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之下》何十六

28、第 28 章 汇X牌肾宝

　　张明明把一小把青菜放进面锅里，搅了搅，转身给张咪咪倒了些狗粮。张咪咪本来趴在客厅的毛毯上晒太阳，听到狗粮砸在狗盆里的声音，一步一摇地走了过来，闻了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舔起了尾巴毛，还故意舔得吧嗒响。
　　“昨天的罐头吃完了吗？没吃完今天就只有狗粮。每次都吃一半剩一半，咱们家有矿啊？”张明明不为所动，把面捞出来，端到了餐桌上。
　　餐桌上泾渭分明。张承扬那边整整齐齐地摆着芥兰虾仁、黑椒牛仔骨、清炒茼蒿、大骨时蔬汤，三菜一汤，营养均衡。
　　张明明也不差，吃的是红烧牛肉……味方便面。
　　自从知道自己和张家没有关系后，为表明自食其力的决心，张明明再也不接受张承扬任何的物质帮助，连饭也是各吃各的。
　　张承扬早一步做好了饭，却一直摆在那儿没吃，拿着张报纸看得津津有味。见她端着面过来，他皱了皱眉，把手中的报纸折起来放好：“总吃方便面没有营养。”
　　“我们医院营养科的邱医生说了，单吃方便面是没有营养，但只要加了青菜鸡蛋，营养价值和普通套餐其实是差不多的。”张明明一本正经地科普，顺手拿过报纸，“我怎么觉得你才像十年前的人呢？竟然还看报纸这么老派。小李姐说现在的报纸都不是新闻是旧闻了。”
　　“不是看新闻，是为了上面连载的古代断案小说。”
　　“小说？小李姐说现在小说都在网上连载了，什么类型都有。竟然还有人在报纸上连载的吗？”
　　张承扬指给她看：“从我高中就开始连载了，每周一章，两周一个案件，从没有断过。”
　　报纸上果然有个叫梁都奇案的专栏，张明明瞥了两眼，不觉被故事情节吸引，连张承扬偷偷往她碗里夹虾仁都没发现。
　　一口气读完故事，张明明意犹未尽，只觉得一股子豪气在胸中，端起碗一口气把面汤干掉，砸吧嘴，回了回味：“这方便面怎么一股子海鲜味？”
　　张承扬好笑：“大概是方便面厂放错了调料包吧。”
　　张明明还沉浸在拓跋常侍找回被盗走的双凤玉佩的精彩中，倒也没觉得什么不对，她感叹道：“还是古代好，这些偷儿都是有帮派的，使个计策就让他们内斗一通，最后还乖乖地把玉佩还回来了。不像现在，就算知道是谁偷的也没处找他去。”
　　“也不一定，我听说现在的扒手也是要分地盘的。他们很懂得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一个区域只能有固定数量的扒手，外来的很难融入进去。”张承扬听张明明提起过赵大鹏的事，知道她在感慨些什么，“一线的反扒民警应该都熟悉自己辖区内的扒手的活动场地，找人问一下，应该能打听得到。”
　　张家也认识不少江城公检法系统的人，但几乎都是上层领导，要托他们打听基层的事，要转好几手。他在心里盘算着找谁会方便一点，这事说大不大，但也是一个人情。想到这儿，张承扬抬眼看了眼张明明，既然她不愿接受自己物质上的帮助，人情这种隐形帮助，她总是拒绝不了的吧。
　　张明明不知道张承扬在打什么主意，她眼珠子提溜一转，突然想到有个人能立马打听到赵大鹏是混哪片儿的。
　　“你确定他在这儿？”张明明坐在淮南路公交站等候椅上，舔着手中的香蕉雪糕，问刘高杰。
　　大周末的刚送完管柔去兼职的地儿，刘高杰就被抓了壮丁，说好的后面的事都自己解决呢。
　　“放心，我把监控截图发到我妈的警察微信群里，立马就有人认出他了。这个赵大鹏经常在淮南路这带活动，专偷外地游客。你们医院那次，估计是没忍住顺手牵羊的。”
　　“连病人的钱都顺手牵羊，这人真是没有职业道德。”张明明咬着雪糕棍，含糊不清地说，“你说阿美姐也是，既然都查到赵大鹏在这边活动，我们又报警立了案，她就不能顺手过来把人给抓了吗？”
　　刘高杰一听可不乐意了，替自己妈妈解释道：“这个区不属于我妈他们管，她怎么过来抓人，这叫捞过界好吗？人家小偷都比你懂这些，你看这个赵大鹏是不是再也不敢来医院了，人家就是为了不在那儿被抓。”
