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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45.少年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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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齐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挪开了视线。
也许是疯了吧,但在这个只有怪物存在的世界,聊聊过去似乎也未尝不可。
那些阴暗、令人烦躁不安的……他点燃一根烟夹在手中,侧头看窗外落雨。
原离闻到烟味咳嗽了两声,于是他又把烟掐熄了,打开车窗扔了出去。
“我很想知道八年前发生了什么,”我说,“讲给我听,赵修齐。”
“青江告诉了我他的版本,我也想听听你的。”女孩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你和一期一振,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不觉得很荒谬吗?”赵修齐缓缓开口,“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你想讲。”她低声说,“而我现在坐在你身边,是最好的倾听对象。”
他沉默半响,忽而大笑起来,点点头,“对,因为我想。”
快凑齐了。
我有种预感,赵修齐的故事,足以让我拼凑起八年前的真相,甚至这个秘密,说不定也是小乌丸的死穴之一。
这座城市里每个人都像困兽,权力即是牢笼,我不喜欢。
……
……
二十多年前的帝都,和现在大有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是行道树,二十年前街上全是杨柳或者梧桐,春天来了风一吹和下暴雪似的,满街都是柳絮杨花。
一期一振在杨花还没开放的季节出生,粟田口家的长子,光是这个名头,就注定他一生顺风顺水。
他出生的第二的年头,赵氏的小姐瓜瓜落地,小乌丸为她亲手画了一朵优昙,同时把桐花的徽纹给了一期一振。
“你知道哪里不对吗?”赵修齐说到这里的时候偏头问我。
但他又没等我猜测,便自顾自地回答:“顺序错了。小乌丸要赠予徽纹的人,当时只有一期一振一个。”
“优昙花是我父亲强求来的。”他面无表情地说,“不足月出生的小孩,又背负着天命所归的结语,难养难活,但他霸道惯了,所以心爱的小孩不仅要活着,还得有最好的祝福。”
那你呢?
我犹疑着,并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如果“修齐”是心爱的小孩,你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好像看懂了我的眼神,开口说道,“我是不心爱的那个。”
“私生子。”赵修齐满不在乎地说,“对我父亲这种情圣来讲,真是了不得的人生污点。”
情圣两字被微微咬重了音,我听不出来这是种讽刺或赞美?但他眼底的冷漠让人心中一惊,像庭院中月凉如水。
人间各有各的苦楚,我轻轻叹息。
严格来说赵修齐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述者。他和我说这段往事显然是一时冲动,所以说话颠三倒四,遣词有时用“我”有时用“她”,略显混乱,许多细节我不得不用脑补补足。
尽管如此,他给出的信息量依然巨大,身为旁听者的我,很快就构建出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赵大人——就这么称呼那位先生吧,他成为赵家家主的时候,还非常年轻。
要知道赵氏在众多世家大族中也非常独特,因为他们家的分工,对比其他家族来讲可谓有本质上的不同。
比如以我的了解,源家主要做房地产,所以膝丸哥哥对外真实身份是源氏财阀的老总……粟田口家手下经营全国最著名的医药公司,三池家是玩具企业,至于三条组,则靠黑 /道起家,近年来才洗白。
而赵氏只做一件事,从 //政。
青江曾和我说他们家是皇帝世家,之前我觉得非常奇怪,因为我虽然不太关心这个,但历年来的领导ren我还是背过的,赵这个姓氏出现的频率不过十之三四。
“十之三四。”青江和我说,“这已经很可怕了,你不觉得吗?”
“更可怕的是,”那天夜里他在ipad上调出世家的关系图给我看,“亲属关系。”
……确实非常可怕,女儿嫁给世族为正妻,男儿从军执// 政,简直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啊。
赵大人也是如此,他是天生的政// 客,具有政// 客的一切素质。
很遗憾,他的兄弟们同样具备这个天赋,赵先生家中行四,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来做赵家家主。
但他娶了一个好妻子,国老的女儿,他的青梅竹马,有岳父的支持,道路便顺遂许多。
接下来的故事略显狗血了。
国老有两个女孩,是双胞胎的姐妹,姐姐嫁给赵大人为妻子时,妹妹正寡居在家。
这对姐妹俩容貌身材一致,性格却完全不同,姐姐温柔娴雅,妹妹活泼明艳,不过经历过守寡的妹妹,个性不再开朗也情有可原,她们俩不说话时非常相似,连父母都难以分辨。
强调这一点是因为,人生许多错处,都是从分不清开始的。
赵修齐说他父亲是个“情圣”,也不全然是假话,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同童话般的爱情,怎么不让人心动?
