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二十五章:再死一次 ...
-
其实比起“你来做什么”,祝岚更想问的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这里”。只是他太没有勇气,不知道自己想问的那句话算不算越界或是质疑,毕竟只要来的那个人想,他可以用任何罪名对自己做任何事。
哪怕是像当年一样,再一次把自己的灵魂硬生生拽出这个躯壳。
是的,半夜突然来访的不是别人,正是三百年前祝岚带堕神军讨伐的主要对象——神君北亡。那是整个三界都如雷贯耳的名字,是至神至圣至洁的代表,也是祝岚心里最恐怖的噩梦。
祝岚勉强压下如雷的剧烈心跳,他缓缓转身,却在这不大的茅草屋里看不到任何人影。北亡像是不在这里,却又像是在每一寸的空气里。
祝岚渐渐觉得窒息,他的脸上毫无血色,蜷缩起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甚至没有任何逃跑的打算,因为来的人是神君,那是整个神庭乃至三界之主。
从祝岚偷跑上界的那天起,就做好了被北亡发现的打算,也许是几十年的光阴过的太惬意又太安定,那种应该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渐渐褪去。祝岚甚至有过假象,哪怕自己过完这草草的凡人一生,也不会被神庭的人发现。
这时,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既然敢上东界山,就应该料想到我会发现。”
祝岚靠在木桶的边缘,光靠他自己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站稳。
“既然你知道是我,为何不以真面目现身?”祝岚的声音明显慌了,三百年前的任意自在全都不复存在,现在的他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寄宿灵魂。
众神之战时的一幕幕仿佛都重现在眼前,祝岚的双腿紧紧贴在木桶边缘,他甚至还想往后退。
“子羲,已经三百年了。”北亡的声音到这里突然戛然而止,祝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三百年的时间对于天神乃至整个神庭来说,并不是一个长到足以忘记当年事的岁月。祝岚至今还记得那些把自己的尸体打成碎渣的人的脸,那些人,都曾经是祝岚的同僚或者是老友。
“别再重蹈覆辙了,子羲。”
冰凉的触感划过脸颊,像是某个手指的轻微试探,祝岚猛地一转身,身后却突然刮了阵邪风,把他吹进了木桶里。
“咳!咳咳咳!”
全身湿透的祝岚在一人大的木桶里扑腾了好久,才勉强抓住了木桶的边缘。他从水里探出头,被呛了好多水的鼻子又酸又痛。
“先生,你怎么了?”
居北辰站在木桶边,伸出一只手把祝岚拽了出来。湿透的里衫外衫都紧紧贴在祝岚的身上,从远处看他像个细竹竿,风一吹就能倒地。
居北辰抬手捏诀,眨眼间烘干了祝岚身上的衣服。后者的嘴唇毫无血色,勉强走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刚刚……看到了什么?”祝岚哑着嗓子问。
“先生你突然走进来,然后站在门口看着我,我叫了好几声你都没有反应。”
居北辰的眉头微蹙,在祝岚失神的时候,他隐约感觉到有一股神力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他还来不及追查,就见着祝岚直接倒进了木桶里。
好在那时候居北辰已经洗完澡穿好了衣服,不然祝岚那么突然扑进去……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居北辰吞咽着口水,似乎幻想着某个不可描述的画面。
放在桌上的手握紧拳头,祝岚在用理智克制发慌的自己。这个自己住了二十多年自认为安全的茅草屋已经被北亡发现,自己还能去哪里?
还有,北亡的那一句“别再重蹈覆辙”又是什么意思?
