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拂尘》白驴非驴

4、沙逢霖

　　兰凌晏匆匆跑到季青尘身边，蹲下身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肩道：“没事了，青尘，我已经解决了。”
　　怀中的人儿还在不住的颤抖，但手上握剑的力道终于还是松了些。她将眼泪鼻涕胡乱在自己衣服上抹了一把，问：“那…只是头普通的三头灵犬吧。”
　　兰凌晏刚想点头，忽地记起季青尘绝非遇到强敌或绝境就会流泪的女子，她哭得这么凶，恐怕不只是因为敌不过三头灵犬而慌乱恐惧。于是他安慰道：“是三头灵犬中的极品，好在你让它重伤，我才制服了它。”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很疑惑：五年前的季青尘和十头这种怪物对打都不在话下，怎么五年来她的武功不进反退，还退得这样厉害？季青尘是断不会在练武上有所懈怠的，这其中究竟有什么隐情？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季青尘听了他的安慰，只是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用尽全力平复住了心情，才推开他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客栈中走去。兰凌晏这才注意到她脚上受了伤，赶紧冲上去不由分说地把她往自己身上背。“师兄不必——”“闭嘴。”他从未凶过她，但此时只顾心疼，便什么也不管了。
　　回到他的客房中，兰凌晏匆忙从行囊中掏出药膏，小心翼翼地帮季青尘处理起伤口来。虽然伤得不重，但涂上药膏必然还会痛上一阵。在这方面季青尘简直太能忍了，不像个女孩——不，兰凌晏总觉得，她在什么方面都太能忍了，早晚要忍出毛病来。帮她包扎完之后，他让她坐在床榻上，自己则在床沿坐下，强压着满肚子疑惑，问道：“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我没做好准备——”
　　“青尘，”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些疲惫，“你和我说实话不行吗？”
　　她沉默了一阵，才回答：“我也不知那三头灵犬是从哪来的，也没顾得上查。”
　　“我不是问你这个！”
　　兰凌晏这才发现自己有些情绪失控，都吓到了季青尘。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措辞：“我以为，三头灵犬根本不足以当你的对手。”
　　季青尘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回答：“我也以为。”说完这四个字，她的眼泪又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兰凌晏连忙替她擦去，只觉得自己头越来越大。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她也以为”？
　　忽然，楚临那句“你能醒，多亏了她”在他脑中炸开。又记起他刚醒那天，季青尘似乎很犹豫，不想当他的陪练——可五年前，她是不会放过任何和他切磋的机会的。
　　“青尘，你到底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是什么让她的功力下降了这么多？
　　这是否……和他有关？
　　兰凌晏努力回想着过去所有不对劲的事情，却还是没有头绪。他笃定就这么审季青尘也审不出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说：“我把你的剑拿来，先看看你修为还有几成。”“不要碰——”
　　季青尘自知说漏了嘴，忽地不吭声了。听她这么一说，兰凌晏便明白，他要的答案就在【落尘】里。
　　握上剑柄那一刻，他顿觉一阵暖意涌遍全身，随后落尘剑身泛起了淡淡的蓝光。
　　这情况他太熟悉不过。这是剑认主宣忠了。一般来说，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情况。
　　但是问题就在于，一把剑只会认一个主人。
　　季青尘的剑，为何会对他认主宣忠？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只是太过可怕，让他不敢正视。
　　兰凌晏将剑插回剑鞘，径直走到床前，掀起季青尘的上衣，她腹前的伤疤尽入眼帘。
　　他只觉自己的嗓子发涩得紧，好半晌，才硬生生挤出一句话：“你…剖丹了？”
　　金丹是武者修为的结晶，因此对于修道之人来说，金丹几乎意味着一切。若是生生剖出了金丹、破坏了其完整，便至多只能保留三成以下修为，想要恢复，难于登天。
　　另一方面，金丹又是大补的，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让受了重伤的受丹者迅速恢复，元气大增。只是因为对于剖丹者来说，这代价过于高昂，很少有人愿意这么做。
　　他能从沉眠中苏醒，恐怕就是季青尘金丹的功劳。
　　她将他的手从自己的上衣上移开，让衣物盖住了自己的伤疤，垂着头，什么也没说。兰凌晏感觉自己随时都会疯掉，问：“谁告诉你这种方法的？”
　　“我去求蕊毒流掌门，她见我可怜，说可以将自己金丹剖成两半，一半磨成粉混在药里，就着功力给病人喝下去，另一半仍能留在自己体内，虽然修为会大减，但终究不会失了武功。”季青尘答道。
　　“你可知…这大减是什么概念？”
　　“剑祖和蕊毒流掌门都警告过我，我心中明白。今日只是担心师兄发现，我心里过于慌张……”
　　“不，你不懂。”
