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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奇不有 ...

  •   云逸终究没有打自己的耳光,人总要回归现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宁肯掉脑袋,也绝不容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他的脸上动手。
      然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很多时候,人的决定权并不在自己手中,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不管你是誉满江湖的帮派掌门,还是威震八方的镖局镖头,抑或臭名昭著的通天大盗,都会有马失前蹄,为人鱼肉的时候。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没有不败的时候,载个跟头,掉颗脑袋,比吃饭时嚼到石子,吃鱼时卡到喉咙还要稀松平常。
      比起掉脑袋,挨几记耳光,的确算不得大事。
      但是,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人在江湖,更是如此。
      你可以没名气,也可以没背景,没本领,没银子,但是,却不能没面子。
      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的疤,面子丢了,却是五湖四海的疤。
      此刻,云逸血色全无的脸上,就烙上了这么一块疤。
      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左颊,随之而来的灼痛,嗡的一声,来不及发懵,便将他从幻觉与现实的边缘拉回。
      云逸的左颊上,登时窜出五根火辣辣的指印,恼羞之火瞬间引燃胸腔,瞪着空然无迹的深谷,脸上阵青阵白道:“何方奸人暗中使诈,还不给贫道速速现身!”
      一阵冷蔑的笑声,不知从何传来,飘忽不定道:“堂堂武林名宿,竟然欺负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配要求别人?”
      云逸心头的怒火更旺,咬牙切齿地骂道:“贫道这是替天行道,攘除妖魔,哪像你这缩头乌龟,只敢躲在暗中施展妖法,偷袭别人!”
      那声音长长地叹了口气,道:“看来,刚才那个耳光,还是没让你长足记性。”
      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缓缓飘来的每个字眼,都仿佛针芒在心。
      尽管脑海中一直有个声音在盘旋,今日定是遇到了世外高手,唯有沉着才有生机,但是,对方故意往伤口上撒盐的嚣张气焰,着实让云逸本就羞怒难当的神经,更加的敏感错乱,脆弱易断。
      终于,他的脑袋不由得一热,再也按耐不住,一声怒吼道:“胆大奸人,有种给道爷滚出来受死!”
      话说间,拔身而起,身形暴涨,犹如一柄雷霆万钧之势的流星锤。
      那声音笑道:“看来,你还需要长点记性!”
      又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比之前的更加清脆,更加嘹亮,仍然来去无影,无迹可寻,霎时间响彻了整个深谷。
      五根血淋淋的指印,登时闪现在云逸的右颊上,娇艳欲滴,灼灼夺目。
      如果第一记耳光,说得动听点,是猝不及防,那这第二记耳光,说的动听点,又该是什么?
      云逸不由得石化在半空,眼见就要触碰到佩剑的手指,却再也没有握持的欲望。
      江湖中,他素来以行云流水,旖旎多变的剑法见长,故而人称“流云剑客”。
      比起剑法,他在轻功上的造诣,江湖中却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借用这些人的话说,两者可谓旗鼓相当,不分伯仲。
      但是,在他自己心中,却一直以轻功为傲:若非常有保留,以防被人窥透,江湖轻功排行榜前十的位置,必有一席是属于他的。
      所以,这个自诩江湖前十的轻功高手,做梦也想象不到:有一天,竟会平白无故地连吃两记耳光。
      而且,更加令他脊背发凉,几近窒息的是,甚至连对方是谁,如何出手的都没看到。
      怔了半晌,直到差点坠入蛇口,云逸才如梦初醒,身影一晃匆匆掠到筏上,喘了口气,惊疑不定道:“阁下……究竟是谁?”
