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樛木》秋晴子

9、第九章

　　芝士就诗词，我们两个吃了两个小时。
　　饭后小孩去结账，我在边上等他。说起来也是惭愧，我一个二三十岁的老阿姨了，和小朋友吃饭居然都是他付的钱，个中辛酸，不提也罢。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间模式了，街灯早已经亮起，一路上全是各色发亮的招牌，我站在路上，看着小朋友的脸被我身后的灯映成软腻的霓虹色样，等着他接下来的安排。
　　他低头看我：“走一走好不好？”
　　当然是好。于是我们两个就在街上一面瞎逛一面闲聊。不过这里也没什么好逛的，加上天又冷，没走多久，小朋友就拉着我吃进店吃冰淇凌火锅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吃冰淇凌火锅。”小朋友点完单，抬头冲我笑。
　　“巧了，这也是我第一次吃。”在上大学以前，我基本不吃冰淇凌的，嫌太凉。来了学校以后倒是和朋友们一起吃过几次，慢慢地也觉得还不错。不过冰淇凌火锅是真的没尝试过，要不是看见了图，我实在想像不出来，冰淇凌和火锅到底是怎么凑到一块儿去的。
　　说来也很有意思，我在北京有限的几次吃冰淇凌，都是在冬天，夏天倒是一次都没有。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特惨，家住在北京乡下，爸妈都不管我，还一天天的只能待家里学这学那的，不许出去玩。”小朋友一边叉了个冰淇凌球滚巧克力酱，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听着是挺惨呀，不过北京乡下那个我可不认。”我挑了一个奶油味的冰淇凌球动手。
　　“真是乡下，零几年的时候，在五环边上，那还不乡下呢？那时候房子也还不算贵，我现在想起来总不知道那时候我家是有钱还是没钱，我总觉得该是没钱的吧，一想我从小到大的过法，也真是说不出个穷字来。”
　　我不想接话。以我的浅薄的见识，是没办法想象出小朋友家到底是怎么个有钱法的。能生四个小孩，还能让小孩从小全是接受的家庭教育，这就已经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
　　“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又不上学，邻居家也没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就只有和自家亲戚熟悉一点，一天天盼着走亲戚或者他们来我家玩。”
　　这么一想，也确实是有点没意思：“你兄弟姐妹呢？年纪和你差不多吗？”
　　“差不多个什么呀，我弟弟妹妹比我小五岁，我被关家里念书的时候他们还没出生呢。我姐大我七岁，她小时候比我还惨，要学什么要干什么全是别人给她定好的。”
　　所以小朋友是他们家长子。我在心里叹一口气，长子居然能养成这么个样子，真不知道是他姐姐太厉害还是他爸爸妈妈不会养小孩。
　　这么点大的孩子，也是不容易。我唏嘘，给他扔了个草莓冰淇凌球。
　　“草莓和巧克力是绝配，吃点好吃的换换心情。”
　　我给自己裹了个香草味的，一边吃一边想象室友看到我写的条子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正盘算着现在差不多该闹到哪里了，对面小孩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今天喊你的同学们报警了吧？”

　　我一时愣住，嘴里的一口冰直凉到心底去。颤颤巍巍想组织语言解释一下，这张嘴却仿佛被施了什么妖术，几次张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今天放你去学校就是想让你找个机会报警的，你别慌。”小朋友看着我，做出一个极标准极礼貌的笑，“课间你跑到班级前面去，是去借手机发消息或者写纸条了吧，隔得有点远，我当时看不见。”
　　我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受了我一声叹息的少年，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不对，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给我的错觉让我觉得我们会熟悉。我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大概我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仓皇，他看了我一会儿，伸出一只手来，把我的手给捉住，用力握了一下，旋即收回，说道：“我没打算怎么你，你别害怕。想让你报警就是想让你报警，不是要等你报警了再对你怎么样的意思。”
　　我满口的牙都在偷偷打颤，根本不敢开口，只能木木地看着他，心道，他的脸色也不见得就比我好到哪里去，整张脸上就写了四个字：强颜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