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陈》杏北桉

13、第十三章 麦门冬 八

　　御灵局的医治中心大名叫博旗综合医院，洛临溪很有耳闻的。

　　他小时候他比较皮到处闯祸，洛妈每次看到这里碰了那里磕了就说洛临溪要小心一点不要闹出什么伤病来，不然就得去博旗那里，烧钱的很。

　　不知道是不是洛妈的毒奶buff起了作用，洛临溪皮来皮去最终把小腿骨给摔了，小时候他身体不是很好恢复的慢，于是在博旗那个地方伸腿躺了一个月。最后的医疗费多少不知道，总之他在这医院的经历被洛妈念叨到现在，间接的让洛临溪成为一个不触碰任何危险事物的好孩子。

　　他眯眯眼看着急诊楼楼顶处的几个大字，沈尘鞅晃晃他：“哎哎哎，想什么呢，杵半天了都不进。”

　　“进进进，那个……元夏在哪？”

　　沈尘鞅扒拉着手机：“她啊，现在应该不在急诊部，应该在门诊部，喏，左边那个楼。”

　　洛临溪跟在沈尘鞅后面走，越来越感觉四周的妖气越发重起来，但他环顾四周路过的所有人，没有哪个能成为怀疑的目标。

　　是元夏的妖气吗？不对……元夏固然有妖气，但没有如此针锋相对的外露出来，这个有些浓厚妖气的人在门诊部的楼里，元夏应该也会注意到的吧。

　　莫非刚才那个人一同进了医院大楼？她来干什么，治病吗？

　　到了楼里，沈尘鞅踮起脚看了看四周：“唔，元夏是不去接门诊的，所以我们得去她办公室找她，但是你的卡只能刷个御灵局的操作界面，医治中心有自己单独的检验系统。”

　　“那怎么办？”

　　“等着喽，等，元夏下楼。”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万一她不下楼呢？我们来的就没有意义了啊。”洛临溪张牙舞爪的表示他没有沈尘鞅有充足的时间在这个双氧水味道浓郁的地方戴上一天，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还有个原因，这浓重的妖气充斥在他左右，他有种没来由的心慌感。

　　他来回张扬，目光所及没有那个腰板拔的挺直留一袭棕红色长发的姑娘。

　　刚有些泄气的时候，他耳朵听清了来自另外一个方向的声音，在他后面，语气十足的不悦，“没指望你等，来干嘛？”

　　“我我我我我我我……”洛临溪怂的说话结结巴巴。

　　他一转身，差点脸碰脸，元夏则眼疾手快的用手里的笔一支，洛临溪便整个人往后打了个大踉跄。

　　等到站稳后他离着元夏五步远，拉进了点距离后上下打量。

　　元夏穿着白大褂，那一头长发扎起来梳成马尾辫，两鬓留了些头发，但也遮挡不住浑身上下散发的那股子清冷高傲的气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的一副标准大学生面孔的小医师，拿着病历单子，耐心的等待元夏。

　　“沈尘鞅说，你找我。”元夏眼神有些上挑的看他，露出些许的下眼白，眉毛皱着，看起来她是相当的不开心，或许他的出现严重影响了元夏的工作情绪，因为看样子她是从别的地方来门诊大厅的。

　　洛临溪刚想扭头去找沈尘鞅让她好好说，结果却发现这妮子转头就没影了，只有洛临溪一个人面对他对面的人物，他感觉自己应该去心脏科挂个号，毕竟他紧张，甚至还有点害怕这凶巴巴的姑娘。

　　“我……我之前是跟着沈尘鞅一起的，她一开始说让我帮着完成任务来着，后来她说她完成不了，让我来找你。”找不到好的理由，他只好这样一五一十道。
　　元夏像是有些无奈的卸了口气，把胸口兜里别着的笔给了后面小医生：“去找夏主任，让他带着你去住院部，还有，以后把白大褂扣子系好，禁止把白大褂当风衣穿。笔记得还我，千万别让别人拿了，这可是最后一只。”

　　然后她松了松在里面穿着的黑色衬衫领口：“找个安静的地方，跟我走。”

　　元夏带他去的是门诊室，刚才走过的地方，挤了很多患者，有些人甚至还拉着元夏的手，问她什么时候开门诊，元夏没有说话，只是甩了甩手。

　　洛临溪看着她满脸严肃的表情，在后面不敢出气也不敢主动说话。元夏开了门，坐在了办公椅上：“旁边有凳子。”

