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万面星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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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颁奖典礼结束之后，一身便服的刘洋一脸狼狈，大汗淋漓地举着一个刻着“晚”的牌子，乐呵呵的摔在了我的面前。
我一身疲倦，心里也乱糟糟的，见此情此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拉着张晴阳的胳膊，从摔倒的刘小哥脑袋顶上越了过去。
张晴阳一身西装革履，穿在他修长有型的身上，实在是光彩夺目，额前向来乖巧柔顺的碎发被发胶管的板板整整。然而向来阳光的脸上也透出点点的疲倦，他这几天又订婚又陪我参加颁奖典礼，睡也没睡好，铁定也累坏了。
他看了看地上趴着的刘洋，温柔俊朗的脸上再也绷不住笑意，忍不住噗嗤一声：“你倒是狠。”
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眼，半晌牵出来一丝笑容：“我向来温顺十分，却也眦睚必报，别人如何对我，我就如何对他，多一分多不了，少也是不会的。”
刘洋五体投地半晌，终是按着板子挺起身来，见我看过来，换了一脸无奈：“哦，听见了，现在能跟我走了吗？”
我转眼看了看张晴阳，还没等说什么就看这厮一脸笑意的摆了摆手：“你老公我准了，去吧。”
“用你准。”我心里一热，这类似于感动的余温却让我心里泛起了甜丝丝的感觉，好面子的呸了他一口，就捂着胸口转身走了。我一步三回头，几次见张晴阳他都只是一脸温暖羞涩的站在原地朝我挥手，半步也不肯挪，而周围的一群记者正在那举着各式各样的相机在拍。
一切似乎都是光彩夺目，就像我今日获奖的那副叫做“星辰海洋”的画，此时此刻挂在展厅的另一头，定睛一瞧，就看到不少青年才俊围着那边兴高采烈的议论。
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
“俞向晚，你能不能行？结婚了之后有的是时间看，这个腻味啊…”刘洋在一旁酸溜溜的道，整个人散发出单身狗的清香。
“你懂个屁。”我口出恶言，随即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我受折磨的时候你还没认识我。”
“啥？”刘洋终于把带着我名字的板子丢到了一边，板子立刻被一路跟着的贼眉鼠眼扫地大姐捡走了，我看的眼角一抽，没等骂人，就听他八卦：“哎呀哎呀，可真是天道有轮回，您还有追不上的人？那人总不至于比张晴阳好吧。”
就在此时，我听到怀里的手机响了一下，立刻顿住了脚步。沉默半晌，我把颤抖着去拿怀里手机的手慢慢的抽出来，僵硬的脸色也逐渐恢复了平淡：“比不了的。”
刘洋和我那个时候刚出了罗华会展厅，站在门口瞎扯淡，他张开一只手，正要打车，华尔街的正午吵闹，他大抵一时间没听清我说什么，发觉我顿住脚步，便转头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啊？”
我深吸一口气，心里突然有些发慌，却依旧耐着性子一字一句地解释：“人和人，是比不了的，哪怕和张晴阳比的那个人是个乞丐，哪怕他是个丑八怪，哪怕他缺了点什么，他们两个也是不能比的。”
他许是发觉我语气不大对，后知后觉踩了我雷区，与刚二十出头的年岁不符的老气横秋的脸上迅速的闪过一丝尴尬的情绪，他勉强眦了眦呀，僵硬的回头，给我拉开了后车门：“哦，我是个粗人，没上过大学，也不懂那些。”
我也不动，魔怔般的站在原地，坚持的道：“这种东西，不用上大学也能懂。”
刘洋浑身一僵，背着身没回头，我看不见他什么表情：“哦，那就是我连高中也没上过，区区初中毕业就被姑父安排进警局打个下手，六年也没能混出个模样，不过勉强能抬起头做人，只可惜这六年每日见的都是作了孽的人，个人品质也修不到哪里去…”
我知道自己又犯了毛病，眼下见他如此折损自己，忍不住鼻子一酸，憋了半天才端着哭腔打断他：“刘洋…对不起。”
“道歉有用要我这种片儿警干什么”临上车前他猛地彪出一句不知多少年前电视剧的台词，随即又叹口气：“我就和张晴阳一个样，这辈子就是该你的。所以这道歉免了吧，何况我的确混在最底层。能力至此，也怨不得谁。”
我苍白的张了张嘴，却觉着他说的就是大实话，便也只能脸色不大好的坐进了车里，刘洋在前面眯了眯眼，最后来了一句：“是人都有过去，都已经订婚了，我劝你别犯傻。”
