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芥子之后 沈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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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上午刚从芥子里出来，下午赵云澜就拖着沈巍在海滩疯到了傍晚。
也亏得是昆仑君和斩魂使的身体才受得了这样的折腾，不过显然昆仑君还没玩尽兴。他不知从哪位虾兵蟹将那儿打听到，这几天在海滩边有烟花可以看，就硬拖着沈巍去住临着海的宾馆。却没想到这个烟花活动还挺有名，宾馆几乎已经没房间了，还是靠那些企图戴罪立功的水族长老帮忙才勉强抢到一个大床房。
结果在宾馆登记的时候，昆仑君发现身份证没带，能怎么办呢？只能缩地成寸回家去拿，再缩地成寸回宾馆登记。
斩魂使表示，这样做的意义何在？
昆仑君答，老子高兴！
离放烟花大概还有一个小时，两人窝在宾馆房间，双双坐在床上。
沈巍对落水的手机一直耿耿于怀，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摆弄着，甚至动用术法拆拆补补，可手机就是启动不了。
没过几分钟，看不过去的赵云澜终于劈手拿过手机，说道：“没用的，已经彻底报废了，过两天我给你买个新的。”
沈巍静静地看着赵云澜，他的眼神看上去很淡定，赵云澜却硬是读出了“都怪你”的意思。
赵云澜讪讪一笑，便不作声了。
沈巍突然想到刚才自己摆弄手机的时候，赵云澜也一直是这副模样，坐在旁边不说话，与下午那个疯子判若两人。
可沈巍却不问“你怎么了”，因为赵云澜多半会说“没怎么”。
他只是静静陪赵云澜坐着。两人面朝着宾馆房间的窗户，窗帘打开着，外面就是海。然而太阳已经落山了，几乎看不清什么海景。
过了会儿，也不知是被窗外一滩墨色触动了还是怎么的，赵云澜终于说：“我们赌赢了。”
他的声音很小很低，却很清晰地落在沈巍耳中。
沈巍起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赵云澜在说最后一个芥子世界两人打赌的事。
那时他们选择这样一个赌，不过是为对方留个念想。谁也没有想过真的会赢。
赵云澜这样惦记着芥子世界里的事让沈巍有些担心。按理说像昆仑这样强大的神魂应该能够在脱离芥子世界之后保持清醒。
沈巍斟酌了会儿，说：“让我检查你的神魂。”
赵云澜平时大大咧咧的，遇到沈巍老妈子般的关怀多半会装模作样地挡一下，但此时却意外地安静顺从。
平素越浪的人安静下来越要命。沈巍眉头皱得更紧，用手扶住赵云澜的后颈，将自己的部分神魂探了进去。
神魂探查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只要有一边哪怕是一丁点的抵抗，都可能对双方的精神造成无可磨灭的伤害。
然而沈巍的神魂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在赵云澜的神识里就如同驾临粉丝见面会的明星，不论穿梭到哪里都受着热烈欢迎。
于是沈巍得以分出神来仔细看看眼前这人。
两人面对面，相隔不过一个手掌的距离。
赵云澜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沈巍，那双透亮的眸子中沉淀着毫不掩饰的浓得让人心酸的情愫，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长出一片汪洋。
这样的赵云澜是不常见的。
沈巍不合时宜地觉得，那双眼里应独有一处芥子世界，如果自己陷进去恐怕再舍不得出来。
而看着沈巍的赵云澜，又何尝不是相同的想法呢？
赵云澜知道沈巍在担心什么，也是要为了让他放心，才主动配合了神魂的探查。
他很清醒，从未有过的清醒，却放任自己沉浸在从芥子世界带来的情绪之中，其实就如同饮了一杯苦茶之后的舔唇回味。
赵云澜一恍然，就是五千年。那些远在咫尺、生死别离的日子，都是沈巍一个人熬过来的。
如今纵然他已倾尽全力去爱，有时仍是觉得不够，还不够。
而这八十一个芥子世界，他终于能与沈巍伴着走过，令他有种带着疼意的满足感，仿佛是在通过割在自己心上的每一刀品尝沈巍体验过的酸甜苦辣。
虽然那些痛苦比不上沈巍曾受过的千分之一。
这时沈巍的神魂已在赵云澜神识中游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问题。
他满心复杂地收回放在对方后颈的手，然而手才缩到一半，就被赵云澜一把捉住。
赵云澜难得正经了一回，没乱叫老婆宝贝那些害臊的称呼，哑着嗓子唤道：“沈巍。”
只这一声，沈巍便心如擂鼓。
赵云澜继续道：“你说你怎么这么傻？”
沈巍反射性地想说些什么，却在撞见赵云澜眸子里那明晃晃的心疼后顿住了。
垂目片刻，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道：“我心甘情愿的。”