“先生?先生……”
“你快走。”祝岚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对居北辰说道:“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
居北辰半跪在祝岚的面前,拿起他握紧的拳头,一个个扳开他的手指。
“先生,北辰哪里都不会去。即使是要走,也是带着先生一起走。”
没有问祝岚那个“他”是谁,是因为居北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当初玉青婳的第一次出现就让祝岚六神无主,刚刚出现的人则是让他怕成这样……
“你必须离开!”祝岚的语气很坚决:“被他发现你跟我待在一起,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我是戴罪之人,应该待在十八层地狱之下……”
祝岚像是着了魔,反复说着这句话。他知道自己这二十年活的像影子,只配躲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不能见光不能走出茅草屋这一亩三分地。
更不应该牵扯上无辜的北辰君,不管他对自己是善意也好是试探也罢,祝岚都不能把他拉下水。
“先生,你没有罪。你只是找不到过去的自己,忘记了你自己有多好。”居北辰捧着祝岚的手,像是捧着一盏亮在心里百年的温暖烛光。
祝岚看着居北辰,散了的魂儿慢慢平息。
“可能这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会说出我的好。”祝岚苦笑一声,他站起身,打开了茅草屋的门:“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害你。”
居北辰看着祝岚决绝的样子,缓步往草屋外走去。
金色的光圈在门口展开,居北辰转头看祝岚,后者却只是微笑着冲他挥手告别。居北辰抬脚迈进光圈,祝岚眼睁睁的看着那光圈迅速变小,随后凝结成一个点。
脱力的坐在门槛上,祝岚身上的衣衫又被冷汗浸湿,他的思绪在三百年的岁月间反复飘忽着。
或许是一个人孤单的了太久,祝岚竟然对居北辰的离开有些不舍。他还看着那光圈消失的地方,周围已经没有任何神力飘动的气息。
神君离开了,居北辰也离开了。祝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住了二十多年的茅草屋,虽有不舍,却无可奈何。
“北辰君,你说我不会是一个人,可现在,我却只有一个人……”
掐灭最后一盏烛火,祝岚站在还剩半桶水的木桶前,他披着一身的黑暗,毫不犹豫的倒了进去——
早就应该偿还的罪,他不能再逃避了。
不消半刻钟,祝岚就没了呼吸。被北辰君烘干的衣服被浸湿,漂浮在水面之上,祝岚的头发在木桶中散开,他面部朝下,场面看起来有些骇人。
黄泉之气透过门窗的缝隙钻了进来,同时带了几分冷煞之气。锁链碰撞的声音由远而近,黑白无常的身影显现在茅草屋里。
“呦,这不是前阵子念佛经的教书先生吗,又见面了。”
今天来接祝岚下地狱的黑无常,和之前带走九季的是一只鬼。他对祝岚有很深刻的印象,因为这个凡人竟然会念诵超度的佛经,还是为一只怨气极强的鬼念佛经。
“我看看他是怎么死的……被水淹死的?自杀!”黑无常复杂的看了一眼祝岚,伸手把自己掉出来的长舌头塞回嘴里,他嘟囔着:“这可不太好,自杀的人投胎不到好人家的。”
旁边的白无常把祝岚的魂魄拽出僵硬的身体,疑惑道:“嗯?这张脸很熟悉啊。”
“等等!这应该是十八层地狱里的鬼吧?怎么又死了一遍?”
黑无常的舌头又从嘴里掉了出来。
“竟然有鬼魂从十八层地狱里跑出来了!完了完了,冥王大人一定会罚死我们的!”
白无常踹了黑无常一脚让他清醒:“还费什么话,快点把这死魂带回去啊!”
黑无常一边哭一边拽着祝岚的魂魄,表情比来的时候丧了许多。
把一个私逃上界的鬼魂带到冥王大人面前,说这人凑巧今天又死了一遍,光是想象这个场景,黑无常就腿软了。
思来想去,在临走到忘川河边的时候,黑无常扯了扯白无常的袖子,道:
“要不然,我们去找个人帮忙吧?”
白无常心里也有点打鼓,索性顺着黑无常的话问下去:“找谁?”
“侧使大人!”
重天之上,神庭门前。
一朵黑云飘到守门神官面前,紧接着,从那黑云里探出一个墨色的身影。
居北辰抬头看那金碧流光的两根门柱,隐隐有神龙在盘旋停留。经过了三百年的修缮和维护,破败的天门重现了从前的雄伟气势,和当年居北辰飞升后见到的破砖石瓦截然不同,现在的神庭,已经恢复了昔日的辉煌仙瑞。
四位顶盔贯甲的神官守在天门两侧,他们持刀秉剑神情严肃,威武又神气。
“门前何人,报上名来!”
其中一个神官上前一步挡住了居北辰的路,虽然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黑袍男人神力滔天,但进出神庭天门的都是熟人,放眼整个神庭,神官从没见过眼前这号人物。
居北辰没有抬头,也没有再收敛周身的神力,他稍一走近天门,四位神官脸色就变了。
其中一位神官猛地想起了居北辰的身份,他立刻单膝跪下:“原来是大天神北辰君,恕我们之前眼拙,没有认出您的身份。”
听到“北辰君”这个名字,其余三个神官立刻跪了下去。
不怪守门的神官不认识居北辰,当年自他飞升成神后就没有在神庭里待过几天,三百年间神庭里大事小事他都没有参与过,更不用说跟神庭里的人交往走动了。
只有一个“北辰君”的名字留了下来,就连书画官都描不出他的五官。
当然,居北辰完全不在意这些,不管身边跪着的神官表情有多么惶恐多么愕然,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药王在何处?”
最早拦下居北辰的神官连忙道:“药王此时在东边药神宫内,如果您需要小的可以带您……”
神官话还没说完,居北辰就化作一团黑云飘进了天门之内。四个守门神官面面相觑,半晌才恢复力气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