我晓得他什么意思，冷冷的看他一眼，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愧疚就这么散了：“犯傻是蠢货才会干的事儿，我现在生活这么好，事业蒸蒸日上，又寻得一生所爱，不会再为难自己。”
但愿如此。
刘洋当时说的就是这四个字，和我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可是当爱一个人已经成了习惯的时候，即使已经移情别恋他人，某些习惯还是一时之间改不掉的，比如，他说过的话，他说那话时的表情，你真的就会不经意间想起来。
“谁都有过去，可过去为什么叫过去，就是因为它已经过了。所以再怎么刻骨铭心，你也只能放它走，也只能放过你自己。不然吃苦的，只有你一个而已。”我似乎又听见那个人这样说道。
这样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两眼发直的坐在后座，盯着刘洋的后脑勺，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就在此时，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短促短信提示音，可是这样的声音，却像是在我心上开了一枪一般，让我浑身一震，然后鬼使神差的把它掏了出来。
我没立刻看屏幕，是不敢还是不屑我不知道，往窗外看了半天的异族风情也没看进去，快到地方才像是犯了毒瘾一样迅速的开了锁屏，点进去看短信。
Message那栏一共只有两个未读，可是发件人还是晃瞎了我的眼，我心如擂鼓，犹豫片刻，还是释然般的点了进去。
“订婚快乐，或许自此之后不再见面，是对彼此的宽恕。”发件人：顾子遇。
我无声无息的看着这句话，心里或许依旧有波动，可是也觉得不再联系是最好了。可我心里想的却不是“他伤我至深，还好如今我已获得幸福”这件事，而是顾子遇这个备注我改了三次。
第一次的“子遇哥哥”用了十年，是。第二个称呼“顾子遇大傻逼”用了两年，第三个称呼就是这个，用了三年的“顾子遇”。时至今日，我和他已经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混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不，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对着刘洋后脑勺发呆，发觉他的后脑勺比外面的异域风情更吸引人…我和顾子遇，或许连最熟悉的陌生人都算不上，我和他早已经是不过是死生不想再见的路人。
我下了车，去罗宾家里把自己的获奖证明和奖杯拿走。奖杯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我这些年来所有的希冀和美好，如今真真正正，叫我握在了手里。
这二十多年我算没有白活。
很久之后，我回了宿舍才看到下一条消息，是顾子遇妈妈发过来的：“小晚，听说你终于得大奖了，阿姨恭喜你，还有，订婚快乐。”
我顺手回了句谢，然后换了身便装，在纽约燥热的夏夜里，去过独属于我的庆功宴去了。
现在想来，那晚当真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晚。在气氛无比热闹的酒吧里热舞，身旁也全都是我喜欢的人，还有我的傻老公张晴阳生怕我被占了便宜，跳舞时从头到尾紧紧的贴着我，当然，他也因此被笑话了一晚上。
听着这些人猜着我那幅星辰海洋究竟是什么意境，我的心在喧嚣和热闹中突然沉静下来，眼眶发热的站在酒吧中央，手里拿着话筒，声音哽咽的说道：“那副作品没有那么复杂的含义，所谓画家，不过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脑中所过的事情凑巴凑巴画出来而已。”
刘洋在底下笑话我：“这句话你该告诉评委的。”
张晴阳眯了眯眼睛，揪着他的领子，极其护短的吼着：“那好啊，这顿饭我不请，你请！”
刘洋一脸惊恐的看着他，大抵是想不到平时那样斯文有礼的惹也会撒酒疯，只得摇了摇手，蔫了吧唧的坐坐在吧台上：“你们夫妻俩欺负人都如出一辙，我不敢说话了。”别人听了，又去起哄他小心眼，场面刹那间乱作一团。
张晴阳单手插兜站在原地，灯红酒绿下，他眼底的旋涡从温柔变的波涛汹涌，就那么安静的看着我，他俊朗的脸上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占有欲和眷恋，看得我心花怒放。
“俞向晚”酒吧里面太吵，我却能清晰的看见他的口型“我爱你。”
