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樛木》秋晴子

8、第八章

　　我们两个去了宇宙中心五道口，吃披萨。
　　去五道口是我定的，一方面是去惯了，你要问我别的地方有什么好玩的我八成也答不上来；另一方面，是这里人足够多，在这个时候，我比较希望和小朋友待在一个人多点的环境。
　　事实上，经过昨天那一番折腾，我现在有点恐惧太过安静的地方。
　　吃东西就更简单了，小孩拿手机查了一会儿就挑好了。
　　这家店我以前来过，美式餐吧风，环境算不错，就是我以前几次来都是多人聚餐，这么两个人对坐还真的是第一次。
　　“Lady first.”小朋友把菜单递给我。
　　这像什么话，哪有劫匪人质在一块儿让人质做主的道理？我嚷嚷着“尊老爱幼”又给推了回去。
　　像两个傻子。
　　最后我们两个一起看的菜单。一个小的深盘披萨，一份凯撒沙拉，再加一个拼盘，足够。倒是喝什么我想了一想，最后老老实实选了可乐， 一脸羡慕地看着小朋友的低度酒。

　　上餐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两个就在那瞎侃。
　　老实说，我没想到能有这么和谐的气氛。毕竟我们两个，实在不像是能聊天聊在一起的组合。
　　论年纪，我大他四岁，说得唬人一点更是有着世纪之差；论关系，我是受害人他是加害人；论身份，我俩虽然都是学生，身处环境却也千差万别……个中沟壑，不提也罢。
　　“我小时候学诗，最喜欢李白。你猜我当时最喜欢他的哪一首？”这是点餐之后，小朋友和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好诗数不胜数，我猜不出来。”
　　“是《月下独酌》。小时候读的李白的诗里面，我最喜欢这个。”
　　“是“花间一壶酒”那首吗？那可是有名的寂寞诗。”我心里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小时候最喜欢这个，那可太难过了。
　　小朋友直接开口读了出来：““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就这两句，我来来回回地想。”
　　我想了想，觉得一直让小朋友自说自话好像不太好，于是开口：“我第一次读这诗的时候也还小，但当时满心都是诗仙浪漫放达，名不虚传。“举杯邀明月”、“我歌月徘徊”，一直到十好几岁了，才慢慢读出来谪仙寂寞。”
　　“说来你可能不信，那几年，我读到的李白的所有诗，我都觉得寂寞。”小朋友单手斜撑着头看我，另一只手在桌上轻轻地敲着：““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有“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我读到的全部都是寂寞，但是我的诗词老师说我想得不对。我才不管呢，我读我的诗，想成什么样干他底事？”
　　我没忍住，笑了一会儿，小朋友小时候倒是比现在有意思一点。当然，现在也是不与人同的，要不也不能带着我出来，还坐这儿闲聊。
　　“我小时候也读诗，就常有人问我最喜欢哪个诗人。其实那时候我还是喜欢李白，可是每次别人问起我都说，我最喜欢李商隐。”
　　小孩一听就笑了：“因为“人间重晚晴”？”
　　“是呀。名字都用了人家的诗，不说最喜欢都对不起我爸妈给我的名字。”我喝了口可乐，接着说，“其实你要我说不喜欢他吧，那也太违心了一点；他的诗但凡是我读过的，就没有不喜欢的。就是有一些太过晦涩了，我真的读不懂，李白比之李商隐，在我这儿就是更明快些，好歹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说完两个人都没绷着，先笑为敬。

　　慧极必伤，小朋友应该是开蒙极早又极早慧的那种孩子，再赶上双亲疏于陪伴，从小不开心也是正常的事情。只是我现在看他却也不太像是太过自伤的样子，要不也不能学人家影视剧离家出走还犯法玩叛逆。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郁郁这么多年，却没什么排解的办法，那也太惨了一点。
　　想着今天小孩开恩放我出了那出租屋，总该对人家好一点，我开口安抚了他几句，到底不是什么多亲密熟稔的关系，多的也不好说什么。
　　说话间我们点的东西已经上齐，小朋友举起酒杯看着我笑：“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我吞一大口可乐，心说，我们这只该是“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