　　“不……不应该去办公室一类的地方吗？”洛临溪顺手关了门，刚踏进这屋子，就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蜷在他的心脏处。

　　是刚才的妖气，在这个屋子里变得更浓烈些了，他不敢呼吸，因为再多呼两口气，那种妖气好像就要把他的心脏压爆。

　　“不用，这儿就是我的办公室，隔音很好，不必担心。”她开了电脑，随后用手指曲起的骨节敲了敲桌子，“你的身份卡。”

　　“诶……不说这里的系统是独立的吗？”洛临溪虽这样说着，手可没停。

　　“嗯，但登录本部的系统是不受影响的，我只是想看看你那边的数据。”

　　“什么数据？”

　　“案件的数据。”元夏从宽屏电脑背后歪出半个身子来，好像在盯着洛临溪看，又好像只是简单的提醒他快些动作。

　　那眼神非比寻常，并不是毫无感情的陌生人的感觉。元夏眼睛自带着故事一般深邃，瞳仁斑斓，五官又在脸上呈现东方与西方交融的混血感，嘴角有些向下，眼尾微微挑起。可她又偏得生的清淡，如果不是棕红色的头发和浅色的瞳仁，恐怕气质上要再清冷几分，这下子看起来还有点烟火气。

　　如今这双复杂的眼睛好似投过他，看向很远很远的一个人，仿佛他和那个人是相同的外貌，可拥有着天地之距宽的不一样的魂魄。

　　洛临溪被这不明所以的眼神失了本来的节奏，刚掏出来的卡溜溜一滑到了地上，他赶忙低下头去捡。

　　元夏信手挥挥右手，在地上的卡便随着指尖的方向运动，最后落入她食指与中指的夹缝里。

　　洛临溪也不敢说什么，捂着小包规规矩矩的坐着，架势仿佛等着老师检查作业的小学生。

　　元夏戴上她那副金边细框眼镜，后背向后靠在椅背上，自然而然的翘起二郎腿，露出黑色的阔腿裤和平底小白鞋。手臂很长而又细，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的却是圆滚滚的。她整个上半身都带着颇有些力量的骨感，此刻正点击鼠标浏览文件。

　　再加上那副骚包的眼镜，与气质浑然一体。这么个好苗子怎么不跟沈尘鞅当模特去啊……洛临溪百无聊赖，只得自己在脑子里上演天花乱坠的小剧场。

　　他怕元夏发现，于是瞄了两眼，发现元夏还没看完，他就只好接着演。

　　在他心里，元夏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妖怪吧。现在的妖怪长的都太亲民了，他这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有些妖还都未必认识。

　　他心里的所谓妖怪的形象，大概是清冷，又有些蔑视，长的一副好皮囊，即使再怎么冷淡也有股子诱惑人的劲儿，属于自带气场的生物，走到哪都是焦点，因为它稀有，又强。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承认，但他仍旧喜欢元夏这种所谓“传统流”的，至于沈尘鞅……她适合当撸串基友，不太适合看管他心里的一亩三分地。

　　演着演着他自己都入神了，没注意元夏已经看完了文件，正微微扬起下颚眯眼看洛临溪灵魂出窍的表情。

　　直到她再一次用指骨节敲击桌面：“醒醒，这是医院，不是VR舱。”

　　“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洛临溪张皇失措，抿抿嘴重新做好，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当个道歉复读机，“抱歉抱歉……对不起对不起……”

　　元夏根本就没理他，卸了二郎腿凳子往前蹭了蹭：“我来这儿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和你的情报做整合，这样大概能捋出一条大致的线索来。”

　　说罢生猛的把电脑显示屏往洛临溪那一掰，虽说是一体机，但洛临溪仍然能听见那唯一的一根电源线发出猪叫一般的哀嚎。

　　显示屏里是记录在案的死者伤口细则，一张张图片随着鼠标点击声过去，直到最后一张看完。元夏重新拧过电脑：“发现出什么来了？”

　　洛临溪赶紧思考，这时候比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还紧张：“啊啊啊……啊啊……那个，伤口都差不多？貌似连方向都是一致的，位置也集中在心脏处……”