我心头一热，且将他这异常疯狂的状态视为激动和高兴，也回了他一句。
我表白的时候忘记撤话筒，所以这一句在场的人可都听的清清楚楚，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就都来哄我，我们这帮人立刻乱了阵脚。
当晚回去的时候，朋友们都识相的没闹，于是酒店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我虽然也活了二十年，男女之事在这样的时代里没什么不了解的，但是眼下他坐在床的这头，我坐在床的另一头，在某一瞬间我便发觉我也留着独属于少女的那份尴尬和害羞。
张晴阳喝的比我还多，揣着微醺的脸色，有些混账的撕扯下自己的领带，衬衣的扣子一带就松了几节儿，露出诱人的小麦肤色和令所有少女移不开眼的身材，一脚抵在床前面的凳子上，一边低低的喘息了几声，其中自然而来露出来的情欲，让我浑身上下都酥麻起来。
他一双温柔好看的眼，带着热烈的占有欲，慢慢的凝聚在我身上。末了，他有些无措的叫上我的小名：“小晚…”
我抿了抿嘴，心跳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脑子里也跟着乱糟糟的，却控制不住自己抓向他手臂的动作。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儿，只不过那时我不爱他，怕的跟什么似的，相处不过几分钟就一身的汗。可眼下这感觉…我不禁再次确认，我是真的，终于摆脱了前尘往事，奋不顾身的爱上了守了我七年的他。
他因我的动作而呼吸一滞，惊愣的眼神中夹杂着狂喜：“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答，只是满面通红的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感觉时间都静止了，直到他一身火热的欺身而上，啃咬我已经开始颤抖的唇，当我脑海中一片空白的时候，我和他的呼吸才迟迟分开：“七年。”
我心酸的一顿，只有我晓得，这两个字何意。我死心眼了多少年，张晴阳就等了我多少年。
我过去的那十多年，经历的可谓是典型的青春伤痛电影的情节，对所谓真爱求而不得，最后弄得自己一身伤。可好就好在，我虽然是那青春伤痛小说里的女主角，却也是别人人生中的女主角，折腾这么十年，还是有人愿意全心全意的爱我。
对于那些青春伤痛剧的女主角来讲，我想我比她们幸福的多，也幸运的多。
缠绵悱恻之间，我脑海中徘徊的全都是我和他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幕幕。
十三岁那年，是我和张晴阳的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我只是在同龄人中小有名气，然而因我母亲的原因被迫封笔不画，他居然执着到从意大利追我到上海来，问我不画的原因。
要知道，在那之前我们从未相见过，或许只曾在人群中擦肩而过，又或许只在某些杂志的扉页上看见过我的名字。所以那个时候，我觉得这人有病。说真的…谁认识你啊？我画与不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的未来又与你何干？
所以我回答他：“我本就没那么爱绘画，因为学业放弃这个，有什么奇怪的吗？”
而他却一脸坚定的看着我：“从你的插画中，我看的出你对其热爱至深，你骗不了我。”
我被他这一句肯定怼了回去，半晌无语，最后只剩下一句话：“求您回意大利吧，你妈找你呢。”
他当时赖在我家门口两天不走，后来顾子遇妈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请他回家里来吃了顿饭。而我那天晚上却没去顾子遇家，为的就是躲他。
所以我对他的最初印象，就是站在我家门外的疯子而已。两天之后，他家里来了人，给我道歉之后就给他绑回了意大利。在那之后整整两年我都没再见他，我也当真以为我跟这个疯子再也不用见了。
可是在两年之后，我开始真正的绘画之路的时候，他却敲开了我们高中教室的门，背着一个黑色的包，一脸炙热的窜到了我面前。
“俞向晚，你又开始你的梦想了。”他龇个大板牙冲我笑，我当时真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那么开心。
“你来干嘛的？”我不想接话，只能耐着性子问，期望他家里人赶快出现，再次把他绑回意大利，可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了，因为他告诉我，他将在这里读高中，大学，工作，而且原话是：“你在哪我就在哪，这辈子不带变的。”
