸摸。”
      就见对方果然伸出一只手来,毫不忌讳地朝着自己的脸上戳了过来。
      看着那爪子越来越近,欧阳云飞下意识地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凌……凌鸢,男女授受不亲。”
      于是对方恍然大悟,没有丝毫犹豫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云飞,你为何闭着眼?”
      欧阳云飞这才发现原来自己那双不争气的眼睛早就出卖了他们的主人。至于脸上的皮是不是换成了红色的就更不可知了。
      “脸却也红了?”
      好的,这会儿他知道答案了。
      欧阳云飞难得的对自己发了一番牢骚,明面上还是装摸做样地咳嗽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咳……凌鸢啊,你没有发现那孩子很不对劲吗?”
      “发现了。”对方非常耿直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他方才分明神情冷漠,转眼间又是殷勤鲜活的模样,况且我给他喝的那不知客……”
      “你给他喝了什么?”
      “……”
      “不知客?”对方的声音很快冷了下去,欧阳云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某位素以八面玲珑著称的商侠欧阳君在此刻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于是他决定将这份愚蠢继续下去,哪怕用装的。
      装的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加上未还清的那些,二倍以计数。”
      人情冷暖深深地伤害了他的赤诚之心。欧阳云飞开始觉得自己会成为一个毁誉参半的商人其中一大部分原因都要归结于对面这位债主身上——当年若不是他马前失蹄漏算了一笔账,不可奈何之下顺了这人珍藏多年的美酒“不知客”当了还款,自己也不会至今还身负巨债,被这位债主日夜剥削压榨。
      他颇为哀怨地瞪了对方一眼,嘴上却是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好吧好吧。二倍便二倍,总归是会还完的。”
      凌鸢沉默地看着他,神色有些莫测。
      “云飞,你其实……”
      “放心吧,我会努力偿还的。”
      欧阳云飞朝着债主眨眨眼睛,不言之意尽在其中:“既然是出来散心的,诸多杂事就不必计较太多。倒是凌鸢,若是你寻得了那件东西,日后又作何打算?”
      凌鸢闭上眼,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得出答案。
      赵国……是再也回不去了。以自己这个敏感的身份,赵国那边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她……细细想来,等事情办成以后,还真是走投无路了。
      “若是想不到去处,就同我一道经商吧。”欧阳云飞掰着手指头开始演算利害:“喏,跟着鄙人经商呢,益处还是不少的。其一最为重要,本人向来讲究友好往来,对朋友自然是两肋插刀,从不吝啬。其二其三嘛……我一时间也是说不完的,只能待你自寻发掘了。”
      凌鸢扫了这白痴商人一眼,却难得的笑着点了点头。
      “好。”
      白痴商人得意洋洋的哼起了歌谣。本就飘洒风流的声音萦绕在寂静的山谷中,眉眼间笑意轻展,融春化雪。既带着贵族的风雅,又携着侠旅的随性,自有一番放荡轻狂的味道。
      “凤兮凤兮!
      何德之衰?
      往者不可谏,
      来者犹可追。
      已而已而!
      今之从政者殆而!”
      凌鸢看着他。
      是了。这个人是欧阳云飞,是她相知相识了七年的知交欧阳云飞。因此许多话云飞不曾说明,凌鸢却总可以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精明自由的漂亮狐狸,平日里没心没肺地与朋友嬉笑怒骂,正经时筹谋深算滴水不漏。而一旦到了该行侠仗义时却总是毫不含糊,可靠得让人感到安心。因而这人才从不叫人讨厌。即是花名在外,只觉得无可奈何又莫名的可爱。
      “凌鸢,你想家了吗?”唱歌的人问道。
      “……”
      “凌鸢?”
      商人小心翼翼地靠近债主,轻轻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一向笑意恣意的眉宇间染上一丝担忧,直到隐约听见均匀的呼吸,才发现这人已经睡着了。纤长的睫毛乖巧地覆着眼睑,落下一片浓密静谧的阴影。整个人小小的一团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精致而易碎的,安安静静的,好像随时就会这样永远地睡去。
      还活着。欧阳云飞松了口气,还好这人还活着。
      “我……我分明是不想家的。我分明……是没有家的。”欧阳云飞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疲惫,他坐在凌鸢身边,也将身子靠在了马车上。“浪迹天涯,四海为家,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为什么……是楚地的歌谣太过悲伤了吧。”
      脱口而出的曲调。沉寂了那么多年,好像连记忆都要将那些时光抛之脑后了,却因为一腔旧词死灰复燃又千疮百孔。
      欧阳云飞,你终究不是个洒脱的人。
      他暗自嗤笑一声,却未曾发现身边那人的手在一刹那向他靠近,却又在下一个刹那不决地收了回来。两只手之间终究隔了一指的距离。
      那时他从未想过。一指的距离,隔了秦岭八百里山川,隔了云梦五百里楚地,隔了赵凌鸢与欧阳云飞,有隔了一整个今世与来生。
      他只是,也只有在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有很快以分明拭去,明灭在清醒浮沉的瞳孔之中。
      预料之中的,那辆马车停下了。
      云飞替债主盖好有些松散的披风,轻手轻脚地掀开车帘。一瞬间风雪扑面而来,冷飕飕地依次刮过他的额头,双颊,嘴唇,最后落在雪白的锦衣之上,将他融入整片苍茫圣洁的世界。
      他不动声息地靠近车前沉默不语的车夫,摆出那副惯用的君子行头,彬彬有礼地问道:
      “文老伯,你可是原鲁国人?”
      白发苍苍的车夫点了点头,雪白的头颅在风雪中显得嶙峋而萧索。
      云飞礼貌地笑了笑,又接着问道:
      “那您可曾听过鲁王孙贾问孔子禘之说?”