一个男人,英俊、正值好时候,前途一片光明,妻子又温婉贤淑,简直可以拿去做人生范本。
于是妹妹无可救药的爱上了这个英俊的男人,被他的光明伟岸吸引,他对姐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像针一般扎着她的喉咙。
嫉妒是一味毒药。
总之,在赵夫人怀有身孕的时候,寡居在家小赵夫人也怀孕了,前后不差一个月。
我突然明白赵修齐为什么和“她”那么相似了,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龙凤胎是异卵双胞胎,他们的基因组合必然不一样,所以一般长得不像,但双胞胎姐妹为同一个男人生的孩子……
这太荒谬了。
生下赵修齐后,小赵夫人的身体大不如前,短短一年便香消玉殒,此后赵修齐被抱给赵夫人抚养,和他金尊玉贵的姐姐一起。
他甚至没有被取名字。
这个孩子是横在两个家族的巨大丑闻,也是梗在所有人心中的刺。
再温柔娴雅的女人也不可能对这件事轻之淡之,要是用我的脑子处理这么复杂的感情肯定会发疯,赵夫人几度崩溃,最终妥协。
我和青江找到的照片上,他们俩没有同时出现过的原因也在这里,那时赵修齐被寄养在外祖家,而他的姐姐活得肆意明媚。
“大妈妈是个很好的人。”赵修齐说,把烟夹在手指缝里,“她只是太累了。”
有那么一瞬我几乎想脱口问他:你是不是也很累?但这个问题在我们之间太不合适,我犹豫半响,把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雨还在下,寒风刺骨。我吐出一口气,把车调成了自动驾驶。
时间若是调回八年前,天下一振和两位赵修齐的故事,简直像是上代人的翻版,我不知道他意识到这点没有,但我想到这里,不受控制地打了一个寒颤。
命运多么弄人,可它从不掩饰自己的狰狞,人回头望,只能见到一片窒息黏腻的海。
湿漉漉、沉甸甸,喘不过气来。
赵修齐说到那场大火的时候,几次沉默,在我以为他不想说了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我当时不在那里。”赵修齐说,“……后来,祖父把我带回了赵家。”
“妈妈……妈妈的神智不太清醒了。”
“……”我微微一愣,试探着说,“她把你当成了‘修齐’吗?”
“说错了。”他把玩着打火机,看了我一眼,“我就是赵修齐。”
“对不起。”我轻声说。
“收起你可笑的同情,”赵修齐淡淡地说,“赵家从来都只有一个继承人,现在是我。”
“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想换取小女孩没用的同情心。”赵修齐突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你和国师大人关系匪浅吧?”
“你要去问小乌丸世界的真相……可明宫是什么地方,既然如此笃定自己能顺利达成目的,必定有所倚仗。”他幽幽说道,“你最大的筹码,不是源氏俩兄弟,而是数珠丸恒次!”
“不,数珠丸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我呼吸急促地说,“是我自己——”
“你不知道吗?之前你手里拿的那把刀,缠珠绕玉……那是数珠丸恒次的刀。”他俊秀的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到底要何种关系,他才会把自己的刀赠你?”
我哑口无言。
“数珠丸恒次和我要做的事没有关系。”我固执地重复道。
“有没有关系都不要紧,”赵修齐低声说,“如果你真能进入明宫,我要你问小乌丸一个问题。”
“八年前,他和我父亲,做了什么交易?”
“……”
“就这么问他。”赵修齐笑了笑,明媚如杜鹃,“一个字都不要改。”
“新的大// 选快要来了。”他神色冷淡起来,“不知道我的好父亲,又要怎么处理他的敌人?”
“真令人期待这场好戏。”他喃喃地说。
我心中升起一片恶寒,几乎想出去呕吐,数珠丸和青江曾经说过的话,不合时宜的在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当时还有一件事,也被打断了。】
【原本身居要职的某位大人身死……幼子……等同废人。】
【是谋// 逆。】
“你怎么能确定小乌丸和你父亲做了交易?”我说。
“小乌丸抽走了我一根肋骨,”赵修齐说,“带走了我姐姐的尸体。”
“你说他送优昙花是不是故意的?”他笑着说,“千年只开一瞬的花,合该早夭吧。”
“不是的,”我慌张地解释,“祥瑞灵异,世间无此花,怎么会是诅咒……”
然而他收敛了笑容,偏过头不说话了。
我怔在那里,终于无法克制自己的哀恸,趴在方向盘上嚎嚎大哭。
“你哭什么!”赵修齐转过头来无奈地说,“还在开车呢!”
“开了自动驾驶……”我闷声说道,把眼泪抹掉。
“哭多了眼睛会瞎掉。”
“我就哭!你管我!”我恶狠狠地说,“眼睛长在我身上!”
一定很疼吧。
那么痛……为什么不能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