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肯忘却古人诗》居安夫人

5、鸣冤

　　浮生已过一阕，无力回顾，曾思云中寄锦书，难落故人名，只得乌墨重重。

　　寒夜带风，屋内烛火摇曳，照清来人眉眼。寒风打纱窗，闻之，皆是叹息。

　　眼前这人的闯入，确确实实是个意外，一个可想不可盼的意外。顾珝若愣了许久，无悲无喜无惊，只手不断地颤抖着，眼中也有些许酸涩。他的手刚要覆上那眉眼，确认一下是不是他许久未做的那个梦，门就被推开了。

　　“公子，公子，外面在捉刺客”门被推开，跑进一个身着绿衣的女子，看那模样是个小宫女。

　　“公子……”刚进门喊了一声，她就被眼前的场面怔住，地上躺了一个着茶色衣的男子，看衣着饰物，非寻常之人。更令她惊讶的是，她家公子正倒在那男子的身上。

　　“半夏，过来扶我。”

　　被叫做半夏的女子恍然惊醒，急忙跑过来，将顾珝若扶回轮椅上。

　　“公子，他是谁？”

　　顾珝若未回她的话，坐好后问道“你刚刚说外面怎么了？”

　　“外面在捉刺客……”半夏话说到这就止住了，指着地上的男子惊道，“这个人就是刺客？”

　　顾珝若闻言思索一番，也就通透了。

　　“公子！”此时又从外跑进一个宫女，她看到地上晕着的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谁啊？怎么晕了？是不是被公子你这个鬼面具吓到了！都怪信公子，不知用什么药弄得公子的脸红肿，还弄个这么可怕的面具出来。”

　　“你少说点！”半夏扯了一下那宫女的衣角。

　　顾珝若叹了口气，道“他是外面那些人找的刺客，也是枢微的渝王殿下。”

　　“什么？他……”

　　“半夏，你去皇后宫中，他身上沾的是玉蝶梅，植在懿宁殿，你去那找洛平郡主，保护好她，被人问起就说是太子让你去的。”

　　“是。”

　　“从柜上第三个格子拿蓝色的药瓶，到那里，只要察觉她有一点不对劲，就给她服下。”

　　半夏听完便拿药去了。

　　“箬兰，现在散宴了么？”

　　“散了有一会了。”

　　“你轻功好，躲过那些人，去正玄门托人带消息给傅将军，并且告诉他明日郡主卧病，我自会去看望。”

　　“是！”箬兰面带难色，指了指地上昏着的苻恪，“现在外面正在捉刺客，他……”

　　“没事，外面刺客是捉着玩的，不会搜到这里的。半夏，你和箬兰先把他扶到床上，拿被子盖住了。”

　　“直接把他推到床下不就好了！”箬兰蹲下，用力去推苻恪。

　　“诶……”顾珝若想出言，还是止住了。

　　旦日，天光微亮。

　　顾珝若一夜无眠，直对着床发呆。他此时心绪才恢复平静，从腰间取下一个香囊，扔进床下，砸在苻恪身上。

　　清香带苦，苻恪嗅了几下，慢慢清醒了过来。他撑起身子，也不知自己是躺在床底下，头猛地撞到了床板，惹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珝若听到他撞到头的声响，蹙了下眉，又舒展开来。

　　苻恪被这一撞是完全清醒了，从床底下慢慢移了出来，猛然对上了一双清澈的眸子，里面隐隐闪过一丝担忧。

　　“你……”

　　眼前的人带着面具，苻恪也不敢贸然言语，但昨晚的声音还在脑子回荡着，昨晚的感觉，还缠绕于心，未曾消散。

　　“你该走了，随便寻个地方躺着，就说你喝醉了，直接躺那睡着了。”

　　苻恪听着这声音过于低沉，又不似他日思夜想的声音。

　　“昨晚……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与你无关，你留在这里会拖累我的，我救了你，你不能恩将仇报，快离去吧。”

　　“昨晚我好似看见了一个故人，我找了他许久，公子可见过他？”

　　顾珝若闻言，左手搭在右袖上，狠狠抓紧，缓了一会才道，“你中了宫里的滥药，头昏目眩地，心里想谁就会看见谁……”

　　“我……”

　　“你再不走就晚了。”

　　苻恪虽心里困惑，想问个清楚，却又担心连累眼前这人，只得离去。

　　“在下苻恪，未知公子名姓？”

　　“渝王殿下客气了……萍水相逢，不必再见，不图报答，何须问名姓呢！”

　　苻恪闻言，也不再追问，心道来日方长。

　　他走后约过了半个时辰，连瑾过来了，未带任何随从。他看着正在用早膳的顾珝若，面带着愧疚，站了一会，才在他的对面坐下。

　　顾珝若看他那模样，不解道“你在我面前自责什么？有这个工夫还是去看一下千琅吧。”

　　“傅侯爷一早就派人来说千琅卧病，不愿叫太医，说只相信你一个人。”