　　淮南路是江城最繁华的商业界，日常人流量就很大，何况是周末。来去匆匆的行人都不免注意到这两个占着等候椅不挪窝的人，纷纷投去探究的目光。饶是张明明这个号称不在乎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目光的人，也快撑不住了。
　　她用手肘杵了杵刘韩逸：“你不是说公交站是小偷下手的最好地点吗？我们守了那么久，怎么一个偷东西的都没看到？”
　　“这么容易就被你看到了，他们早就进去了，还等着你来看？”刘高杰说，“等着吧，今天是周末，赵大鹏肯定忍不住会出来练手的。”
　　张明明打了个大哈欠：“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哈欠打到一半，张明明等到了张承扬的电话：“明明，我打听到赵大鹏在哪儿活动了。”
　　“嗯，我也知道了，淮南路嘛，我就在这儿呢。”张明明有气无力地说。
　　张承扬也不气恼，他做的可不仅仅是“打听”那么简单：“我记得你说过，赵大鹏的检查报告上显示肾功能有问题？”
　　“是，尿蛋白和尿胆原都超标了。”
　　“淮南路上有家杏林药店，他们今天搞活动，免费发放汇X牌肾宝。你猜赵大鹏会不会去领？”
　　“汇X牌肾宝？这东西不是治肾病的吧？”张明明最近在艰难补课，已经大概清楚保健品和药品的区别了。
　　张承扬在那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张明明的耳朵苏得发麻：“它虽然不能治病，却是最深入人心的肾药，更何况是免费发放，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吸引到最多的人，说不定赵大鹏也会去。”
　　张明明一听心动了：“真的？在哪儿，我也过去。”
　　淮南路很长，杏林药店就在街头挨着住宅区那段。店前排着长长的队，一个中气十足的女高音在喇叭里机械地吼着：“好消息，好消息。受厂家委托，为答谢新老客户，现免费赠送一批汇X牌肾宝。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数量有限，请速来领取。最后一天，时间有限，好机会请千万不要错过，请广大顾客朋友们凭身份证前来免费领取一瓶汇X牌肾宝，他好你也好。好消息，好消息。受厂家委托……”
　　张明明看着熙熙攘攘的队伍，忍不住咋舌：“为什么还有这么多大妈在排队？”
　　只要是免费的东西，不管需不需要，都会有大爷大妈来排队。可这话刘高杰不敢在这儿说，旁边的大妈们听了不得吵起来？只好随便答道：“大概，是她们的老公需要？”
　　好在张明明也没深究这个问题，她对刘高杰说：“我哥说了，他和这家药店的老板认识，已经拜托他们的工作人员登记领取人员时，留意一个叫赵大鹏的人，只要看到他就通知我们。我们俩在一边坐着等就行。”
　　刘高杰看一眼时间，管柔的午休时间快到了：“我看那个赵大鹏八成就在这里面排着队呢，我们俩也别守株待兔了，分头找一找。你把共享位置打开，找到了给我打电话。”
　　这也是个办法。张明明答应了。
　　在这人山人海中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好在张明明攒了这么久的人品终于在今天爆发了，她在队伍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自己苦苦追了半个市医院的人，迅速通知了刘高杰。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向赵大鹏靠近，眼看着伸手就可以碰到人了，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寸，赵大鹏突然一个转身，正好和张明明来了个脸对脸。
　　显然，他也记得张明明。
　　赵大鹏立即放弃马上要排到的队伍，身子一低，就要从旁边的空隙中挤了出去。