那表情与沈巍浑身染血倒在天柱前说“我不后悔”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赵云澜的手兀地收紧。
明明正吹着空调舒舒服服坐在海边度假旅馆的大床上，两人却各自带着纷杂思绪，心照不宣地扮演起了最后万年芥子中的自己。
对于芥子里自己的结局，沈巍是没有什么不甘的。
那些层层叠叠的芥子世界中，他大多时候都能与赵云澜在一起，比起只能暗自窥视的这五千年甚至算得上是幸福。
况且这人如今好端端地在自己眼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赵云澜想圆这份念想，沈巍就陪着他。
赵云澜有些气闷，忍住心中的酸涩，用另一只手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沈巍的额头：
“你心甘情愿，我是极其的心不甘情不愿。……你这是把我的真心架在火上烤，我那么喜欢你，你倒是舍得。”
沈巍怔了一下。
在最后一个芥子世界中，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阻止着两人勘透自己的心意。
明明已经把对方放在了心尖，彼此却都没想过去跨出爱情那一步。
被捂得严严死死的情意在盖子底下早已沸腾，芥子一破，便如同破云的天光，又如决堤的潮水，越过心障汹涌而来。
赵云澜这句话一出，沈巍仿佛听见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了一声漫长等待后的喟叹。
“以后再也不会了。”他真诚无比地说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赵云澜嘴角扬起一个笑容，眼中的伤感退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赵云澜。
他老流氓似的来回摩挲着沈巍的手，嘴上说道：“即使你想这么折腾自己，我也不会给你那个机会。我可是要疼你一辈子的。”
沈巍一张脸涨得通红，整个人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像是想把手抽出来，又舍不得抽出来。
半晌，赵云澜又说：“幸好，我们赌赢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雨过天晴后蔚蓝上的一丝流云。
沈巍转过脸去看他。
赵云澜微微抬着头，眼角隐隐晕着一抹红。
沈巍见不得他这副样子，刚想出言抚慰，赵云澜似有察觉，歪过头斜眺了回来。
那双眼中盛满了沈巍的影子，晶莹闪烁的具是笑意。
沈巍听到了自己心弦绷断的声音。
视线交接之间，一双修长的手滑过赵云澜的脸侧，捧住。
那力道轻极了，仿佛对方是什么易碎品。
极缓，极自然地，冰冷的唇贴上对面的温热。
明明只是无数吻中的其中一个，双方却如初次那般小心翼翼，互相试探。
赵云澜心头烫了一瞬，像是等了万年的灯芯燃了又灭，芥子世界中带出的那份浓稠思绪尽数化作释然。
沈巍啊……
一滴泪悄悄滚落，隐没在万千轮回的记忆里。
窗外咻地一声，绽放起夏日的烟火，在海面上炸出星星点点的绚丽。
旅馆外聚集了不少专程赶来看烟火的人，嬉闹欢笑，热闹非凡。
喧喧行人，嚣嚣过客，俗世尘烟之中，两个仙圣的神魂安静地交融在一起，这一刻他们与外面庸庸碌碌的凡人没有任何区别。
悬灯千嶂，只为一人。
二、
第二日中午，赵云澜悠悠醒转。正巧沈教授提着午饭回房，一进门就迎上了赵云澜充满幽怨的目光。
沈巍似乎对这样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了，说：“我带了午饭回来。你早饭都没吃，再不吃对身体不好，起床洗漱然后把东西吃了。”
赵云澜阴阳怪气地说：“老子现在这身体，往我身上刺一刀都能把刀给弄折了，少吃一顿怎么就能对身体不好了？”
沈巍无奈地一笑，只得先把饭菜放在宾馆房间的梳妆台上，走到床边与赵云澜大眼对小眼。
赵云澜心里暗道不好。
果然，沈教授立马毫无心理负担地放低姿态坦诚认错：“对不住。昨晚……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下次让着你。”
赵云澜心里抓狂：又是下次？你这个下次怕不是指的下辈子！
可是面对着那双眨巴眨巴的无辜大眼睛，赵云澜就像针扎了的气球，一下子就漏气了。
他慢吞吞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边按开机键一边晃荡到卫生间去准备刷牙洗脸。
沈巍则微笑着摇摇头，把买来的饭菜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个摆开来。
就在这时，丛卫生间内传来赵云澜巨大的一声“靠”，沈巍急忙问道：“怎么了？”
赵云澜没马上回答，只有水龙头开了又关了的水流声。
不一会儿叼着牙刷的邋遢男人风风火火奔出卫生间，一巴掌把手机拍到桌子上，满嘴牙膏白沫含糊不清地说：“这群崽子要造反！”
沈巍凑过去，看到特调局微信群里一堆“哈哈哈哈哈哈”，他疑惑地抬起头，发现赵云澜已经风风火火地奔了回去，于是只能自己往前翻聊天记录。