　　顾珝若捻了一下衣袖，也不言语。

　　“你作何打算？”

　　“我待会收拾东西过去，这几日，你的精力怕是要放在那位渝王殿下身上了吧。”

　　连瑾似乎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看着顾珝若脸上的面具，有些担心，“脸怎么样了？红肿退了吗？信若怎么这么不小心？”

　　“再过两天就没事了。是药三分毒，怪不得他。”

　　连瑾闻言也就放心了。

　　“你不去看看她么？”

　　顾珝若心道这感情的事，他自己也是莫名其妙地，也没什么好去开解别人，可是看他们两人这样，心里也是怪异得很。

　　“我看你也不是不喜欢她，却又那般无情。你对那两位侧妃娘娘不算心仪，却又对她们也很好。你到底……会喜欢多少个人？像你父皇那样，三宫六院吗？”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了？千琅心里有了你，无论傅侯爷给她讲了多少人家，她都不要。你心里如果有她，为什么会接受别人呢？”

　　连瑾被他问得一时语噎，只道，“你还未娶妻，自然不懂这些。”

　　“为什么？”

　　“你还未娶妻，就还算是个孩子！”连瑾见他那疑惑的模样，笑道，“这世上山川河流，美景不可胜数，没有人会在一处停留太久，因为他们还向往其他更美的地方。这感情亦是如此。”他说这话，心里却苦涩得很，后面还有半句，被他咽回心里。

　　留了一会，连瑾就被唤走了。顾珝若在桌子上放下一小瓶药粉，又写了一张纸条，忽又觉得这样不妥，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小香炉里，烧成了灰烬。

　　是日霜雪微降，气清日朗。

　　京城怀汀市却不得平静。辰时刚过一刻，那大理寺卿余清尧的府前，已聚集了京中大半的百姓，纷扰得很。

　　一女子跪在府前，衣衫褴褛，看模样约摸十八九岁，泪痕满面，眼睛里还倘着泪。

　　“大人，民女冤枉，求大人为民女做主。”

　　没过多久，府内便出来人了。两个家丁将大门打开，只见一妇人缓缓往门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约是四旬，身上着的衣物很是素净，脸上微微脂粉，尽露端庄。这是余清尧的夫人赵氏。

　　她面容祥和，并未因为这聚集的百姓而有半分不满或惊慌。她走至那女子面前，那周身庄严之感，颇让那女子有几分慌乱。

　　“姑娘，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先进府，待我家老爷上朝回来，你再同他诉你的冤枉，可好？”

　　“夫人，我……”她似乎不想起身，也不知如何回赵氏的话。

　　这时那人群忽然散开两边，让出一条路来，原是余清尧回府了。他刚一下轿，便因这场面而感到困惑，轻捋了灰白的胡须，向前走去。

　　“请老爷安。”赵氏欠身。

　　“这女子为何跪在吾府门前？”

　　“大人……”女子压下惊慌，跪着移了两步，来至余清尧身前，叩了几个响头，“求大人为民女申冤。”

　　“你要喊冤应去寻那知府衙门。”

　　“大人明鉴，民女要告的，是那冀平候陆世晏。”

　　此语一出，满场哗然。

　　余清尧轻蹙眉，再看赵氏面带难色，她扯出笑容，微微弯腰，道“姑娘先同我入府吧。”

　　那女子并未起身，而是哭道，“民女要告那陆世晏及其夫人，奸杀，虐杀婢女。民女的妹妹，还有府内好几个莫名去世的婢女，皆是为他们夫妇所害。求大人还这些惨死的冤魂一个公道！”

　　满场百姓听得此言，有愤怒的，有无奈的，也有冷眼相看的。只余清尧内心波澜起伏，他深知，这女子将话挑明，便是在逼他非接下这案子不可。这位陆侯爷，是淮颖公主的幺子。驸马英年战死，皇上怜悯，赐其二子候位。余清尧若是接下这案子，这全家的安危可就悬了。

　　赵氏示意一旁的侍女扶起那位女子，与余清尧一同入府。

　　府们既关，府外的人也散了，但这件事，不足半个时辰，已传遍了整个京城。

　　傅府后院

　　顾珝若正捣腾着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药粉，异香满院。他心绪不平，只得不断地寻着事做。

　　“公子，街上都乱套了！说是有个女子，当着百姓的面，把陆世晏陆侯爷给告了。”半夏小跑进来，累得直喘。

　　“终于动手了……这是被逼得多急啊，都敢动到淮颖公主头上了。”顾珝若闻言浅笑，不甚意外。

　　半夏缓了缓，把在外面听到的话都诉与他。

　　“余清尧这回可有得头疼了……你说这世上是会少一个恣意弄权的王侯，还是少一个冷面寒铁的好官呢？”

　　半夏摇了摇头。

　　顾珝若手上已调好了一瓶药粉，拿在手上忽而有些不知所措。

　　“公子这药粉是给谁调的？”

　　“给……没有给谁，就调着玩的。”他笑着，将这药瓶握在掌心，直至瓶身温热。