　　张明明可不能再让他跑了，情急之下，大喊了一声：“抓小偷啊。”直直地向赵大鹏扑了过去。
　　这地儿本来就人多，一听有小偷，翻包的，张望的，拥挤的，顺势推开拥挤的，还有趁机插队的……周围顿时乱作一团。这团乱了不止，外围人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见这边乱了，也跟着沸腾，传谣的，挤过去看热闹的，不明真相开始奔跑的……很快引来了淮南路上的巡警，让药店立即停止活动，并开始疏散人群。
　　作为导火索的张明明此时却被人按在了地上，不止她，突然窜出来几个身手敏捷的男人把刘高杰、赵大鹏，和人群中几个陌生人都按倒了。
　　“喂，你们搞错了，我是抓小偷的，前面那个才是小偷啊。”张明明使劲挣扎着。
　　“我知道你们俩是抓小偷的。”一个反穿着皮夹克的大叔走了过来，拽着张明明的胳膊把她拉了起来，“像你们两个这么笨的，我可是第一次见。周围二百里的毛贼都让你们给盯醒了，白瞎了我在这儿耗了这么长时间。一起带回去。”
　　刘高杰身子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使劲扭过脖子朝张明明大喊：“进去了什么也别说，我爸会解决的，听懂了吗？”
　　警察局里，皮夹克大叔端着保温杯坐在张明明和刘高杰对面：“说吧，你们俩是混哪儿的？”
　　张明明还记得刘高杰的吩咐，盯着自己的运动鞋，嘴角抿得紧紧的。
　　皮夹克大叔也是老警察了，这样的他见多了，把手上的保温杯狠狠地往桌上一拍，吼道：“问你们话呢。”
　　张明明吓得一哆嗦，忍不住答道：“市医院。”
　　刘高杰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皮夹克大叔又恢复刚才漫不经心的样子：“市医院那块儿的啊，怎么跑到我这边来了？这可犯规了啊。刚参加工作吧？”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张明明说。
　　“我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盯了你们老半天了。有哪个反扒的兄弟敢像你们两个这样大张旗鼓找人的？你们领导是刘美馨吧？我们合作过几次，还吃过饭。我记得她原来挺靠谱的一人啊，这次怎么搞的，不给你们俩找个师父好好调教调教，就放我这边来练手了？我带着人在那儿守了一上午，本来想网一筐鱼的，结果全给你们两个小东西搅合了，只逮着这么几个小虾米。”
　　刘高杰回过味来了，这是把他们俩当捞过界的新手警察给带回来的，既然误会了他们是一个系统的兄弟，应该也不会太难为他们。他将错就错：“您说得对，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学习，再也不犯这样的错误了。”
　　“行了，年轻人知道错了就好。”皮夹克大叔说，冲旁边一年轻警察喊，“给市北区的刘所长打个电话，让她把人领回去。”
　　老妈可不知道自己擅自行动，刘高杰阻止他：“不用那么麻烦，我们自己回去就行。”
　　“这可不行，既然刘所长把你们交到了我的地盘上，我就得把这课给你们教好了。”皮夹克大叔冲他笑笑，继续吩咐年轻警察，“把他们和那几个小毛贼关一起长长记性。对了，得让刘所长亲自来，不来我们就不放人啊。”
　　“你小子，早就惦记上人家刘所长了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周围众警察纷纷起哄。皮夹克大叔和他们笑骂了几句，并不否认。
　　皮夹克大叔这招实在太狠了，一间小屋子里关着抓人的和被抓的，双方在看守民警的监视下，都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一刻也不敢放松。张明明躲在刘高杰的身后，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再也没有抓小偷时的热血了。刘高杰觉得自己如果真是一个新人民警，估计一辈子都不敢再捞过界了。
