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樛木》秋晴子

3、第三章

　　“……”我看到小孩又抿起嘴，有点害怕，总算这会儿小孩比较冷静，没有干出什么违反法律法规的事情来。
　　“我本来是打算陪你玩来着，可是你这人太讨厌了，我现在不想理你。”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先反思自己到底有多讨厌还是应该先吐槽这人绑架我居然是想让我陪他玩。
　　哦，是他陪我玩。
　　“那我给你道个歉。对不起啊卢明羽同学，我打乱了你的计划。那请问接下来你的计划是怎么样的呢？”
　　小孩沉迷斗地主，连个头都不抬：“我接受你的道歉。没有计划了，我现在在玩纸牌，你可以看着，也可以说话，但是不能自己玩，我不会给你解开绳子的。你克服一下。”
　　这个安排虽然听起来很让人生气，我也做出了一副被气到的样子，但其实我听到以后超开心的：被绑架的第一天，目测能收获一个平安的下午。希望晚上和接下来的两三天也能这样，有惊无险，平平安安。
　　一时开心，也忘了问小孩我什么地方让他觉得讨厌，我好争取改一改。
　　大概是游戏的背景音渲染力太强，小孩不一会儿就全心投入到游戏中，扔我一个人在边上发懵。
　　今天这一天过得比我过去二十年都要魔幻，经历更是毫无逻辑可言。以后平安回学校了，一定要买本通书放身边，每天看看日子再出门。
　　身陷囹圄，百无聊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这两个词转来转去。危险固然可怕，可现下我好似没什么危险，却有一种比危险更让人恐慌的未知和无力感在我心头萦绕。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哪怕我是个最盲目乐观的人，这会儿情绪也高不起来，在斗地主欢乐的背景音里，长久地颓丧着，闭目养神，养到元神出窍。
　　“借贷簿记”。我脑海里突然跳出这几个字，虽然比之鲁滨逊，我现在的状况可能更像初上孤岛的星期五一点。
　　我仿照鲁滨逊的做法，想了一遍自己的福与祸，于脑中条陈。

　　祸与害：我无辜被绑架，身上负伤，失去自由，与亲朋失去联系，被困在不认识的地方，生死取决于陌生人。我对一切都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绑架，不知道绑匪要怎么才肯放我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获得自由。绑匪是个未成年，即使我出事了他受到的惩戒也非常有限。
　　福与利：我还活着，也没有受什么重伤。绑架我的人没有要伤我的意图，我的人生安全暂时有保障。我这次被绑架比较像是偶然，不是有人蓄谋要害我或者我的家人。绑匪给我食物，愿意和我交流，并且给我提供伤药。在我所知的所有绑架案件里，我自己已经是最幸运的一个。
　　理清思路，我对自己的处境稍感宽慰。睁开眼睛，发现小孩早已结束了游戏，沉默地看着我。
　　“我家里人知道我跑出来了。”没头没尾地，小孩突然扔过来这么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直愣愣地看着他，等他说下去，结果小孩又不说话了，我们俩就这么傻坐着对视。
　　他当时给人的感觉让我有一点不舒服，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不哭也不笑，神情近乎木然，偏偏眼神又透着一股子执拗，像极了我中学时代，班上一些“坏孩子”被严肃批评时候的样子。
　　关爱未成年人是全社会的责任。我想了想，选了个不太有攻击性的句子发问：“你在家里，是不是不开心呀？”
　　小孩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这下那种“坏孩子”的感觉更明显了：“我有什么不开心的，我什么都有。”
　　这句话实在是太熟悉了，我几乎是瞬间脑补出了五千字“叛逆富二代家境殷实内心空虚为寻找刺激/吸引父母注意违法犯罪铸成大错”剧情——脑补的时候还是用的关祖的脸。
　　“你没有不开心啊，我有好多诶。”
　　小孩没有说话，我就自顾自往下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不开心呀，吃到不好吃的东西，长痘，长胖，找不到喜欢的小说看，玩游戏一直输，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我，考试考砸，生病，晚上睡不着，哦，还有穷。生活总是起起落落落落落，不开心的事情简直不要太多。”
　　“我家不穷，我家有四个孩子。”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本来就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这会儿笑一下，圆圆的眼睛弯起来，看上去真的就是个小孩了，“我爸爸妈妈都是做生意的，两个人都忙得要死，没空理我们。”
　　留守富二代，鉴定完毕。
　　“那平时谁照顾你和你的兄弟姐妹呢？”我猜是保姆。
　　“管家吧。”……猜错了。
　　小朋友转过来看我一眼，又飞快转过头去：“家里有的是人，做饭和卫生都有阿姨做，出门是司机带，上课时间家教看着，别的事情管家干。说起来，你们学校好玩吗？”
　　“嗯……算是一般吧。典型的理工类高校，学术氛围蛮浓厚的。”
　　“啧。我学校超无聊，不过学校里的人挺有意思。不过我就上过这一所学校，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学校都这么无聊。”说起学校的时候，小孩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年龄会有的样子——青春期的嚣张小孩。
　　“……你在上高中吗？”
　　“对啊。”小孩抬头，“我以前没上过学，都是请的家教直接在家里教我。学和玩都是家教陪着。去年直接给塞高中了，高中好烦，我不喜欢。”
　　我想象了一下，一个从没接触过义务教育的小孩，被扔进大夏国的高中，觉得烦实在是在正常不过了，遂开口：“学习会不会好辛苦呀？”
　　“其实还好。也没有特别难，不会的我都回家问家教了，就是上课时间太长了，作业也多，我懒得做。”
　　“诶。”小孩戳我一下，“你大学几年级呀？”
　　“大三。”
　　“呒，我高二。你给我讲讲你们平时在学校干嘛好不好？”
　　“就……有课的时候去上课，没课的时间自己支配，呆在寝室上网、自习或者出去玩儿都有的，还有的会利用课余时间做兼职或者志愿活动。出去玩的话，吃东西、看电影、逛街，我没事儿还喜欢逛逛京城的博物馆。”
　　我想来想去，补一句：“大一的学生的话，还有不少会趁着节假日在京城逛景点。”
　　“那大学的人呢？”
　　我没明白什么意思，问了一句：“人怎么呀？”
　　“大学里的人怎么样。”
　　“嗐。和高中一样的呀，大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有自己的明确目标的，得过且过的，我觉得到哪里都差不多吧。不过大学比中学时代可能有一点好就是，大学相对自由一点吧，喜欢的事情基本都可以做。”
　　说着，我就愈发想要回到学校，回我小小的宿舍窄窄的床，好过被绑在这里无可奈何。偷偷在心里叹一口气，抬头看身边的小朋友，他正把手插在头发里面，低着头，双腿一屈一伸，过会儿，站起来走开，不理我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更新第一天三连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