“随你的便”我变了脸色，扭头不再看他。
张晴阳彼时愣在原地，和坐在我前面的顾子遇尴尬的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一脸乖巧的拎着包往他的座位上走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温馨的小床上，在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逐渐睡去。
我爸离开的时候，也是一个雨夜。
我最讨厌人张口闭口都是“一辈子”，一辈子那么长，你怎么就能确定自己将来不会后悔呢？带着“一辈子”这样字眼儿的，对于我来讲就都是假话，我最讨厌的就是假话，更恨骗我的人。
就好像我当年爸离开家的时候，也告诉我“我不会出事，很快就会回来，等爸爸回来的时候给你带巷口的冰棍吃”一样。假如不是他说的那句话，我根本不会在家门口干等了一个暑假，最后等来的却是我妈崩溃的大哭和她清脆的一巴掌：“不要再画你爸爸了，以后都不要画了，他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恨我爸那样撒谎的人，即使是善意的谎言，我也讨厌的很。因为谎言本身就是虚假的，无论是善是恶，它都将会有被揭穿的那一天，而总有人因此受伤。
可我不恨我妈，因为我知道我给她带来了诸多痛苦，我眼睛长得和我爸爸很像，她一见我就会变得很伤心。至于她为什么不让我画画的原因，我想我也清楚。
大抵是因为我爸刚死的那几天，我还处于“我爸要给我带冰棍吃”这样兴奋的状态，天天问她我爸什么时候回来。要晓得我每问一次，我妈勉强笑着回答“马上”的时候，我都是在她心里扎了一刀的。
我们家平时不让吃冰棍，我妈在我爸走之前，是个活的很精致的女人，脸长得好看身材也好，最主要的是身体也好，工作之余还十分注重养生，因着她觉得冷饮对胃不好，而且还能汇集湿气等诸多原因，我就基本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吃上冷饮。
所以我爸说回来会给我带冰棍，我就跟过年了一样开心，兴奋之余，我还每天画一幅我爸的画，还拿给我妈看，告诉她只有这么帅，这么好的老爸，才会想着给女儿带冰棍吧。
现在想来，我当真是很过分了。而且我真是傻得要命，我爸不过出趟门而已，怎么会两个月都不回家呢？所以等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妈才终于受不了了，跟我说了真话，并赏了我一记耳光。
在那之后，她便不再管我，不给我做饭，不接我上下学，也不会每天叫我起来，逐渐的，她连看我一眼都不再看了。唯一她插手管我的事儿，就是不让我画画，我画了多少张，就把我关在家门外几个小时。无论是刮风下雨下冰雹，都照关不误。
我爸死的那年，我恰好九岁。
实际上我没吃多少苦头，因为我妈把我拒之门外的时间其实没多久，在我十岁那年，她就搬到了南京去工作，开了一家出版社，把我扔给了她的邻居照顾。
不过她还是不让我画画，我姥爷家势力大，在当年几乎纵横整个文艺界，所以只要我妈一声下令，就没有任何机构和工作室敢用我的稿子，先开始我不信邪，找了几家小的出版社和杂志社，给她们画插图，后来他们公司就莫名其妙的倒闭了。
逐渐的，便没有任何人敢用我。可梦想这种东西，是贯穿一个人的人生的，怎么可能轻易放弃？我便用自己所有的生活费来买绘画所用的工具，自己悄悄的画，把好的作品都攒起来，想着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可是我这一攒，就攒了整整四年，这四年有多重要…在年幼无知的岁月里，对一个事物的喜欢通常是不超过几周的，所以蛰伏的这四年，足以耗尽我对我终身事业的所有热情和兴趣。
所以我能不恨我爸撒的那个谎吗？我因为这个谎，失去了我温柔的母亲，失去了我的梦想，失去了我年少应有的而一切。
可是还好，照顾我的那家人很温柔，那样的温柔，足以让我童年暗淡的光辉，深深的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埋藏的太久了，再拿出来看的时候，也就不那么惊心动魄了。
对了，忘了讲明白，我妈临走之前给我托付的邻居，是个虽然不敌我妈却比我妈温柔千百倍的女人。
她叫林青，是顾子遇的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万面星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