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窗事发》黄公羊

4、荏苒冬春谢

　　“儿子啊——饿了没——我这就做饭——”
　　吱呀一声，一个十二三岁清爽的男孩子推门进屋，身后竹篓里背着满满当当的各式蔬菜。
　　门外春光烂漫，太阳光混合着男孩身上的朝气，一下就把小屋照得亮亮堂堂。
　　屋内三张床铺一张饭桌，不见人影。男孩扬声喊：“儿子！儿子呢？——师父阿遥又跑没影啦！”
　　屋后小院里传出一记童音清亮的抗议：“儿子你踏马造谁的谣！”
　　又听一个中年人絮絮叨叨拉架：“小龙啊，阿遥和我在这生火呢。不要一大早就乱喊乱叫，你俩都是我的好儿子。”

　　穿越第二年的冬天，林遥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团雾气钻到了他的身体里，醒来就发现自己能说话了。
　　解开封印的头一个月里，林遥把近两年欠下的话一口气说了个干净，吵得人日夜不得安宁。他把自己前世的记忆、今生的“天命”全都一并讲了，使得全小隐山上、甚至小隐山脚下的镇子里，都知道元一派有个早慧的孩子，能讲难以想象的奇妙故事、能算养鸡场鸡瘟发作的致死率、说不定日后还能修行，了不起！
　　……不过，仅此而已。
　　没有过分青眼，也没有排斥恐惧。以元一派掌门为首的长老们，耐心听他讲了两炷香，“呵呵呵呵”笑了会儿，似乎终于确定了他不是什么麻烦人物，于是问过名字之后，就对林遥不再上心，该修炼修炼，该打牌打牌去了。
　　就连“知远”的表字，都是后来师父为他取的。
　　林遥没得到众星捧月的待遇，痛感欲济无舟楫，很想波撼岳阳城。

　　不过林遥很快就有了新的烦恼。

　　林遥的师兄霍龙，是个朝气蓬勃的多动少年，物理年龄比林遥大7岁。
　　因为师父李余望婆婆妈妈笨手笨脚，所以霍龙过早承担了不属于他年龄的家务活。6岁做饭，8岁洗衣，10岁修理农具，12岁会做母猪的产后护理，每天喜气洋洋，反而对武功不怎么上心。
　　在霍龙的观念中，林遥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那林遥当然是他的便宜干儿子！
　　师父嘛，师父是爷爷。

　　但林遥不这么想。
　　林遥觉得自己堂堂三十多岁老男人，要是早几年成家，都够把丫生出来了。突然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农耕社会，与那小孩朝夕相处五年感情匪浅，在林遥心里自己是霍龙半个爹。他每天看霍龙沉迷家务荒废修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师父嘛，师父是小霍龙的妈。

　　至于师父他本人。
　　李余望，字抱陇，岁数不小了，从林遥见到他的时候起，五年来容貌没怎么变过。林遥会讲话以后，偶尔等霍龙睡下，与师父二人在后院闲坐纳凉，一边吃瓜子一边聊天。师父武功多高？籍贯哪里？为何上山？家人何在？师父知无不言，但几次讲出的版本竟不一样，镜花水月，扑朔迷离。
　　在师父口中，他有时候祖上富贵，少年时考过功名，顺理成章迎娶娇妻美妾，年纪轻轻就有了子女。但彩云易散琉璃碎，好日子没过几年，官做丢了，家业散了，孩子也没了，意冷心灰才蜗居山里。
　　又有的时候，他是辗转几地的富商，南边的东西倒卖到北边，娶了江湖女侠做妻子。没想到某次被马贼盯上，不仅全家遭屠，险些连命也没了，是外出游历的掌门救了他。
　　有时林遥觉得这些故事没准儿全是瞎编的。
　　但师父偶尔独自出神，像是又拾起了年少时心爱的烟壶，又闻见了女儿身上的奶香，又看见了大漠落日的颜色。

　　饭桌上，一盘红烧白方，一盘清炒萝苕，一盆奶丸子汤，好看又好吃。小霍龙主厨，另外两个不中用的“大人”帮厨鼓捣出来的。
　　平时早餐不会这么隆重。但今日立春，除了天气爽朗，还有另一件大事：
　　林遥年满五岁了。
　　当初的五年之约到期，是走是留，需要林遥给个答复。
　　如果林遥要走，那么神州四海任君东西，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了。
　　如果林遥不走，按照元一门的规矩，五岁就可以开始修行，他可以正式拜师了。
　　气氛有点凝重。
　　师父食量没变，霍龙比平时少吃了一碗饭，林遥则比平时多吃了一碗。

　　饭后，一家三个爹手拉着手，来到大玄天殿。
　　钟声响过，掌门并长老也来了，颇为肃穆。
　　“林知远，五年之约已到期，你考虑好了吗？”
　　林遥在蒲团上跪好，将酝酿了很久的想法坦然托出：
　　“掌门，元一门将我收留，抚养至今，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如蒙不弃，小隐山永远是林遥的家。”
　　听到这里，掌门不语，师父在后排却有点难过。
　　林遥继续说：
　　“为了要活500年，我被天命送到了这里。但我不清楚，元一门的功法，是否有延年益寿的功能，而我的根骨，又是否能修炼此法？如能成事，那么我的天命就在此地。如果不能，那我就不得不下山，直到找到法门为止。”
　　他深深叩拜下去：
　　“求掌门指点迷津！”

　　几位长老闻言，各有所思，但掌门点了点头，仿佛这番告白都在他意料之中。
　　“呵呵，我先说结论。”掌门开口：“本门修行法门，确实可以助人羽化登仙，延年益寿。凡门派得道者，超脱生老病死，一寿元可达四千六百十七年。你要五百年，不算贪心。”
　　林遥面露喜色，但掌门手心虚按：“我还没说完。”
　　“元一门的修炼宗旨，是心凝形释，冥合万化，悠悠扬扬，无远弗届。发乎元始，追溯根本，回归一元，无所能亦无所不能。但有两条。”
　　掌门指指自己的脑袋：
　　“第一，凡回归根本者，不羁留烦恼丝。说白了，你变强了，就会秃了。”
　　林遥：？？？？？这踏马什么一拳超人设定？？？？
　　“第二，每五百年隐月现世，魔祖重生，天地倾覆，皮毛不存。距离下一次隐月还有十二年，你要活下去，得先过了这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