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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厉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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洹先生没拿着琴,取而代之的是两把剑。应当是右手用得更为顺手,右手上的那把剑沾的血可比左手那把多得多。
不仅仅是剑,就连他柔顺花白的头发上都沾染了红色。
此时的他更像是凶神恶煞一般。
别说是沈凌然了,就连上过战场的士兵此时也被吓到了。
沈凌然此时也看清了看守他的那几人,现下就剩下离他房间近的两个人,其余几乎已经死在洹先生的剑下。即使没死,也不过是在血泊中挣扎而已。
仅剩的两人也顾不上沈凌然是否开窗的这件事了,他们哆哆嗦嗦地拿起剑,但即使心中再害怕,他们也不能退缩。
洹先生一步一地走过来,沈凌然虽也同情他们,可毕竟立场不同,若是同情了他们,他就无法离开这里。
可他对这种杀戮,看起来还是于心不忍,于是关上窗干脆不看。
不过是刚关上窗,热血便撒在了门上窗上,即使看不到,也依然可以闻到浓郁的鲜血的味道,那瞬间使得沈凌然很想吐。
不过好在他忍住了,又听到洹先生劈开门的声音,随即门便自己开了。
沈凌然抬头,洹先生的头发已经几乎都是红色,身上以及被扔在地上的剑,处处都在说明着这里发生的事情。
洹先生道:“我们走吧。”
沈凌然几步跑了出来,走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去,鲜血挥洒的方向和他在城内的院子里见过的很像。如果那是洹先生曾经生活的地方,他是不是也曾这样看着某个人如此地倒在血泊中呢?
留在这里太过危险了,沈凌然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跟上了洹先生。
沈凌然也不知这里是哪里,看起来洹先生也算不上熟悉,几次都走了岔路。但好在运气不错,他们总算找到了大门,门口还停着马车。
“快上去。”
看来是洹先生准备的。
沈凌然听话的上了马车,就看到琴安静地躺在马车里,没受到一丝污染。看来洹先生是把琴先放好,才去找他的。
看洹先生对琴的爱惜程度,沈凌然谨慎地坐在琴的对面,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他绝对不是触碰这把琴的。
趁着夜色,洹先生驾着马车驶离了金陵。
这不是他们来的时候的那辆马车,所以东西自然也都不在了,洹先生也就没有能换的衣服。不过,他还是停在了一处江边,将他被血色浸染的头发都洗干净,看得出他十分爱惜他的头发,轻柔的动作和刚刚杀人时判若两人。
沈凌然也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他是怕他的动作太大,若是磕碰到那把琴,不知洹先生会怎样。
洹先生的头发不多,洗起来按说很快,不过他的动作慢,便会耽误些功夫。
他身上还有不少的血,看起来也很吓人。因为没有其他的衣物,沈凌然便把他的外衣脱下,“洹先生先把这件外衣穿上吧。”
洹先生也脱下他的外衣,找了处还算干净的地方擦拭他的头发,然后接过沈凌然的外衣套在身上,“小齐,我和他是在多年前认识的,那个时候,我还在长安。”
洹先生履行他的承诺,答应过沈凌然,若是能出金陵,他便把他的故事讲给沈凌然听。
反正是夜色,也不好赶路,虽然天气算不得多暖和,但沈凌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索性就坐在江边,听洹先生讲故事。
“我与他相识的时间太久了。但我却始终记得第一次见他的场景。我在长安,而他来自金陵。他是出名的歌姬,我也是偶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日是在宫外,我不过是见了他一眼,便终身为他而心动。”
洹先生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面部表情都变得柔和,仿佛在这一瞬间,他回到了和那个人的初见之时。
“我想你也知,当年,是我辅佐的先帝登基。我与他相识,便是在先帝登基后的几年。那是我不明白,后来我才明白我心中是心悦着他的。起初一切都是美好的。”
