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29、第 29 章 如今张咪咪

　　本来一个急刹车而已，也出不了什么事。但幼儿园的小孩正是爱动的年纪，随车老师一路上按下这个又蹦起来了那个，刹车的时候刚好有三个小孩在走道上蹦，直接脸朝地摔倒了。
　　校车司机压根没放心上，在他看来，这一车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屁孩转头就得把这事给忘了。随车老师把一车大哭的小朋友哄好后也是精疲力尽，忘记嘱咐他们不要回家乱说话。
　　于是那天晚上，家长给小朋友洗澡时发现孩子身上有擦伤痕迹和青紫淤痕时，小朋友就迫不及待地告诉爸妈今天校车在路上“跳起来”的事。家长吓坏了，还以为出了车祸，连天亮都等不及，直接在家长群里找老师讨说法。这一下，其他那些孩子没事的家长也知道了，不仅一阵后怕，大家的孩子都坐在同一辆车上的，万一哪天事出到自己家头上了呢？不行，赶紧支援。等到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事情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幼儿园领导觉得太冤枉了，他们怎么会不重视安全问题呢？不重视安全问题的幼儿园会花费重金购买欧美同款黄色校车吗？为了安抚家长情绪，他们急忙把校车司机和随车老师叫来，让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交代清楚事情的原委。
　　校车司机和随车老师都没想到事情会闹大，只是踩了个急刹车而已，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情急之下，两人不约而同地把责任全推给了张明明，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在马路上横冲直撞才引发的事故。
　　司机和老师都想得挺好，事不大不小，也没人会为了这事专门查那个白大褂是谁，而白大褂也不会知道自己背了这么一个锅。他们俩再态度诚恳地多道几个歉，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事情偏就这么巧，有人录下了他们俩吵架的视频，还发到了网上，被转到了某个家长的朋友圈里。
　　这视频掐头去尾的，但不妨碍家长们认出视频里吵架的司机正是自己孩子的幼儿园司机。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找不到你，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一群家长对着视频翻来覆去研究半天，从张明明穿的白大褂上的印花上认出了她是市医院的医生，趁着周末，浩浩荡荡来找医院要说法。
　　幸好，张明明趁周末和刘高杰一起去淮南路找赵大鹏去了，才没被堵个正着。
　　其实这事也很好解决，当事双方都坚称是对方闯了红灯才导致幼儿受伤的。费群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双方都报警，把事情交给警察去调查处理，公平公正公开。家长们也颇为讲道理，同意了这个方案。
　　在调查期间，张明明被放了个假。费群让她乖乖在家呆着，给大家省点心。
　　这要在以前，张明明莫名得了个假期，自然是开心的，才不管什么背锅不背锅的。可现在的她要赚钱养家，无法接受自己没法工作这件事。
　　“凭什么啊，又不是我自己请假不去上班的，是医院主动给我放的假，为什么要扣我的工资？”张明明不甘地对着电话嚎叫。
　　费群一脸淡定地把听筒声音调小：“从你上班时间冲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有被扣工资的觉悟。”
　　张明明仍不服气：“我也是为了抓小偷，帮严阿姨找回看病钱啊。阿美姐都说了，这是见义勇为，应该受表扬的。”
　　“没问题，我愿意表扬你，然后你去让阿美姐给你发工资。”
　　趁费群看不到，张明明正大光明地翻了个十分舒坦的白眼：“喂，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奇怪，怎么突然没有信号了。”利索地把电话给挂了。
　　“我不小心煮多了咖啡，可以请你帮我分担一些吗？”一转身，张承扬见张明明端着茶盘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
　　张明明忍不住想扶额，这是她不想放假的另一个原因。
　　自血缘的秘密被发现后，张承扬就变得黏人了。尤其在坚持不让他每天接送上下班后，张明明发现在家遇到张承扬的几率比原来大多了，要不是公司是他自己家的，这人不知被开除多少次了。这不，上班时间，某人打着在家办公的名义公然翘班。
　　不仅如此，张承扬最近不知是被谁点通了任督二脉，总打着“不小心做多了”，“没想到买多了”的名号让张明明替他分担一些。可张明明又不是青春懵懂的初中生，帅哥眨眨眼就说什么都相信了。只好用“不饿，不想吃”来推脱，多出来的食物最后都便宜给了张咪咪。
　　“对不起，我觉得我现在的精神特别足，要是喝了这咖啡，估计晚上就睡不着觉了。”张明明婉拒道。
　　“煮了这么多，又不能给张咪咪喝。”张承扬轻轻叹口气，“圣赫勒拿岛咖啡，就这么倒了又有点可惜。”
　　太犯规了，这个圣什么的听起来就很贵，让从小背“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长大的张明明怎么舍得拒绝。