　　“对，所以可以推测使用的是同一种凶器，以及凶手行凶习惯相同，应该是一个人。虽然我还是没搞清楚为什么监控里会没有凶手的录像，不过我们可以做推测。”她把十指交叉放在桌子上，上眼睑轻轻松下来，遮住眼神光，“御灵局的监控的确能拍摄到一些妖显，鬼，以及其他形态的妖，但并不是完全。”

　　“还有什么东西拍不到？”

　　“神。”元夏把这唯一的一个字说的很慢。

　　洛临溪向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也不能说只有神拍不到，和神有关的，或者是神界特令下凡的非神，具有神界允许的特殊技能的，都不会被拍到。”

　　“所以凶手可能和神有关？”

　　“对，把神界牵扯进来的话就不太好弄，毕竟都是一群老顽固，拒不承认都是常事……关于凶手身份的探讨先到这里，我在思索他杀害这些妖怪的动机是什么。”此时元夏把显示器转过去。

　　洛临溪看到的是从今年初就开始通缉一直到如今三月末的所有妖怪非自然死亡名单，元夏将档案调查部的和医治中心的资料整合在了一起，事无巨细图文并茂。他一眼看去，每一只妖怪的原始物种，修行时间，孪生或单生状态，死亡地点时间状态，致命伤等等，规整又简洁，是十足的“元夏”风格。

　　档案调查部的同事大概也没想到这点，他兜里的那个u盘是所有零散信息的整合而已。毕竟数以万计的无关信息夹杂其中，就算有心调查也会觉得很烦。

　　“死亡地点……好像是这个月才集中在老城区的？之前好像不定，而且这些地方御灵局的监控几乎都有覆盖……它根本就不怕被拍到？”洛临溪指着显示器屏说。

　　元夏点了点头：“非自然死亡的范围是由于生命或疾病发展规律以外的因素作用而提前发生的死亡，这一点人类与妖怪兼试用。不过给你看的这一份信息里，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同一种死法，里面仍旧有无关的信息。”

　　她转回屏幕调出另一幅画面，再转过去：“但大致整理了一下，分为这几种。”

　　洛临溪多多少少也看过那么几部刑侦法医剧，自己也算是个成年男性了，就算眼前的东西要怎么生猛原始也得忍住，所以他竭尽全力的憋住表情，把手汗一次次的往膝盖上抹，相信过不了不久一会儿起身就能看见双膝的两幅小地图。

　　元夏是怎么忍得住这些个惨烈死亡的画面的……她好歹是个姑娘吧。

　　元夏在另一旁看洛临溪努力变正常的表情，觉得他可能是看不懂，于是挑了根可能是从化学实验室拿来的玻璃引流棒，指着屏幕一板一眼的讲解：“第一种致命伤就是这种横向的锐器伤，按伤口来推断为大型的锐器，比如砍刀，斧头这种，伤口细长。”

　　“第二种是小型锐器产生的伤口，通过伤口附近皮肤状态以及深度可以推断凶器割伤速度很快，但会来回的补上几刀加深伤口，并且习惯于在脖颈，心脏，或者是有大动脉的地方行刺，所以拥有这种伤口的基本都是只有这一处伤口。”

　　“第三种就是我们在柑橘妖上发现的，只集中在心脏或者左肺处，用力比较猛，是用刀尖刺入后用侧刀刃加大加深伤口的。”

　　“值得一提的是，三种不同伤口死者都呈现无法形成幽魂，幽魂丝挥发至尽的情况，关于这点我之前和你讲过。”元夏收回她的玻璃棒，放在笔筒里发出一声“叮当”响。

　　“妖怪……妖怪如果再耗尽全部修为时死亡的话……是……是不会留下尸体和幽魂的。”洛临溪战战兢兢，心想是来了贼窝了。

　　他活了十八年还第一次直面看这成百上千例的妖命案子，元夏为了让他再适应一点，这成百上千例无一例外尽入他眼。

　　他多么想随便来个什么人来救救他岔开这个话题啊。

　　门“嘭”的一声被大力推开，有种强烈妖气铺过后背，洛临溪感觉自己转脖子的响声都能有回音了。

　　他只想着有人救场，可没想到居然是……她。

　　恐怕他这辈子都对粉色头发的姑娘记忆犹新了吧，无论是哪个。

　　麦门冬站在门口单手叉腰，眼睛里写满了不满：“呦，两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