      他一直都深信,人在江湖,最难战胜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只有战胜了自己,才能无所畏惧。
      此刻,他却忽然发觉,秉持了多年的信念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仿佛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觉。
      纵然万般不愿,可是脊背上的冷汗,已使他不由的动摇: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世事浮沉,森罗万象,却总是这般微妙,越自负的往往越脆弱,越坚信的往往越失望。
      高手过招,招招毙命,注意力不容有丝毫分散。若想成为真正的高手,除了高深的武功和趁手的兵器,更要有一颗矢志不渝的心。练功即练心,心愈坚,惧愈浅,金石亦可断。
      所以高手相斗,很多时候比的并非盖世神功,亦非绝世神器,而是心性,是信念。
      纵览江湖风云,提起武当云逸,没有人不对他竖起大拇指的,也没有人不对他闻风丧胆的。
      一名自负的高手,身上往往有着不少令别人头疼不已的——习惯也好,缺点也罢,让人只敢远观不敢靠近,唯恐一不小心就惹祸上身。
      云逸就是这样的高手,被他搞得头疼不已,甚至脑袋开花的人,就算不能从武当山排到少室山,估计也可以排到五朵山了。
      如果这些人能够目睹到此刻的云逸,一定会惊讶的眼珠子都掉出来,然后初一十五的宫观庙宇内,又会涌进不少叩天拜地的头香客。
      谁能相信,从来只有令人头疼唏嘘,却又无可奈何,打掉牙往肚里咽的人,竟会有自己头疼的一天。
      谁又能相信,一剑流云飞玉穹,九天星河齐断开,招招凌厉,攻中有守,毫无破绽的流云剑客,竟会毫无招架地被人扇了耳光。
      那可是比掉了脑袋还要没面子的事。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不仅挨了耳光,而且还是两个,一左一右,一先一后,听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是,比起两记耳光的不可思议,连对手影子都没见到的魔幻,才是真正的匪夷所思。
      目光闪动,云逸眼中的匪夷所思越来越浓,遍搜脑海的犄角旮旯,却始终揣不出对方的来历。
      那声音半晌不开口,似乎故意留时间给云逸揣测,又似乎料定他揣不到,默默地旁观着发现乐趣。
      直到云逸绞尽脑汁,想的头疼欲裂之际,那声音忽然笑道:“怎么,云道长?难道天底下能打你耳光的人很多,竟然算不清吗?”
      云逸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反手一掌推出,劲风如刀,蛇浪中间登时裂开一道口子,直劈江岸。
      他牙齿咬的咯咯直响,目眦俱裂道:“是好汉的就出来,明刀明枪地跟贫道斗出输赢来!”
      吃过先前两记耳光之堑,云逸心中多少有所忌惮,即便着恼如雷,言语间却有不少收敛。
      那声音长叹道:“唷……云道长,你可真不厚道!若是明刀明枪能斗过你的话,我何必躲在暗中,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况且,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好汉呢?”
      云逸哪里肯信,江湖险恶,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可能是陷阱,若非轻信“朋友”,他就不会在拜师途中,搁武当山角丢了半条命,时至今日,身上依然满是隐疾。
      但是此刻,饶是他江湖经验丰富,却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看似坦诚,实则狡黠的问话。
      他顿了片刻,避其锋芒道:“阁下这身轻功可俊的很,纵观整个江湖,能有此般身法的只有寥寥数人,且都为男人。”
      那声音道:“哦……难道你觉得,我是这寥寥数人当中的一个?”
      云逸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你绝不可能是他们。”
      那声音道:“为什么?”
      云逸缓缓道:“因为,贫道不仅认识这几人,而且还知道,他们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
      那声音道:“我既然不是他们,为何不能是女人?”
      云逸道:“阁下这般琅琅之音,怎么可能是女流之辈!”
      那声音似有不悦,道:“看来道长对天下的女人有偏见?”
      云逸心中一紧,忽然想到一个名字,惊声道:“阁下难道是……”
      不等云逸说完,那声音已冷笑着打断道:“云道长,难道你们名门正派出来的都这么没礼貌,连别人的问题都还没回答就开始提问?”
      云逸的掌心里忽然攥满冷汗,态度瞬间变得恭谨起来,满脸赔笑道:“前辈言重了,您的问题……”
      然而刚说了半截,那声音再次打断他,阴声怪气道:“前辈?……我听起来有那么老吗?”
      云逸的脸色刷地煞白,讪讪笑道:“不,不老……一点也不老!”
      那声音冷笑道:“哼!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不是忌惮我手中的棋盘,怎么可能让你这响当当的流云剑客昧着良心说话?”