　　“那个岛的岛民种点咖啡也不容易，我就来一杯吧。”张明明端起咖啡杯，矜持地抿了一小口。
　　“酸度怎么样？”张承扬一脸期待地问。
　　张明明再次忍不住想捂脸，你可是小张总啊，做这样的表情真的好吗？
　　“还行。那什么，今天阳光不错，我带张咪咪去阳台上晒晒太阳。”张明明实在扛不住张承扬的柔式策略，一把捞起脚边的张咪咪，战略性撤退到阳台上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坐以待毙了。张明明决定出去避一避。
　　她分组发了条朋友圈：大家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与社会脱节十年的穿越人士求推荐，
　　张明明的手机号是新申请的，里面的微信好友没几个，屏蔽了张承扬、费群、小李护士和周行以后，就只剩……
　　阿杰：省博物馆在办当代艺术巡回展，里面有一幅莫奈的真迹，据说是从法国空运来的。有兴趣吗？
　　明明：有啊，有啊，绘画是我本行啊。
　　阿杰：行，给我个定位，我去接你。
　　张明明刚要发定位过去，一想又不对，两人一起去抓小偷可以说是为了正义，一起逛画展就未免太过暧昧了。
　　明明：我就是好奇问一下，去看画展的人都有谁啊。
　　阿杰：我，你，管柔。主要是为了陪管柔。
　　明明：这不太好吧？你们俩约会，我去当电灯泡吗？
　　阿杰：你不要胡说，什么约会，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张明明又有点晕乎乎的了，谁还能坚持每天接送普通朋友？
　　明明：？？？
　　阿杰：怎么，难道你不相信男女之间有纯友情的吗？
　　明明：信，我当然信。我们俩不就是纯友情吗？
　　阿杰：……
　　张明明把咖啡一口干掉，一跃而起，冲进客厅：“张承扬，我朋友约我看画展，我出去一下。”
　　张承扬坐在客厅里沉浸于咖啡的香气中，享受着温暖的阳光以及与张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惬意时光，闻言不禁愣了一下：“看画展？和谁？”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朋友。”
　　“我以为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张承扬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落寞，“鱼羊轩刚到了今年第一批小龙虾，我定了二十斤，都是一两一个的麻青虾。你不和我一起去的话，岂不是都浪费了。”
　　一两一个的麻青虾，张明明不禁吞了下口水。
　　张明明从小就是小龙虾的忠实拥趸者，这是遗传自她妈妈苏女士。苏妈妈云英未嫁时就喜欢吃小龙虾。曾从事医务行业的苏妈妈拒绝一切高油高盐高糖食物，唯有小龙虾除外。这一爱好一直伴随她来到江城，嫁给了张建川，并传给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书香世家的张建川完全不能体会与硬邦邦的虾壳奋斗半天才吃到那么点虾肉的乐趣，但他纵容自己的妻子有独属于她自己的饮食偏好。为了表示互相尊重，苏妈妈也总是挑张爸爸外出应酬的日子带着两个孩子一起享受小龙虾的美好，一切看起来都非常和谐。
　　直到有一天，苏妈妈三人的小爱好被小姨杨钰琼和舅妈王凤霞发现了，一切美好就此戛然而止。这两人刚脱离工人阶级没几天，就看不上小龙虾这种大排档美食，觉得苏妈妈带着张承扬吃这种不卫生食品别有用心，发动全城的太太们监视苏妈妈这一有虐待嫌疑的行为。
　　每年一到吃小龙虾的季节，苏妈妈就带着两个孩子四处打游击战，从大排档转战小餐馆，又退而打包回家，甚至在那个还没有外卖软件的年代，苏妈妈带着两个孩子与附近的餐厅老板套近乎，请他们悄悄地将小龙虾送货上门。
　　张明明那时还小，体会不到苏妈妈吃个小龙虾还要躲躲藏藏的心酸，只觉得这是一个和妈妈、哥哥一起玩的游戏。与杨家斗智斗勇的乐趣似乎超过了小龙虾本身，成为张明明童年夏天美好的记忆。
　　如今，又是一个夏天快到了，三人龙虾小组只剩两人，还是这么尴尬的关系。
　　“呃，可是我已经和人约好了。估计看完会一起吃饭。”张明明说。
　　“没关系。”张承扬说，“你和朋友玩得开心一点，我打电话给鱼羊轩退掉就行了。”
　　这不是这段时间中张明明第一次拒绝他了，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张承扬看起来格外失望，让张明明觉得仿佛是自己做错了似的：“你又不是必须和我一起去吃，你可以和你的家人朋友分享啊。”
　　张承扬低着头，不让张明明看到自己现在可怕的神色：“我本来以为就算不是兄妹了，我们也是朋友，可以一起分享的朋友。”
　　张明明身后突然“咚”的一声，是一路从阳台跟在她后面的张咪咪站累了，重重坐到地板上的声音，它看着纠结的两人，胸口微微起伏，好似在叹气。
　　张咪咪在龙虾小组里扮演着十分重要的角色。每次苏妈妈带着他们俩在家里吃小龙虾的时候，都会把张咪咪赶到院子里放风，只要听到张咪咪一叫，三人就会手忙脚乱地把小龙虾藏起来。有时候张咪咪在外面等得不耐烦了，会谎报军情，被骗的苏妈妈会气得敲它脑袋，但还是会煮鸡胸肉犒劳它。
　　如今张咪咪老了，他们长大了，也许，不止张明明一个人在怀念那些夏天。
　　“那，要不和我的朋友一起吃？反正那个朋友你也多半认识，是高律师的儿子。”
　　张承扬抬头，整个人都舒展了许多，一口应道：“听说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认识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