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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站:陟彼高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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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过那个地方吗?
没有名字的桃源,白雪里落花纷飞。
好像时间静止在某个梦里
时光舍不得少年白发,于是用泪水悄悄濡湿他的衣裳。
梦中的谋一棵树下,有这样一个传说。
许下誓言的旅人,无论多少年后再次重逢
笑着笑着,又笑出泪来。
他们仍是初见时的模样。
后来我知道,
那个地方叫离巷。
那棵树叫不知客。
不知,不离。
客不知,人不离。
——第二光年本记,第一个旅人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诅矣,我马图矣——”
“我……我……”
公元前244年,秦岭函谷关外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秦国位于近西戎地区,气候大多干燥少雨,冬日里偶尔飘下几场小雪。这般铺天盖地而来的,怕是有好几十年未曾见过了。
函谷关为秦国西大门,与山东五国接壤,素为天下闻风丧胆的险关。这场雪下下来,愈发显得函谷险峻巍峨起来,浑然一副肃杀萧瑟之气。
当然,这叫函谷附近村落里的孩童看来,无疑就是一场新奇的游戏了。
那些三三两两的孩子,裹着厚厚一层粗布袄,便冻着脸,红着手招呼成两派,滚进雪堆里对歌去了。唱的内容大多是《诗》里的歌谣。只是还未涉世的孩子,哪里又懂得其中的哀愁婉转,清澈悠扬的歌声响彻在函谷冰冷的冬天里,生生添了几分生活灵气。
一个孩子显然是被围攻了,唱到最后声音竟有些接不上气来,噎了一下以后十分不幸的忘记了尾句。
一旁的孩子便开始起哄,笑嘻嘻的看着同伴的脸由红扑扑变成红火火。
就在此时,身旁传来一个听来有些沙哑的声音。
“我仆匍矣,云何盱矣。”
“好了好了,各位小君子,这下歌算是对完了,”那人说话轻重错落,尾声处带上几分轻飘飘的笑意,“天色不早了,令尊可都唤着诸位回去赴宴呢。”
听着这话,本闹作一团的孩子却是突然安静下来,撇了撇嘴无趣的散开了。
这人口中的赴宴,是指的函谷一带居民们每逢新年联乡举办的冬宴,要备上新鲜的牲畜,先祭函谷亡灵先祖,接而就是乡邻间相互熟络聚聚。说不上多么盛大奢华,但意义总归是特殊的, 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家里几口妇孺老小,无不是盛装打扮全体参与的。
车里的人瞧着孩子们不情不愿的溜回家去,正想唤车夫继续前行,就发现人群散开以后,一个矮小的身影十分滑稽的瘫在路上,眼睛死死闭着。若不是有微弱的白气从口中间断冒出,还真以为是哪家孩子在新年第一天暴尸街头。
仔细的打外面瞧了瞧,正是方才被解围的那个孩子。
“你怎不快些回去?”
没有回应。
车里人又试着朝哪个方向问了一句,瘫在地上的人总算有了动静。
只见那孩子睁开眼睛,瞪着天空发愣了一会儿,扑腾两下身体,这才慢悠悠的站起来。一只 苍白稚嫩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冷冰冰地指了指自己。
“你找他?”
对方显然对这个怪异的问题没有反应过来,那孩子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啊,不好意思。大人是在唤我吗?方才多谢了!”
从面无表情到笑靥如花,这孩子不会是有些问题吧?
尽管如此,孩子还是收到了一个谅解的友善的微笑。
于是他顺着那个友善的微笑往上看去,终于看清了恩人的真容。
柔和而清秀的轮廓,墨眉轻挑,嘴角擎笑,该是一个多么好看的人啊。
可为什么这个人的眼睛是吊着的?!
而且这种吊法并不同于寻常人的眼角上扬,这位恩人的眼睛几乎要飞到发际的位置,活脱脱一个神采飞扬。
可以说是非常的……丑了。
“恩人的脸从马车的窗子里露出来,显得十分可怖。”
当然,聪明的孩子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于是孩子很有勇气的看着那双销魂的眼睛,格外真诚。
“多谢恩公关心,只是家中父母双亡,仅有大父在村落里做些杂活。乡里人同情给了间房暂住,因而并不参与冬宴之事。”
难怪这孩子会被围攻了。
那位恩人颇有感慨的叹了口气,想起方才那孩子瘫在雪里的样子,缩回车里摸索了一阵子,递出一个小巧的陶壶来。
“喝些温水吧,暖和一些。”
孩子十分大方的接过陶壶,就着壶嘴喝了下去,真是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恩人似乎很欣赏这孩子的不客气,停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孩子将小壶中的水饮得一干二净,摆了摆手示意将陶壶全部赠给他了。等孩子道过谢,便漫不经心地开口说道:
“这位小君,在下想向小君打探一个消息——函谷这些日子,可有赵国王室过境”
“赵国?”孩子摇摇头:“赵国没有,倒是韩、齐两国有派过王胄来秦交换质子。”
过了一会儿,孩子又补充道:“不过乡里人都说,过些时日相国与太后要为王上择后。毕竟
王上继位两年,现已是十又五岁辰。宫里只不过两位夫人,正室之位尚且空缺——这不各国听闻这一消息,都准备着送来公主联姻嘛。”
“小君可知道来使时间?”
“相国定下的是五月……约莫三月各国来使便会抵达函谷吧。”
至于这中间的两月,利害联络,私底下做些勾结捞些油水,素来是各国联姻时的惯例了。
既要利用合作又要明争暗斗抢个后位,这做联姻的还真是任重道远,非常人所能及也。
车里人又朝孩子打听了些消息,便要继续赶路。
此时天色渐晚,大雪不见减弱,烟雾弥漫前方整片山道。本就险极的函谷道上空无一人,孩子便请来客暂住一晚,待到明日风雪式微再赶路前行。
车里人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婉拒了孩子的好意。
“在下赴咸阳正有急事,耽误不得。多谢小君好意,深憾难以成全。”
“就此别过,他日有缘再会。”
正月初一的函谷,飞雪烂漫,将整片山谷粉饰上纯白。
“会再见的,旅人。”他说“一定会再见的。”
一个孩子站在关口,目送艰难前行的客商消失在一片白雪茫茫之中。
终于,最后一抹微笑泯灭在眸中。朝着漫漫苍茫的大地,他沉重而虔诚的跪了下去。
他的眼底冰封雪藏,空空荡荡。又露出一个幸福的表情。
“影子,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