      沉默的车夫再一次点头,云飞便顺着说了下去:
      “妙极妙极。既如此老伯便与后生我做一个游戏可好?”
      “我来扮王孙贾,您来扮夫子。那我便问了——”
      “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
      车夫低吟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在荒谷中格外凝重而沧桑。
      “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
      话音刚落,看似年迈无力的车夫手中却突然出现一把尖锐的匕首,以不可思议的力度朝着后方狠狠刺去——
      尖锐的匕首划破肌肤,刺进柔软的血肉里。一时间银刃染血,刀锋上的血液滴入洁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妖冶而凄美。
      但,也仅此而已了。
      胜负已定。一根锋利的竹签牢牢地抵在车夫的颈侧,刺向皮肉的一端已经渗出血珠,这小小的玩意带着冷冽的杀气,仿佛下一秒就会刺穿脆弱的喉咙。
      可持着这致命东西的人却是和煦如春风,神色同以往一般无二,即使整个左手掌被残忍地刺穿,依然笑得春暖花开。
      “欧阳云飞,你赢了。”
      车夫不甘的声音从喉咙中溢出,认命般地松开了手中的匕首。
      “不不不,”胜利的人摇摇头,“这要多亏了那日凌鸢要去函谷小镇上置酒,我才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如此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况且,文老伯,你心软了。匕里淬毒,这是行刺的基本保障。”
      一霎那老人的脸色僵住了,蜡黄的肌肤被苍白取代。
      “老伯,先前您就有说过自己是楚人。”欧阳云飞叹了口气,“恕我冒犯。您年轻时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又习得一身苦功夫,却因为楚国庙堂腐朽昏聩而不被重用,反倒是因为过于刚直不阿而被人排挤,一级降一级,最后被人陷害入了狱,当了人家的垫脚石,”
      “后来的故事就不必细说了,您历经人生三大悲痛,本是万念俱灰之际,却幸得公子朝赏识。公子朝待您恩重如山,虽是一心利用,您却甘愿为之赴汤蹈火,以报知遇之恩。”
      老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云飞扶住他的肩膀,努力帮他平复心绪。
      “再后来,您便乔装来接近我和凌鸢。凌鸢那家伙没什么心机,却也不傻。她比我有太多经验,早早地便发现了您的异常。而即使知道您是来杀她的,她也因为怜您命途苦楚,年迈孤老待您友善如初,依旧全心全意地相信着您,只是叫我小心安全。我正是顺着这些查下去,加上您——您在潜移默化的犹豫与纠结,彻底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您是个值得尊敬的侠义之士,这一点云飞自愧不如。”
      但是敬为敬,义为义。于个人性命而言,以一人的生活性命成为侠义的牺牲品,被牺牲的那个人眼中又何来的义与敬?
      谁无家人,谁无子女,谁无羁绊?于是舍不得死去,人终究还是一样的贪心。
      老人知道这个年轻人要说的话。
      “您……您不曾下毒,是为了给我和凌鸢留个体面的全尸吧。”年轻人用陈述的口吻如是说着。
      老人终于忍不住恸哭,泪水花白了面容。
      他哭得喑哑悲怆,他想起了早逝的父母,想起了结发的妻子,想起了夭折的孩子,想起了年轻的自己,想起了这么多年来的这个偌大的广阔的世界。他曾经那样笃定的一步一步走着,以为时光漫长而瑰丽,转身时早已是人走茶凉。于是白发孤坟,于是陌上青冢。于是……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停止了哭泣。他试图转身,年轻人没有任何阻拦的松开了防备的武器,竟毫不介意会有突发的袭击。
      “公子……”
      “您还是唤我云飞吧。”年轻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老人定定地看着他,露出某种类似祝福的表情。
      “活下去吧。如果这次可以逃生的话,就一直活下去,无论发生什么都一定努力地活下去。”他走下马背,面对着深不见底的悬崖“我的路……已经走完了。替我给那个孩子说一声谢谢......以及,抱歉。”
      “纵心无愧……可当归矣。”
      料峭的寒风吹过霜白的发梢,他感到有些寒冷。瘦弱的老人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又站得那样直,站得那样挺拔。
      承君一诺,纵百死亦不辞,纵万恶亦不辞。
      仿佛站了万千年岁,仿佛就是这么一直站着,和千百年间所有籍籍无名的背负着光明的人一样。背负着信与义,朝着光明的方向,又笔直的下落,下落,以穿透朔云的力量,用着燃尽毕生信仰与光明的气力——
      “——”
      他仿佛听见那声寂静中悲壮而沉重的无声的回响。
      云飞站在悬崖边,肃穆而立,神色虔诚而凝重。
      “老伯”,他轻轻地说:“方才有句话,我忘了告诉您。”
      “我是一个商人。”
      “生死有命,富贵不由天,每一个商人都是这么想的。”
      说罢,他面不改色地拔下插在手心的匕首向山崖下方扔去,朝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地揖了三拜,便毫不留念地回到了马车里。

      “凌鸢,醒醒。”
      “凌鸢。”
      凌鸢醒来的时候,映入眼中的便是欧阳云飞那双温柔的能掐出水来的桃花眼。
      “谢谢你,”他温柔地笑道。
      她看着那双眼睛,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回报以那个人微笑,像是回报给某个远去的灵魂。
      谢谢你,没有关系。一路珍重。

      “凌鸢。”
      “嗯。”
      “债主。”
      “嗯。”
      “我们现在好像不大妙。”白痴商人尴尬地笑道“我是说……我们可能真的要做一回生死之交了。”
      还未等凌鸢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巨大的撞击声。
      奔驰的马车不受控制地撞上了山壁,又立刻被坚硬的岩石弹开,以飞快的速度朝着崖底笔直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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