　　阿美姐来得很快，风风火火地进警局，等着看守拘留室的民警开了门，直奔刘高杰，冲他头上狠狠地来了一下：“你背着我干什么坏事了？”
　　皮夹克大叔跟在她后面，端着他的保温杯，劝道：“不要这么暴躁嘛，刘所长。杏林药店今天突然搞什么回馈活动，聚了一大帮子人。我们呢，去帮他们维持了下秩序，顺便抓了几个顺手牵羊的小毛贼。”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俩在大街上偷东西？”阿美姐挑高眉，问。
　　“他胡说。”张明明被关怕了，不等皮夹克大叔回答，着急反驳说，“我们是帮忙抓小偷的。”
　　“她胡说。”一旁的赵大鹏也坐不住了，“他们俩抓我的时候，我还什么都没偷呢。”
　　“你才胡说，你在医院偷严阿姨的看病钱了。”张明明吼道。
　　“韩支队。”刘美馨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对皮夹克说，“你还记得我前几天发给你的请求联合破案的文件吗？”
　　“记得啊，你刘所长拜托的事我哪敢不上心，我不是立即就批准了吗。”
　　“里面有个赵大鹏，在我们市北区的市医院犯了案，请求你们市刑警大队逮捕此人。记得吗？”刘美馨没等穿着皮夹克的韩支队回答，指了指赵大鹏，说，“这位就是市医院519失窃案的犯罪嫌疑人赵大鹏同志。”
　　“我们这次行动的主要目标就是他。这不就替刘所长你抓住了吗？”韩支队说，“不过刘所长你可不够意思，竟然不信任我们大队，还找了两个新人来我们地盘上练手”
　　“怎么，你也承认他们俩不是小偷，而是抓小偷的，是吧？”刘美馨冷笑，“那就奇怪了，我儿子一普通老百姓，抓了小偷，应该算见义勇为吧？怎么还被你们给关起来了？”
　　“这是你儿子，阿杰？哎呀，搞错了，搞错了。”韩支队显然是听说过刘高杰的，一巴掌拍到他背上，“果然是虎母无犬子啊，一晃眼，咱们阿杰都长这么大了，还会见义勇为了。我记得你还在读书是吧？这样，叔给你做个见义勇为的锦旗送你学校去，让你长长脸啊。”
　　赵大鹏不死心，还想垂死挣扎一番：“警察同志，我冤枉，我今天真的就是去排了个队，我没偷钱。”
　　韩支队本来想用赵大鹏和刘高杰在刘美馨面前卖个好的，结果好没卖着，还把人家儿子给关了老半天，正懊恼着呢，冲赵大鹏喊道：“废什么话啊，今天没偷，以前偷没偷？还每次都得跟在你后面抓你现行，你才认是吧？现在是科技时代了，到处都有监控了，你可给我闭嘴吧。”
　　刘美馨不理他们，办好手续，让派出所开车来把赵大鹏带回去，自己带着刘高杰和张明明先走了。
　　一出警局，刘美馨一巴掌又拍阿杰脑袋上了：“臭小子，当初让你考警校你不考，现在跑到别人的地盘来逞英雄。就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还敢背着我来抓小偷。”
　　阿杰抱头鼠窜：“我冤枉啊，都是苏医生非要我来的。她才是罪魁祸首，你为什么揍我不揍她？”
　　因为苏医生现在也很忙。
　　张明明刚出了警局，手机就响了起来，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哭诉自己在拘留室里遭的罪，就被小李护士劈头盖脑地一通责怪：“你干什么去了，手机为什么关机，知道我们今天给你打了多少电话吗？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这个……说来话长。那什么，小李姐，你告诉严阿姨一声，那个赵大鹏我们抓到了，钱很快就能退给她了。”
　　“哎呀，你还有闲心管这事呢。你知不知道你上社会新闻了？”小李护士着急地说，“你那天追赵大鹏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个幼儿园的校车司机说和你发生冲突导致车上的孩子受伤，现在一群家长聚在医院找你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