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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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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岚在问道那句话的时候,他抬头看青月阳,对着那副赤面獠牙的恶鬼面具,祝岚从两个窄窄的缝隙窥探了青月阳的双眼。
那是一双墨色的深沉的眸子,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面具后的青月阳像是个被操纵的木偶人,没有表情也没有属于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是冥王,掌管着三界众生的生死,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喜怒影响自己的判断。他从坐上冥王的位子到如今已经有七百多年的光阴,除默许祝岚偷上界外,没有过任何错判。
“我已经自领了戒罚。”青月阳道:“我作为冥王,疏忽大意的放跑十八层地狱的重押犯,理应受到天火天雷之罚。”
青月阳轻描淡写说的这句话,却像是一块巨石用力砸入了祝岚的胸口。
天火天雷之罚指的是从神庭降下七七四十九团天火和九九八十一道天雷,同时灼烧、劈砍在一个人的身上。这样的戒罚只针对于犯了大错的天神,且千百年来只启用过两次。
天火从五脏六腑烧到四肢百骸,天雷从天灵双耳劈进经脉根骨,每一次击打都是内与外的双重折磨。祝岚曾亲眼见过一次某天神因犯错受到此戒罚,他还没有撑过一半的击打,就受不了折磨拔剑自刎。
只有青月阳自己知道,他在自己去领了那天火天雷之罚后,全身大半的皮肤上都留下了深红色的烧灼鞭打痕迹,即使他修炼一身煞气放眼三界无人能及,却还是脸色苍白、整个人仿佛突然脱水般瘦了一大圈。
还好他戴着那副面具,且穿着一身遮身蔽体紫色长袍,冥界中人没有鬼知道他受了伤,包括不寻在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祝岚突然恨自己,他知道青月阳性子倔强,做事不徇私情,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青月阳为了放自己离开,竟然去领了戒罚。
“别用那副欠我人情的样子看我,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打算。”青月阳抬起手,一团紫色云雾在他掌心聚拢后散开,一张写满文字的纸落在他手上,青月阳拿起后抖了抖,举到祝岚面前。
纸张的边缘泛黄,可见据其被发现已经过了很多年,纸上面的内容都是用上古文字编写的,祝岚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青月阳的意思。
“那是我的笔迹……”
青月阳打断他的话:“是你用上古文字记录了炼造行尸的禁术,然后再交给了堕神军的人以换取他们的信任,对吗?”
祝岚稍稍侧过头,他无法直视鬼面具的那双等出来的血眼。
“不是。”祝岚深呼吸,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发现禁术的是我,但我从没炼造过行尸。”
他原本以为在自己说完这些话后,青月阳会继续逼问他当年自己的隐瞒。可是青月阳不仅没有再问下去,而是甩了下长袖,直接把重要的证据扔给了“罪人”。
祝岚拿着那张泛黄的纸,他还记得当年自己之所以用古文记录,就是不想如果有一天,这东西落在其他人手里被利用。然而他更没想到的是,这本是用来佐证的东西,却成了定罪自己的证据。
看着看着,祝岚的视线落在纸上最末端的两个字上,那是用古文写的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自己的字迹,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个落笔还延长到了纸张外面,祝岚想来想去,这倒像是个不高的娃娃垫脚写的东西。
“我不信你,也不信这一本定了你罪的‘证据’。比起那些太显而易见的东西,我更愿意相信我的判断。”
青月阳走到放满鬼面具的墙前,他一抬手,几百个鬼面具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它们抖动着牙齿张大了嘴巴,像是要咬住什么东西一样。
祝岚听到无数个“咯哒咯哒”的声音响起,那声音急促且紧密,像是几百只恶鬼在磨牙等待猎物。
青月阳飞身越起,拿住了第二排第六个青白色的面具,待到他的双脚稳稳落地,祝岚也走到他的身边。
“你这是……唔!”
