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寒野【4】 此后孤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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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血漂橹，绯红染天。
黄逊费了很大的力气，从一堆还带有余温的尸体里爬了出来，半柱香前，清点伤亡的柳士来过了，一时半会，他们不会回来。黄逊活动活动筋骨，疼得他直想大声叫唤，初步判断，左臂应该是折了。其他部位的伤势也不轻，但相比之下就可以忽略不记了。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累和畏惧。环顾四周，血都凝固在了雪地里。
尸体横七坚八的摆着，模糊的得分不清谁是谁，更分不清是洛家人还是柳家人。
半瞌着眼，刚捡回一条命的黄逊想倒在这片尸山上，就这么睡着，管他待会儿会不会有人来补刀，管他兰玥那会不会又说自己不知检点，他太累了，只想这么睡下去。
结果他猛地又坐回来，呼的一下用右手甩了自己一巴掌。心道不好，找不到兰玥了!
黄逊一刻也不敢耽搁，马上爬了起来，开始一具尸体一具尸体地辨认。几千名修士，有的已经被踏成了肉泥，他踩上这些不知被踩过多少脚修士尸体，雪和血融在一起，硬邦邦，他一踩便发出嚷嘎的声响。
他先从身形相似开始辨认，拉过一具，扔掉一具，拉过一具，扔掉一具......
心里的失望已经快接近绝望了。
他发疯样的喃喃说：“不是他.....还好，还好......还有希望。”
只剩下一支在臂还可以活动了，找起来的速度很慢。但是一直下去总能找到的。
“找不到才好，找不到，兰玥就还活着了。”
真不知，滴落的是汗珠还是泪珠？
脑子里只有嗡嗡的巨响，意识消失前，阳秦朝他们劈下震天动地那一刀的画面闪过无数次。许多情绪真击脑门，渺小，无助，甚至是恐惧，他鼻子一酸，皱紧了眉头，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男子汉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刚开始他不会御剑，从剑上面摔下来很多次。每次都委屈得哭，哭得一踏糊涂。然后兰玥就会一面说这句话，一面递根细绢给他，次次如此。
黄逊的指尖被划出了血来，钻心的痛，他停下来，看着前方，愣愣的出神。他觉得自己找得太盲目了，他努力回想意识尚在时的画面。希望能捕捉到什么。
当时场面混乱至极。嘶喊，求饶，哭泣，各种声音杂在一起，阳秦终于把玄武天地高高举了起来。刀面泛光，灌入大量灵力。这一刀下去，只怕斩得在场所有人身首异处。他看着不远处的玄武天地刀，万念俱灰......
意识尚存时，他恍惚中好像听到过一声“黄兄”，很近很近，就像在耳旁一样，又似乎远在天边。你可能问，当时那么嘲杂，如何能听得清？
!
黄逊顿时惊恐万分，慌慌张张往自己先前爬出来的地方跑去，被脚下的尸体绊倒了，他就爬着走，非以他认为最快的速度爬了回去。
兰玥！兰玥!兰玥!兰玥!
阳秦的刀法淳熟，快且狠，一刀下来断没有斩不死的说法。兰明的身法也快，他那一刀断没有躲不过的说法。结果他自己刀口舔血活下来了，做梦吧，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要不是，要不是那位祖宗替你挡一刀你从为你现在还能爬吗？
……
黄逊把几乎是成了两截的兰玥从血泊小心翼翼的地抱出来时，他的心几乎已经脆弱到边缘了，他甚至都不敢开口唤他，既怕他答应又怕他不答应。也不敢把他放下，怕地上太冷冻着了他，就那样维持着这个不变的姿势，看起来像樽冰塑。
雪又在他们身上新盖了一层，地上的血迹被盖去几分,但仍旧吓人。
黄逊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他伸手在兰玥身上翻找起来。
剑，兰玥的剑。
剑与人心灵相通，剑上一定还存有他的一点灵识。
翻来翻去，他从兰玥腰间摸出来一柄裂纹满布的剑鞘，剑呢？找不到了......
试探着把剑鞘按在耳边，他闭上眼睛，不怎么敢听。其实也什么也听不到，空有风穿来穿去的声响。正欲放下它之际，才听见一声气若游丝的“黄兄”。
黄逊看了兰玥一眼，他没动，还是一副睡着的样子，看起来和他平时一样。
剑鞘继续发声，依旧空灵虚幻,它在讲一件故事:“昨日，和洛兄去过仙乐阁，莫愁姑娘穿的红衣裳，好生漂亮....”
黄逊想笑，他一直以为兰玥从不食人间烟火，谁知竟也去过仙乐阁，还是和洛泽一起。
“......我们看她跳舞，我说:这红罗裙真是艳压群芳......只有莫愁你能穿出它的美来。”
“我和洛兄打赌，说咱们哪一天谁要是先死了，谁就在大殓之时，穿这么一身红罗裙，扮成女子.....洛兄很爽快地应了......”
“我现在当着他的面,把这段话记下来，记到绝缘剑的剑鞘里。”
黄逊一愣，原来这鞘是绝缘的鞘，他往自己腰摸去。果然，自己的绝缘剑和剑鞘之间逢合的地方，有一道细微的缝隙。显然不是原配。
剑鞘内传来洛泽的声音:“你为什么不直接记到剑里面去？”
兰玥解释说:“这剑往后是要送人的。”
“那你换一把啊......”
“顺手拿到这把而已。”
黄逊似乎可以清晰地看到当时的情景，嘴角便不自觉的上扬一下。剑鞘里的声音停了一会儿，风声在里面穿梭。而后，又是同第一声“黄兄”一样的
绵惙的声音，这应该是兰玥生前留下的最后一段话了:
“黄兄，你定是已经找到我了，替我同洛兄道一句，当日那约定......只是一个玩笑的......”
依兰玥这个人的性格，肯定不愿意，见到自己好友穿着红色的舞姬的衣裙，扮成女子的模样，送自己最后一程。哪怕是仅有一口气了，也想解除掉这个一时兴起的奇怪的赌约。
黄逊放下剑鞘，同躺着的兰玥道：“若我挖不出你来，他岂不是这辈子都不知道......”
他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幸得兰玥赏识，才得以沾着享点荣华，要不然像这么小半瓷碗盛的白米饭，他铁定一辈子也是吃不上。现在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每个月还能往家里捎去几两银......
倘若这个做主子的不时不时的来一句“黄兄”，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终是听不到那一声“黄兄”了，连着前面的也一并带走了。
黄逊跪在地上，任泪千行......
他背着兰玥的尸身，远远的路过柳家的营地，看到洛泽跪在一群人中间，柳家的修士对着他指手画脚。黄逊瞄了一眼人群里玄衣持刀的男人，朝他狠吐了一口口水。
之后，听说洛泽被柳家人放了，成日就静静立在城楼上。
于是黄逊跑到城墙下搭了处草屋住下养伤。一年后，他的伤痊愈了。临走前，黄逊冲着城楼大喊:“洛守仁，仙乐阁的莫愁姑娘，好生漂亮！血红罗裙，真是艳压群芳!”
之后的黄逊，吹箎乞食，瓮牖绳枢，孑然一人，天地为家......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寒野【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