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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云岚(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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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点了根烟走进卧室,云岚慢慢挪到妈妈跟前,怯怯地问:“妈妈,怎么了?”然而付宏仿佛没听见一样,仍然木然地盯着墙。过了好久,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云岚,开口道:“小岚,你爸的学校倒了。”从那一刻起,云岚再也忘不了这个眼神,在那以后的人生里,云岚最害怕的,就是别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从那天晚上开始,通过妈妈的话语,云岚断断续续得知一些自己父亲工作上的详细情况,10岁的她成为母亲唯一的倾诉对象。为了周转学校的资金,云波这几年先后向不同的人总共借了50万,对于当时的普通工薪家庭来说,短时间内几乎是无力偿还的。云波之所以敢下这么大的本,是因为在学校经营的最初阶段确实能够让人感觉到前景可期。然而他自己不是愿意钻研经营的人,依然是整日整日地练琴写谱,自得其乐,把大小财务事宜一律交给合伙人和下属处理。久而久之,这几个人就生了异心,动起别的念头来。具体他们是如何从中做梗卷走这笔钱的,云波不愿再跟家人多提,也就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在整场事件中,由于有太多复杂的外在因素掺杂其中,云波缺乏足够的呈堂证据,也就没法通过一纸诉状来追回这笔巨款,只能独自一人偿还债务。因为学校的办公楼层是租来的,无法抵押,还债的仅有方式就是要尽可能凑现。硬件设施变卖得差不多了以后,云波再也拿不出更多的积蓄,整日躺在家里地板上通红着眼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对于云岚来说,刚开始每天放学回到家看见这一幕的恐惧感,到后来逐渐变成了一种心理上的习惯。让她真正隐隐恐慌的,反而是自己母亲的反应。自从云波向家里彻底摊牌以后,付宏每日面无表情上班下班,仿佛一切如常。而云岚明白,一切早已不再如常。妈妈平静无澜的外表令她越来越害怕,她害怕母亲积累的平静会在某一刻突然崩塌,以一种更为激烈伤人的形式彻底爆发。
云岚猜对了。
三个月后的一天,付宏到了下班时间没有回家,提前留了字条让云波给女儿煮速冻饺子,云岚吃过晚饭便一声不吭地缩在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将近10点的时候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妈妈。
“小岚,吃过饭了吗?”付宏的声音难掩疲惫。
“吃过了,也写完作业了,妈妈你在哪里?什么时候回家?”云岚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在姥姥家,下班很累就直接过来了,今晚就住这里了,明天再回。你爸在家吗?”
“在房间里。”
“小岚,告诉你爸,看一眼卧室最里面那个抽屉,里面有我给他的东西。然后你早点睡觉,明天上学别迟到,乖。”
“...好。”云岚心里有点发虚。
挂断电话,云岚站起身,房子里极安静,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没来由地紧张起来。她慢慢走到父母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她轻轻推开门,看见爸爸侧身躺在床上,面朝里,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睡着了。
“爸爸...”她唤了一声。
“小岚?”他扭过头来,目光疲倦。
“妈妈打电话说,今晚睡姥姥家。还说最里面那个抽屉里有给你的东西,让你看一下。”
“知道了,爸爸等下就看,你写完作业早点睡吧。”
云岚不知道这个“等下”究竟过了多久,她只知道,当她洗好了准备爬上床的时候,听到爸爸轻声叫了一句:“小岚,睡了吗?”
“正要睡,怎么了爸爸?”
“过来一下。”
她穿着口袋上印着一只小熊的蓝色棉布睡裤,走到卧室门口,望着爸爸。他坐在床边,床头灯的阴影投在他的左脸,似乎被无形地放大,放大,放大...看不清他的神色。云岚没有再走近一步,只是默默地立在门口,等他再度开口。自儿时起父女间为数不多的相处和交流,随着年岁的增加,已经转化为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像一道屏障,挡在云岚和父亲中间,虽不可见,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存在于云岚的意识里。在这样的意识里她清楚面前这个沧桑落寞的男人是她的爸爸,她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出身为女儿对他的安慰,但她不知道到底要为他做什么,也不敢做什么。
良久,云波声音艰涩地开口:“...孩子,到爸爸跟前来,爸爸想好好看看你。”
蓝色的小熊睡裤挪动到云波跟前,云岚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垂着眼帘,盯着他很多天没刮的胡茬,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云波抬手,重重地抚摸着自己女儿的头,一下又一下,无尽地沉默后,云岚听见一声从破碎的心脏里发出的叹息。
“孩子…爸爸对不起你。”
这一晚,是多年以后云岚脑海里对父亲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