“再后来……”洹先生脸上怀念的笑意消失,“大约又过了几年,先帝也已经坐稳他的皇位,便也开始变得多疑。于是我决心放弃一切,和他一起回到他的故乡。我们确实是这样做了。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我时常会怀疑,我是否真的应该这样做。不过,当时的我却是不知道的。我们回到金陵后,便住在我今日带你去的那里,我们有一双儿女,也在那里过了一阵短暂且快乐的时光。”
提到那里,即使洹先生不讲,沈凌然也大致可以猜到,在那里有过怎样一场悲剧的故事发生,心中也不免跟着伤怀。
“因为我的身份特殊,我们还是不便将这层身份说破,改了姓名,也算是隐居在这里。可却意外泄露了消息,竟是有人想要我的性命。若是真的要我的性命也就罢了,他们竟是趁着我不在的时候,杀了……”话到此处,洹先生已经哽咽了,他实在无法亲口说出自己心爱之人的下场,“后来我为了找到杀害他们的人,必须要逃命,我要活下去才能为他报仇。所以他的东西,我什么都没拿走,一直留在那里。小齐,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我等了,二十年了……”
“那杀害他的人……”沈凌然问道。
洹先生的目光凌冽,“是……如今的容王的母家。说起来,那个时候,他与当今圣上正在为争皇位而激烈的争斗着。”
沈凌然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也能扯上沈延诚,不过如此一来,他们的敌人是一致的。
“虽说是皇家的秘史,不过我跟你说说也无妨。”洹先生轻蔑一笑,“那容王的母妃,也就是芸妃。她当初杀害先皇后,好巧不巧那名宫女,就是我的人。我本不欲再与这后皇宫之事有任何的关系,但,芸妃要杀她灭口,她毕竟是我的人,所以我想办法救了她,也让她同我们隐姓埋名生活在金陵。”
真的是……芸妃。
沈凌然的手都在颤抖,他和沈承轩都怀疑过她,奈何从未找到证据。今日亲耳听到的时候,他们却已经无法亲自报仇了。芸妃几年前死在了钱塘,她跟着沈延诚一起到了封地,过了几年的好日子,最后也是幸福的老死。
可他们的母妃却……
沈凌然用力地握紧拳头,可是鼻子酸酸的,眼睛也开始变得模糊。他很想宣泄他心里的痛苦,可显然现在并不是时候。但泪水还是顺着脸颊滑落,那是他无声的伤心。
“就因为这皇位的斗争,所以我却失去了他。要说还是先皇他有先见之明,他把沈延诚藏在钱塘倒是心安理得。但我不会因此而迁怒皇上的,我知我该找谁报仇。”
想到洹先生拿着两把剑,如同厉鬼一般的模样,沈凌然由衷的在心里为沈承轩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洹先生有着怎样的能力,可就从心里便生出一种恐惧感。
大概是因为他的心中早已了无牵挂,没了任何可以牵绊他的理由,他不会再害怕失去,便也就不会畏手畏脚。
沈凌然用江水洗了洗脸,但水也只能洗掉他的眼泪,但却并不能洗掉他的痛苦。
他得报仇才行啊。
“洹先生,事不宜迟,我们便尽快赶回钱塘吧?”
洹先生将他的头发都捋到身后,“他最喜欢为我梳头,每次都十分的顺滑。他说他喜欢这样的我。二十年来,我日思夜想,竟是将他最喜欢的头发都愁白了、愁掉了。走吧,我们快些走吧。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一点来讲,沈凌然与他不谋而合。
不过他上次来的时候,用了两天多的时间,那还是在他驾快马的情况下。如今他与洹先生坐的是马车,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快过快马。幸好他们的身上还有些银子,最起码能让他们撑过这几日,也能给洹先生换身衣服,不至于一直穿那带着血的衣服回钱塘。
这一路上都是洹先生在驾马车,沈凌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激动,即使是在苍老的面容之下,也无法掩盖他的热血。
历时三天,他们总算是到了烟雨镇。
沈凌然心里清楚,他们不能直接大摇大摆的去钱塘。且不说沈延诚是否认识洹先生的这件事,他们不能冒这个险。所以沈凌然决定还是先将洹先生带去丞相那里,不管怎么说,那里隐蔽,而且丞相还能同洹先生商量一下对策,不知他们之后会怎样的行动。
虽然沈凌然只去过一次,但他记得丞相的房间在哪里。也幸亏如今的烟雨镇人杂密集,出了什么样的人也不显奇怪。
沈凌然带着洹先生到了二楼,他也是敲了敲丞相房间的门,确定了左右无人,他便带着洹先生进去了。
“这位是……”丞相一见旁边有其他人,便没有称呼沈凌然,“郁先生?”
“是。不过他……”
洹先生拦住了他的话,自己开口道:“我知道你,陈贤。你是当时的榜眼,虽是榜眼,我却对你印象深刻。不过你应当不知晓我,宋洹,你们如此叫我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