      云逸不由得红了脸,轻咳一声,道:“晚……在下所说的,句句肺腑,都是心中所想。”
      那声音道:“是吗?我看你是剑不在手才故作惺态,若非流云剑被玄魂棋所制,恐怕早在我身上刺出一身窟窿!”
      云逸被说中了心事,心头一凛,滑过一阵冷笑,暗自咒骂道:“你个老不死的,真是越老越作妖,要是流云剑在手,一把送你去见你那侏儒相好!”
      他脸上却堆满了笑容,谄声道:“阁下说笑了!以您的轻功,就算在下再练十年剑,还是碰不到您分毫!”
      那声音朗声笑道:“算你有自知之明!不过十年太久,以你的资质,再有八年就够了。”
      云逸拱手道:“承蒙阁下吉言!不过再有八年,阁下的轻功定然更上一层,在下更加难以望其项背!”
      那声音不由得大乐,心旷神怡道:“言之有理!我就喜欢你这种聪明……”
      话音未落,笑声嘎止。
      红光一闪,一道鬼魅般的身影,骤然出现在云逸身后,手持一物,狠狠地砸向他的脑勺。
      忽然,那身影一声惨叫,仿佛被无数根丝线牵引着,向后重重地跌向蛇浪深处。
      一口血箭喷出,那身影一边挣扎,一边咆哮道:“卑鄙小人,不得好死!”
      云逸目光闪动,冷笑道:“老妖婆,死到临头还敢……啊!”
      言语间,他已飞身而起,五指成勾,径取红色身影手中之物。
      眼看棋盘就要到手,面前忽然闪起一道绚丽的光芒,不暇思索,手背上便是一阵麻痒,心头不由得一荡,脱口而叫的同时,暗自吃惊道:“好生厉害的毒虫,竟然能侵我百毒不浸的身体!”
      斜眼瞧去,一条五彩斑斓的细环蛇正叮咬在手背,眉头不由的一蹙,小周天内喷薄的真气瞬间汇向手三阳,欲将其震的四分五裂。
      然而,未及真气汇至,空气中蓦地响起一声尖嘬。
      细蛇闻声,背部一拱,光芒又一闪,便销声匿迹。
      兀自惊乍之际,身形不免滞缓,眼角掠处,一道绿影翩若惊鸿般地擦过。
      绿影过处,红影一并消失。
      云逸顾不得手背上的伤口,竖眉怒喝道:“妖女哪里逃!”
      身影一晃,便已身在丈外,凌空飞渡,紧追而去。
      苗情离的轻功固然出众,奈何姜还是老的辣,本就毫无胜算,加之怀抱一人,更是身法受制,不出十丈,便觉身后劲风猎猎,犹如刀锋。
      然而,尽管云逸已近在咫尺,随时都有可能发难,苗情离的视线却始终不离怀中那张血色顿失的脸。
      汹涌而出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沿着她的双颊肆无忌惮地飞溅。
      红衣老妇一只手抱棋盘,一只手艰难的伸起,想要拭去苗情离脸上的泪水,颤声道:“离儿……不……不要哭……”
      但是当她看到自己那只枯瘦而粗糙的手掌时,又不由得停了下来,唯恐伤到那吹弹可破的面颊。
      苗情离心头一热,抓起那只枯手紧贴着面颊,泪如雨下道:“娘……你……你坚持住……公主一定会……”
      红衣老妇条件反射地想要缩手,却已气弱游丝,没有力气挣脱。
      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淌出,心头忽然一阵光风霁月,洋溢起难以名状的欣慰来。
      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抚摸过这张脸,十年,二十年,抑或更加遥远。
      但是,这熟悉的感觉,这熟悉的温度,又仿佛近在昨日,只是一夜小楼凋西风后的日出。
      听到“娘”字的瞬间,她的身体犹如被闪电击中,两行热泪不知何时已悄然淌下,颤抖着手指,一边摩挲一边哽咽道:“离……离儿……你……你终于肯……叫我娘了……”
      心潮澎湃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声狂笑,声入云霄道:“哈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谁能相信,杀人不眨眼的苗红月,竟然也有流泪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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