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9、第 9 章 打你那家人

　　曾有媒体问过开源集团张建川董事长在短短十年间将集团发展壮大的秘诀是什么，张董事长回答了十六个字：“看准时机，果断出手，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不管是与之合作过还是竞争过的商界人士都对这十六个字深有体会，同时让他们体会到的是张董事长的儿子小张总虽然和他父亲长得不怎么像，但老爷子那些个手段与做派，却被他学了个十成十。
　　张承扬自从知道自家妹妹在医院的遭遇后就没闲着，放着自家的商务律师团不用，特意联系了本城最大律师事务所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的高律师，并且暗示高律师他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和解。
　　小混混那一家这几天的心情也像坐过山车似的起起落落。小混混的母亲寡母失独子，如遇晴天霹雳。亲戚们上门劝慰的时候听说小混混是死在市医院的，纷纷抱着自己那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出起了馊主意。这些主意听在小混混母亲耳里却并不算馊。本来嘛，江城市医院在本市是出了名的软柿子，不管有理没理，只要去闹一闹，都能或多或少地榨出些油来。
　　但是他们这事和其他那些医闹有一点不一样——小混混不是因病而死的，他是伤势过重去世的。一般这样的情况都是打人的那位赔钱，可打人的那个明显家庭条件不行，家底掏空也拿不出多少钱来。到时候小混混的妈怎么办，还不是得靠他们这些亲戚救济。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过一个诸葛亮。这些七弯八拐的亲戚们到了医院看到费群的名字以后，七嘴八舌地竟然拼凑出了一个医闹的借口——如果小混混的伤本来不至死，而是医生故意治死的呢？
　　不得不说这个借口虽然过于匪夷所思，但妙就妙在它的匪夷所思，反而让围观群众们对此颇为相信。平常人怎么也想不到有人会为了讹钱开出这么大一个脑洞。经过他们一家子的努力宣传，再加上小混混母亲真情实感的哭诉，很快便占领了现场的舆论高地。
　　但他们到底还是没有经验，占领舆论优势后太过洋洋得意，在打砸骨科的时候没收住手，误伤了一位路过的医生。一家子人整整齐齐地进了派出所。
　　好在拜小混混所赐，这家人对派出所倒是不陌生。他们分工合作喊冤的喊冤，抹泪的抹泪，骂街的骂街，但不管分工是什么，都遵从一条最高指示——坚决不能承认打人的事。他们家穷了这么多年，终于也转了运了，医院摄像头竟然没有拍到打人的是谁，一家人又趾高气扬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这次他们吸取了教训，找了一些“专业人士”一起来医院。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他们很快在医院人流最密集的大厅架起了灵堂，摆上了花圈，打开了扩音器。果然，不出半小时，一直缩头缩脑的院领导就出现了，好言相劝地把他们领到了会议室。
　　这些“专业人士”就是不一样。副院长温言询问有何诉求的时候，这家子就会嚷嚷着赔钱和道歉。至于具体赔多少，怎么个道歉法，一点主意都没有。
　　再看看“专业人士”，掏出一张清单，详细地列了小混混的丧葬费，小混混母亲因伤心过度所需的营养费以及未来二十年的生活费。最绝的是他们给从来没工作过的小混混算了一个平均年薪，再乘以三十年；又按照他爷爷去世的岁数给小混混算了二十五年的退休工资。零零总总的加起来，经过副院长的讨价还价，最终一脸“让你们医院占了大便宜”的样子要了150万。
　　小混混一家出医院大门时还是晕乎乎的，不敢相信这么简单就得了150万。他们对着“专业人士”千恩万谢，并且十分有契约精神地给了“专业人士”两成赔偿款做辛苦费，抱着剩下的钱回了小混混母亲家。
　　接下来又是一场混战，解决完外部冲突后就要协商内部矛盾。这个钱该不该分，哪些人能分，应该怎么分，每个人都有说法。各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还没能达成一致，一个晴天霹雳又劈了下来——其中一人被抓了。
　　张承扬找的这个高律师可是个厉害人物，以前都是专打大案的，接这个案子一是为了人情，二是当做实战课程给自家实习生做教学练习了。
　　他把手下的实习生分成两组，一组直扑市北区派出所，申请证物调查，把派出所小陈当初随手收集的那些证据全送去做技术鉴定，什么DNA萃取啊，PRC复制啊都来一遍，并且把派出所当初保存的电子监控录像一帧一帧地细细研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另一组则杀到市医院和鉴定机构把张明明的病历、检查报告和伤情鉴定报告收集了个齐全，找了两个专家证明此事对张明明日后的生活可能有极大的影响，又请了市医院的同事证明张明明受伤前后的工作能力存在较大落差。
　　区派出所日常调解民事纠纷居多，少有遇到刑事案件。小陈和几个年轻民警看着高律师这一番猛于虎的操作很是兴奋，就像一群和罗纳尔多踢友谊赛的国足似的，一边崇拜一边积极学习着，对高律师的所有要求都高度配合。
　　在多方努力之下，事情很快有了进展。
　　虽然现场十分混乱并且张明明被打的地方刚好是监控死角，但是实习生们按照高律师的吩咐，将同层所以摄像画面经过对比分析，排除掉张明明被打时出现在其他监控画面中的小混混家人，最终把嫌疑人缩小在三人。