祝岚刚一转头,青月阳就把青白色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在面具接触到祝岚皮肤的瞬间,像是被某种液体粘合,死死罩住了祝岚整张脸。
祝岚眼前的视线从两个不大的缝隙变成了一团黑,他还来不及开口问青月阳,那团黑色就在他眼前消散。紧接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团熊熊燃烧的业火。
一身白衣的祝岚魂魄四散,他跪倒在青月阳的面前,后者抬手捏诀,几次努力才让他的魂魄稳固下来。
“放我走……”祝岚一开口,嘴角就溢出黑血,他的眼皮似乎撑不起疼痛的重量,正在慢慢闭合。
青月阳蹲下身子,捏着祝岚的脖子把他提起。从指间散发出的煞气刺激着祝岚的灵魂,他迫不得已再睁开眼睛。
“我已经是半死之人,与其在十八层地狱受折磨,不如让我魂飞魄散。”祝岚白色的长衫上沾染着鲜红的血,他的魂体时而透明时而稳固,这是之前被活生生抽出魂魄,导致神力突然逸散的结果。
“神君的命令,是放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神君……神君……”祝岚仰着头,看着冥界天空上的血云密布,他的笑容像是开在身下的彼岸花,花开之际就是死亡的降临。
“他如何能定我的罪,他怎么能……”
青月阳稍稍松开手劲儿:“因为你犯了错,祝岚,你应当受罚。”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彼岸花的根茎突然从土地里钻出,它们顺着祝岚的脚爬上了他的膝盖。这是一群喜吸怨气的鬼花,祝岚魂体的魔道气息吸引了它们。
“祝岚,你还不忏悔吗?”
“还没有结束,这一切都还没有结束!”祝岚的牙齿咯咯作响,不消半刻,他的身上就爬满了蜿蜒盘曲的彼岸花。
青月阳抬手捏拳,那些疯狂吸取祝岚魂体魔气的鬼花,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化为灰烬。
“如何才能算结束?”青月阳问他:“杀了神君吗?祝岚,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天主不除,万界成魔!”
“天主不除,万界成魔!!!”
祝岚反反复复的说着那八个字,直到他失去了神力的支撑,整个魂魄突然间从青月阳的手中飘散。
然后业火翻腾,以一副要烧尽所有的疯狂姿态,吞噬了整片土地。
当青月阳摘下祝岚脸上的面具时,祝岚的眼眶已经红了。在十八层地狱受刑的三百年间,祝岚的记忆缺失了很多,就连刚刚青月阳让他看到的画面,他都是在看过之后才想起。
“天主不除,万界成魔。”青月阳一抬手,青白面具回到了它原本放置的地方:“你不想解释这八个字的意思吗?”
祝岚勉强笑了笑:“疯子说过的话,你怎么能相信?”
青月阳了然,祝岚还是不愿意开口。
“疯子?和居北辰比起来,你不过是个喜欢折磨别人、增加别人工作量的人而已。”想当年青月阳看着魂魄四散的祝岚,第一反应就是用身边的无业火罩住一片区域,然后他没日没夜的忙了三天,才把祝岚的魂魄重新稳定住。
也是在那个时候,祝岚的记忆出现了缺失。后来祝岚苏醒后,没有任何反抗的被带到了十八层地狱,从生到死、从死再到生的反复折磨。
祝岚想起不寻之前说过的话,还有黑白无常提起过青月阳和居北辰的过节,好像始终有层纸挡住了祝岚的眼,他不知道真相如何。
“北辰君和我当年是什么关系?”祝岚问道:“他几次来到冥界和你对打,又是为了什么?”
青月阳走回桌子旁,他看了一眼祝岚,略有深意道:“有些事情如果你自己想不起来,我多说什么也是无用。”
祝岚:“所以当年的我真的认识他,对吗?”
“一个跪下来求我带他去十八层地狱的人,你觉得只是和你认识而已吗?”青月阳道:“很多事情你都应该想起,很多事情你也不应该选择忘记。祝岚,只有你能帮到你自己。”
祝岚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当年的事情已经有太多解释不清,又有太多不能言说,那些应该在肚子里腐烂的秘密,现在说出来只会更恶臭、更难以接受。
“虽然我和居北辰有过节,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不错的帮手,身手不错还愿意为了你出生入死,你不应该赶他走。”
祝岚闻言,却摇了摇头。
“正因为他愿意为了我做任何事,哪怕是跟我一起去十八层地狱,所以我才不能害了他。”
那些本应该带进黄土的秘密,如今尘封在祝岚的记忆深处。每下到一层地狱,祝岚就有种秘密被带离到更远地方的安心。
“你们所有人,都不应该遭受我经历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