　　季青尘回答：“…我确实低估了。”
　　兰凌晏红了眼眶。他的师妹、峨岭剑派女修之首，曾是多少人心里继蕊毒流掌门之后最备受敬仰的巾帼英雄。后生可畏，前程无量，这些词语配他，却更配这个父母早亡、憋着眼泪摸爬滚打而自尊心极强的女子……他的青尘。
　　她的前途，却被他毁了。
　　兰凌晏喑哑着嗓子，又问：“你…可曾后悔过？”
　　“自然。”她点点头，眼中泛着泪光，“可是我还是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指甲也似要将自己抠出血来，他却浑然不知。许久，他才颤抖着声音道：
　　“青尘，是我负你。
　　听了这话，她却忽然笑了，回答：”你何曾负我？我不是什么无私的人，我这么做，只是……
　　“只是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再说上话而已。”
　　这句话，她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季青尘心中舒了口气，第一次体验到了如释重负的感觉。
　　兰凌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又被一阵欣喜与心疼取代。一想到他们俩原来在双向暗恋，他又想给自己一巴掌。
　　于是，为了弥补自己一直以来的过错，他没有犹豫地一把抱住了季青尘。
　　她身材清瘦，若是抱的紧了可能会觉得有些硌人，但兰凌晏仿佛抱着什么吉光片羽的宝贝，久久地不肯松手。她身上有股淡淡的幽香，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可一旦闻到了，就会萦绕在气息之间久不肯散去，还挠的人有些心痒。季青尘微微仰起头，将脸埋在了他的肩坎上，抚摩着他的后背。
　　这样的拥抱，她似乎已经等了太久了。
　　五年间，她多少也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只是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痴心妄想。一个成天冷冰冰的、不知该怎样与人好好交流却又稚气未脱的小姑娘，凭什么对那么多人心中的崇拜对象有什么绮丽幻想呢。师兄待所有人都是温文尔雅、和气有加却保持着距离感与生分感，对这个拖油瓶似的师妹，也只是出于责任感和善良而照顾有加罢。
　　想报答他、想还掉自己没早些离开陷阱前来协助的债、想和他再说上话……她总觉得，说到底，她剖金丹还是为了自己。然而那样骄傲的她剖了金丹，怎可能不后悔不委屈。有时，甚至有告诉他的冲动，可她终究忍住了。师兄有自己的生活、要娶妻生子，她又怎能拿自己的决定去情感绑架他。
　　她也没敢问，师兄是否有捧在心上的人；师兄看她，是拖累，还是妹妹，还是……
　　连这个拥抱，她都不是很确信。
　　兰凌晏感觉自己肩上的衣服湿了，扭头一看，季青尘又低声哭了起来。
　　“你今天多愁善感得有些不对劲。”他揉揉她的后脑勺，“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我觉得没有必要让你知道我剖了金丹…”
　　“这个也算。”兰凌晏侧过脸，向她脖颈处靠了靠，“不过我说的，是你喜欢我这件事。”
　　季青尘往后一仰，离开了被自己眼泪浸湿的肩坎，疑惑道：“这怎么就重要了？”
　　兰凌晏佯装诧异，接话：“当然重要，害得我双向暗恋了你好几年。”
　　他终于直面了自己那颗【把义妹当女朋友】的龌龊的心。
　　季青尘大概是被这句话震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见她如此努力措辞，兰凌晏忍不住笑了，随即扶住她的后脑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亲了上去。
　　碰到她柔软的嘴唇，先前楚临的教导都如同天边浮云般销声匿迹。然而两位都是情场新手，只是生涩地将嘴唇凑到了一起，全无他调查民间疾苦时闲来看的话本中所描写的那样令人心神荡漾。两人也不知尴尬地“硬碰硬”了多久，季青尘忽地微微张嘴，伸出舌头在兰凌晏唇上舔了一下。
　　这一舔可好，他只觉浑身如过电般酥麻不听使唤，大脑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季青尘刚耍完赖准备撤退，便觉他手上一使劲，将她的脑袋硬生生又按了回来，放肆的亲了上去，还不规矩地伸出舌头肆意闯荡。
　　觉得再这样被搜刮下去过于憋屈，她使劲挣脱了开来，低骂道：“你这是什么？胜负欲？”
　　兰凌晏也毫不客气地回答：“师妹好眼力。”
　　于是，两人莫名其妙地把接吻的场合变成了战场。
　　直到季青尘一个不注意，把兰凌晏扑在床上。
　　她并未料到这样的发展，手忙脚乱地想支起身，却被环抱上自己的两只手臂按住不得动弹。“季青尘，春宫看过吗？”“……你是兰登徒吗！”她燥红了脸，却鬼使神差地放弃了挣扎，只是微微支起上身，低头注视着身下的兰凌晏。
　　他的头发经过这番折腾有些散了，唇角微泛红，浅浅含笑的表情在这么一张俊逸的脸上，生生在她心中翻起一团火。出于本能，她俯下身来，在他脸上啄了一记，任凭自己的气息裹着幽香，一直从他耳边蔓延到锁骨处，激起的鸡皮疙瘩直到腿上。
　　“你这人，假清高。”兰凌晏嘴上说着玩笑话，身体却没闲着，一翻身互换了二人的位置，正欲解开她外衫的扣子时，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站了起来，说道：“先沐浴。小姑娘爱干净，你先洗吧。”
　　谁知季青尘自己解了外衫，往他头上一扔，轻声道：“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