　　砸向张明明的那把椅子上的指纹太多太模糊不好鉴别，但经过专业人员的努力，成功在椅子的衔接缝里发现了极少量的人体组织。经过DNA对比，人体组织的主人正巧是三位嫌疑人之一。
　　证据链完整了，区派出所十分兴奋，立即立案抓人。
　　这些张明明都不知道，她正跟张承扬逛街：“好好的买什么衣服啊，我们直接回跑马山把我原来的衣服打包带过来不就行了吗？”
　　张承扬挑了几件当季流行的衣服递给张明明：“是吗？你这两年的衣服都是以衬衣和西装为主，你确定要拿回来穿？”
　　张明明想了想自己刚穿过来时穿的灰色衬衫和黑色吸烟裤，忍不住抖了抖，这个苏明明哪都好，就是品味太过成熟，连累自己要重新买装备：“那也别买多了。说不定我哪天又穿越回去了，买多了浪费。”
　　张承扬笑了笑并未答应，只是催促她快去试衣间。
　　一个小时以后，张明明果然不出小张总所料地逛出了热情，买出了兴奋，扔下二十多个购物袋让张承扬独自守着，自己和某著名运动品牌的店员热火朝天地讨论今年最流行的球鞋款式。
　　张承扬发信息给助理，让他先把这第一批战利品带回去，方便张明明继续扫荡，随便看了眼邮箱，关注一下高律师发来的最新进展，估摸着按照这个进度，派出所很快就会联系张明明了。
　　没想到这边邮件还没回复，那边张明明就接到了电话。却不是派出所的，而是小李护士打的。
　　“你手机怎么没人接啊？医院有急事，让你快点过来一趟。”医院联系不上人，还是小李护士在副院长“再不来就别永远都别来了”的怒吼中坦白张明明的紧急联系人就是她本人，被派来给张明明打电话。
　　张明明和那店员聊得正嗨，接着兴奋劲儿对小李护士说：“什么事那么急啊？我和我哥在外面逛街呢。我跟你说，我哥刚给我买了件风衣，据说是限量款，要……”小李护士警告的咳嗽声透过话筒传出，稍稍压住了点儿张明明的热情，“哎呀，我那手机不是没有密码用不了吗？我就放在家里了。怎么了，这么急慌慌地找我？”
　　“你傻啊。手机接电话又不用密码。”小李护士偷偷看了眼和费群比赛瞪眼的副院长，一手捂着手机，悄悄往墙角转移：“我跟你说，打你那家人又来了，在医院闹着呢，这次他们点名要见你。副院长找你回医院解决，费医生正跟他杠着呢。”
　　小混混一家人抱着钱高高兴兴地回家分去了，还以为这事就算了了。没想到钱还没分完，人就被抓进去了。赶紧找到上次的“专业人士”要办法。这些个“专业人士”看到警察和律师躲都躲不及，哪还敢上杆子凑上去？不过看在上次给的“辛苦费”的面子上，给他们指了一条明路。派出所那儿是千万去闹不得的，还是去找医院闹，让医院自己去给那个被打的医生施压。
　　于是小混混一家拿出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花圈又摆上了，并且提出了明确的诉求——处理张明明。
　　医院被闹得没有办法正常办公，副院长赶紧让人联系张明明。联系来联系去的，没想到先惹来了费群。
　　“费医生，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你们骨科这次呢，是被连累的，被冤枉的。啊，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该工作的工作，其他的就交给我们来解决。”副院长打着官腔，言下之意是让费群不要多管闲事。
　　“那我就不懂了，付副院长。”费群故意在“付”与“副”之间停顿了一下，副院长姓付，最恨人家连姓带职称的叫他，“既然这事与我们骨科无关，那个赔款为什么还要拉着我们骨科赔一半呢？”
　　付副院长松了口气，原以为费群是为了苏医生来的，这样看来，是舍不得先头赔的钱，借题发挥呢：“这个嘛，我们当初确实是有欠考虑。但是你们也要理解嘛，医院为了更好的为病人服务，计划扩建综合大楼，还打算规划一个新的住院楼，这是处处都要用钱啊。就这三十万，都是勒紧裤腰带，硬挤出来的。这个病人呢，虽然是急诊的，但是急诊科一下子把压力全抗了也是不现实的。你们都是兄弟科室，要互相帮助嘛。”
　　付副院长啜了口茶，见费群仍沉着个脸，又把语气硬了几分：“再说了，你们骨科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费群早就熟悉付副院长软硬兼施的路数，故意露出几分好奇的模样：“哦？不知道我们骨科有什么责任？”
　　付副院长语重心长地说：“人民群众对我们医院的编制不了解，引起了些许误会，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身为医生，不仅不向群众解释，还跟他们吵架，导致事态扩大到现在这个样子。本来嘛，其他几个领导都说要处理你的。但是我考虑到呢，你毕竟还年轻，对这些事处理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嘛。小费啊，我可是帮你们骨科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他们同意只让你们科室赔钱，不处罚人的。”
　　费群被付副院长不要脸地颠倒黑白气得怒极反笑：“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付副院长了。要不我去定个锦旗送给你啊？”
　　付副院长假装没听懂他的反讽，摆摆手谦虚道：“谢就不用了。我们这些老东西呢，一把年龄为医院做点事，也不指望你们这些小年轻能够理解。等会儿小苏来了，还要麻烦小费你帮忙劝劝她。”
　　费群看着付副院长一副“一切都在掌控之间”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不知道等会儿他把张家这个底牌揭开，付副院长还能不能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