看了几段他就知道大概怎么回事了。
蛇四叔被困的芥子，恰巧与他们所到过的一个芥子重合，全程围观了赵云澜这一世的奋斗，回去后兴致勃勃地跟祝红讲了。
而祝红知道了，就等于整个特调局都知道了。
那个芥子世界是赵云澜五千年轮回中的其中一世所化，好巧不巧，最后赵云澜为了只蛇妖剃度为僧。
其间感情纠葛自然千回百转，群里成员脑补的故事让沈教授险些捏碎手机。
祝红知道之后大呼畅快，就差没把这位蛇妖祖宗的牌位翻出来与之结拜为姐妹。
蛇四叔在祝红苦求之下，不知道用的什么妖界黑科技，把赵云澜剃度后的光脑袋模样从记忆里抽出来弄成了几张360度无死角高清写真，发给了祝红。
于是特调局的微信群就炸了，遍地都是刚出水剥壳的滑溜鸡蛋，可惜赵局昨日在美人怀，没能及时阻止野火的蔓延。
沈巍还在恍惚的时候，当事人赵局已经光速完成了洗漱任务，从洗手间里冲出来接过手机，恶狠狠地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这个月奖金就不要想了！”
林静秒回：出家人慈悲为怀，阿弥陀佛。
祝红：奴家错了！求大师放过！
大庆：好歹是个出家人，劝你戾气少些，善良些。
小郭：赵局别生气，大家只是开开玩笑
楚恕之：哈哈哈哈哈就算不要奖金，这个梗我也要玩一辈子哈哈哈哈哈！
汪徴：乖巧.jpg
桑赞：佛曰，上天有好生之德
汪徴：闭嘴
桑赞：乖巧.jpg
赵云澜好气又好笑，咬牙切齿地还要回复，沈巍却轻飘飘地从他手中抽走手机，放到一旁，说：“吃饭吧。”
赵云澜觉得他情绪有点不对劲，问道：“你怎么了？”
沈巍垂着眼帘说了句“没什么”，就把筷子递给赵云澜，坐下等着开饭了。
赵云澜脑袋飞快一转，加上对沈巍的了解，迅速找到症结所在。
能屈能伸昆仑君立即从闹脾气模式无缝衔接到哄媳妇模式，贱兮兮地搭上沈巍肩膀，笑着说：“宝贝别吃醋，我跟那只蛇妖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
沈巍闷闷地回答：“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一世他一直守在赵云澜身边。
那只蛇妖爱上赵云澜，使妖法迷惑了他，害得赵云澜差点众叛亲离。
最后他忍无可忍，只能瞒着所有人将蛇妖斩于刀下。自那之后，他就对蛇族的魅惑之术一直不怎么待见。
可要说那只蛇妖做错了什么，除了迷惑赵云澜，似乎也没做错什么。
她迷惑了赵云澜后，对赵云澜百般讨好万般柔情，若自己当初没下手杀她，赵云澜或许还真跟对方能成得了一对神仙眷侣。
想到这里，一股暴戾妒意并着另一股慌张惶恐开始撕扯沈巍的心。
吃醋也有，不过更多是怕，怕赵云澜知道当初是自己下手杀了那只蛇妖。
放在以前这些往事赵云澜都无从得知，然而对方现在已昆仑归位……
“不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不会负你。”
赵云澜淡淡的声音一瞬间打破了沈巍的思绪，将他从那深渊般的自卑与恐惧中解救出来。
看着沈巍一下子变得通红的眼眶，赵云澜叹了口气，露出一个介于心疼与无奈之间的表情。
“你心思太重，这是病，得治。”他继续说，干脆也不看沈巍了，对齐筷子开始夹菜，“我是你的医生，你的药，你得信我。”说完他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掩饰性地咳一声，刨了口饭。
沈巍愣住。
一瞬间他甚至有个想法，如果这是病，永远都不治好，那么这个人就永远都放不下他了。可下一秒，他突然又想到，只要赵云澜还在他心尖上一天，自己这病，也许本来就是好不了的。
赵云澜没见沈巍动筷，侧头一看，沈巍还在那儿傻愣着，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诶，该回神了！”
沈巍的眼眶还红着，眸子黑沉沉的，却莫名清澈。
他的视线从赵云澜的手，缓缓移到赵云澜的脸上，一字一顿道：“我信你。”
赵云澜握筷的手一顿，随即嘴角扯起一抹笑意，轻快地说：“嗯，吃饭。”
尾声、
一顿饭吃完，赵云澜餍足地瘫在宾馆沙发上看沈巍收拾碗筷。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刚刚说，你信我。”
沈巍摸不着头脑，只能一边“嗯”一边点点头。
赵云澜立马接道：“那你以后都要听我的。”
沈巍理所当然地答道：“好。”
赵云澜眼中闪过一抹狡黠，从沙发上窜起来宣布道：“我要在上面！”
沈教授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过他还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最后老老实实答道：“下次吧，下次就让你。”
至于这个“下次”到底指什么时候，就只有鬼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芥子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